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或1970年,中央商场,一楼某小吃店,面壁(或临窗),包浆长条桌,三夹板,两尺来宽,条凳排排坐,啜一碗咖喱牛肉线粉汤。这是初代的上海“板前”,也是我爸在我早期记忆里闪过的模糊一