引子

2018年夏天,我查到了高考分数,比二本线高了四十分。

那个下午,我爸拿着报考指南翻了又翻,最后在贺州学院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那一栏画了个圈。

他说,食品行业永远饿不死人,学这个踏实。

我妈在边上附和,说贺州离家近,周末还能回家喝汤。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憧憬。

那时候我以为,食品科学就是研究怎么做酸奶、怎么调配饮料,毕业了能进大厂研发新产品。

贺州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爸特意买了挂鞭炮在楼下放了。

邻居问起什么专业,他挺着胸说,食品科学,以后做食品研发工程师的。

2018年9月,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贺州学院西校区。

宿舍在五楼,六人间,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三个室友。

老周坐在靠窗的下铺,正往柜子里塞东西,他妈站在边上叮嘱他多喝热水。

小陈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踪影,后来才知道去图书馆踩点了。

阿杰光着膀子在铺凉席,他爸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一袋自家种的柚子。

四个人的家长互相打招呼,聊起来发现,大家都差不多。

老周家是梧州下面镇上的,父母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

小陈家在全州农村,他爸在桂林工地干活。

阿杰是贺州本地人,家里种沙田柚,他指着那袋柚子说,随便吃,家里多得卖不完。

我家呢,爸妈在县城菜市场卖菜,供我读书已经掏空了半个家底。

我们选食品科学与工程的原因出奇地一致。

要么是分数刚好够这个学校这个专业,要么是家里人觉得食品行业是刚需,要么是听招生宣传说贺州是农业大市,食品企业多,好就业。

没有谁对这个专业有多深的了解,更没有人知道,这个专业在我们入学那年,已经被教育部亮了黄牌预警。

那个晚上,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去食堂吃饭,阿杰举着可乐说,以后咱们就是食品人了,争取毕业了都能进大厂。

四年后,我们谁也没有进所谓的大厂。

01

老周是我们宿舍最勤快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至今还留在食品行业的。

他爸在镇上开小饭馆,从小就跟着在灶台边转,对吃的东西有种天然的敏感。

大一上学期,我们在实验室做基础实验,测蛋白质含量、滴定酸度,大部分人都在应付数据,老周是真的一遍遍重做,直到数据完全对上。

教食品化学的刘老师很喜欢他,说他手稳心细,适合做检测。

老周的性格也稳,稳得有点过头。

他不打游戏,不谈恋爱,每天晚上去自习室,周末去学校后山的食品加工实训中心帮忙。

大二那年,我们开始学食品工艺学、食品微生物学,老周对发酵这块特别感兴趣。

贺州本地的酸菜、酸笋、豆豉,他买回来一罐罐研究,笔记本上记满了菌种培养的条件参数。

他妈打电话来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说想进食品厂做品控。

他妈说好,稳定就行。

大三暑假,学校安排去贺州旺旺的工厂实习。

老周分在品控部,每天跟生产线,取样、检测、出报告,晚上回到宿舍跟我抱怨,说车间主管根本不看检测数据,只要不出食品安全事故,指标超一点照样放行。

他第一次意识到,课本上学的那套质量管理体系,在现实里可能是一张废纸。

2022年毕业,老周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

食品专业的本科,在广西的就业面其实很窄。

大的食品集团如双汇、新希望,校招基本只去省内重点院校,或者干脆要研究生。

本地的中小食品企业倒是常年招人,但岗位大多是生产线上的技术员或者质检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周最后去了贺州平桂区一家做果蔬脆片的食品厂,岗位是品控专员。

说是品控,其实是品控兼生产跟单兼原料验收。

月薪试用期三千二,转正三千八,包吃住。

他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四个人一间,比大学宿舍还挤。

每天的工作就是从早到晚守在生产线边上,抽检成品的水分、色泽、微生物指标,偶尔还要去原料仓验收从周边农户收上来的芋头、红薯。

我去年回贺州看他,他在厂门口等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瘦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

我问他干得怎么样,他说,习惯了,就是工资涨得慢。

到2026年,他在这家厂干了快四年,职位从品控专员变成了品控主管,手底下管着两个刚毕业的大专生。

月薪涨到了五千五,在贺州不算高,但够他每个月给家里转两千块。

他跟我说,厂里去年上了一套新的杀菌设备,自动化程度很高,品控的活越来越像操作工。

他有时候会想起大学实验室里那些培养皿和试剂瓶,觉得自己离真正的食品科学越来越远。

但他又说,在贺州这种地方,能有一份稳定的技术岗,已经算不错了。

他爸的小饭馆疫情后关了半年,现在生意也一般,家里还指望他这份工资。

老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02

小陈是我们四个里最沉默的一个,也是最果断离开食品行业的。

他来自全州农村,家里条件不好,他爸在桂林工地做小工,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小陈报到那天是最早到宿舍的,东西收拾完就去了图书馆,后来我们发现他不是去学习,是去问图书馆有没有勤工俭学的岗位。

大学四年,小陈做了三份兼职。

周末去市区超市做促销,寒暑假回全州帮人收柑橘,平时在学校食堂窗口帮忙打饭。

他成绩中等,食品微生物学挂过一次,补考才过。

他对这个专业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知道自己没有试错的资本,毕业必须马上找到工作,马上赚钱。

大三下学期,小陈开始看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招考公告。

他查过贺州食品企业的招聘信息,起薪基本在三千上下,而且大部分在郊区,来回市区不方便。

他算了一笔账,如果在贺州本地考个事业单位,工资可能也就三千多,但公积金高一些,而且稳定。

对他来说,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2021年底国考,他报了贺州一个乡镇市场监管所的岗位,要求食品相关专业,招一个人,报了四十多个。

小陈那段时间除了兼职就是刷行测、申论,晚上熄灯后还躲在被窝里用手机刷题。

成绩出来,差两分进面。

他没有放弃,转头开始准备广西区考。

2022年春天,他报了八步区一个乡镇的市场监管所,还是限食品专业。

这次笔试第三,压线进面。

面试那天他借了老周的衬衫,打了条领带去参加,回来的时候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后来公示出来,他上岸了。

去报到那天,他在宿舍群里发了张照片。

办公室是一间老旧的平房,桌上堆满了台账和检查记录。

他说,以后你们开食品店记得来找我办证。

我们都笑,说陈所以后多关照。

到2026年,小陈在乡镇市场监管所干了快四年。

日常工作就是巡查辖区里的餐饮店、小作坊、农贸市场,查健康证、查进货台账、查食品保质期,偶尔配合上级搞专项整治。

他说这工作其实跟大学学的食品科学关系不大,更多是行政执法和文书工作。

但他做得踏实,因为这份工作给了他一份在县城立足的底气。

去年他结了婚,对象是镇卫生院的护士,家里帮忙凑了首付,在八步区买了套小两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现在每个月到手工资四千出头,公积金一千多,刚好覆盖房贷。

他跟我说,有时候路过贺州学院的校门,会想如果当初去了企业会怎样,但也就是想想。

他说,我没有资格谈喜欢不喜欢,我只能谈能不能活下去。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03

阿杰是我们宿舍最活络的人,也是最早跟食品行业彻底告别的。

他是贺州本地人,家在八步区下面的镇里,种沙田柚。

报到那天他光着膀子铺凉席的场景,后来成了我们宿舍四年的经典记忆。

阿杰性格外向,跟谁都能聊,大一进学生会外联部,大二当了部长,拉赞助、搞活动,风生水起。

他对食品专业本身没什么兴趣,实验课能抄数据就抄数据,期末考试靠突击,挂过一门食品工程原理,补考时靠着老周的笔记才过关。

但他脑子活,商业嗅觉灵敏。

大二那年,他在朋友圈卖家里的沙田柚,让家里打包好发物流,他在学校送货上门,一个秋天赚了四千多块。

大三他又搞了贺州本地的脐橙、马蹄,在几个校友群里卖,逢年过节还推礼盒装。

那时候他就跟我说,做食品研发不如卖食品,卖食品不如做食品的生意。

2022年毕业,阿杰没有投任何食品企业的简历。

他去了一家在贺州设点的社区团购平台做BD,就是对接本地供应商,谈商品上架,谈佣金点位。

底薪两千五加提成,前三个月他跑遍了贺州三县两区,磨破了两双鞋,业绩做到了区域前三。

半年后升了小组长,带三个新人。

但社区团购的黄金期很快过去。

2023年下半年,平台缩减补贴,阿杰的工资从巅峰时的七八千掉回四千多。

他果断跳槽,去了南宁一家做农产品电商的公司,负责供应链对接。

贺州的沙田柚、富川的脐橙、昭平的茶叶,这些他从小熟悉的东西,成了他跟供应商谈价的筹码。

到了2026年,阿杰已经在这家公司做了快三年,职位是供应链主管,底薪加绩效,月均到手八千左右,在南宁算过得去。

但他最大的变化不是职位和工资,而是对食品这个行业的看法。

他跟我说,以前在大学觉得食品科学就是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现在他天天跑产地、看工厂、谈价格,他发现从田间到餐桌这条链路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生产和品控环节的钱。

农户赚辛苦钱,工厂赚加工费,真正赚钱的是渠道和品牌。

他说他不是看不起食品行业,是他看清了,在这个行业里想靠技术吃饭,门槛比想象中高得多。

阿杰现在单身,一个人在南宁租房住。

他说想在三十岁之前攒够首付,但南宁的房价虽然不算高,对他这个收入来说也不轻松。

他偶尔在朋友圈发些跑产地的照片,配文都是今天又跑了三百公里之类的。

我问他后不后悔没干本专业,他说,有什么好后悔的,大学教我的那点东西,早就在市场上重新学了一遍。

04

最后说说我自己,我是那个一直在摇摆的人。

我爸妈在县城菜市场卖了二十多年菜,供我读书的钱,是一斤一斤青菜攒出来的。

报志愿的时候,我爸觉得食品专业好,因为跟吃有关,永远有人要吃饭,有人要吃饭就有食品厂,有食品厂就需要大学生。

这个朴素的逻辑,支撑了我家对高等教育全部的想象。

进了大学我才发现,我对这个专业谈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

实验课闻着试剂的味道,我能按部就班做完,但从来没有老周那种一遍遍重来的执着。

理论课我也能考个中等,但课后从来不会主动去看行业的最新动态。

用阿杰的话说,我就是那种最容易被社会淹没的普通人,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也没有特别突出的能力。

大四那年我随大流考研,报了广西大学食品科学,复习了两个月发现根本不是那块料,十二月弃考。

然后开始找工作,投了七八家食品企业,大部分在南宁和柳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一家做螺蛳粉调料包的厂给了我offer,月薪三千,包吃住,在柳州鹿寨。

我差点就去了,但临行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很害怕。

怕去了那个厂,就是老周的翻版,日复一日守着生产线,看着自己跟真正的食品科学越来越远。

最后我没去柳州。

一个在广州做房产中介的表哥问我要不要来广州试试,说他那边缺人,底薪两千五,提成另算。

2022年七月,我拖着当初来贺州的那个行李箱,坐上了去广州南站的动车。

到了广州才发现,房产中介这行远比想象中残酷。

前三个月,我一套房子都没卖出去,只拿了基本生活费,住在白云区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房间小得只能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每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打电话拓客,大部分电话会被直接挂掉,偶尔有人愿意聊几句,我就会高兴半天。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

2023年广州楼市有一波小行情,我连着开了三单,第一次拿到过万的月薪。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转了两千块,我爸在电话里说,好好干,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

到了2026年,我来广州快四年了。

换了三家房产公司,现在在一家小型中介做店长助理,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过万,差的时候只有四五千。

四年下来没攒下多少钱,更不敢想在广州买房。

但我学会了怎么跟陌生人打交道,学会了看合同条款,学会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这些东西,跟食品科学毫无关系。

我有时候会想起贺州学院的实验室,想起老周还在那条生产线上取样检测,想起小陈在乡镇所里翻着厚厚的监管台账,想起阿杰在广西的山路上跑产地。

我们四个人,从同一个宿舍出发,选了同一条起点,却在四年后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就像食品工艺学里讲过的,同样的原料,不同的配方,不同的工艺参数,最终出来的产品,味道天差地别。

人生这东西,比食品配方复杂多了。

从贺州学院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毕业四年后回头看,我们班四十二个人,真正还在食品行业里干的,大概只有三分之一。

其他人有的考了教师资格证去当了老师,有的考了乡镇公务员和事业单位,有的跟我一样去了广州深圳做销售,还有的回老家接手了家里的小生意。

这个专业在2026年的就业市场上,处境其实有些尴尬。

食品行业规模很大,产值很高,但大量的岗位集中在生产端和流通端,对本科生的需求偏向基础技术岗和管理岗,薪资水平普遍偏低。

那些能提供高薪的研发岗、品牌岗,要么需要研究生学历,要么集中在北上广深和几大食品集团总部,对普通二本院校的毕业生来说,门槛并不低。

而考公考编这条路,食品专业能报的岗位确实有,但基本都是市场监管系统的基层所,竞争同样激烈。

贺州学院的毕业证,在贺州本地还能被认可,本地的食品企业愿意接收,本地的公考也有户籍优势。

但出了贺州,到了南宁柳州,这个学历的竞争力就弱了一截。

再往东到了珠三角,它在HR眼里就是一份普通的简历,跟全国几百所同类院校放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辨识度。

这是现实,没什么好回避的。

但我并不觉得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在那个年纪,做不出完美的选择。

高考分数就那么多,家庭能给的指引就那么多,能走出那一步,已经用尽了当时的全部力气。

如果有人问我,现在还要不要报食品科学与工程,我会说,如果你想在这个行业深耕,请做好读研的准备,或者接受从基层岗位做起的漫长积累。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本科文凭去找别的工作,这个专业也算合格。

但千万别抱着当年我爸那种朴素的想法,觉得跟吃有关的行业就永远好就业。

好就业和好发展,从来是两回事。

感谢你读到这里。

如果你也是食品专业的过来人,或者正在读这个专业,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经历和困惑。

每个普通人的人生配方,都值得被认真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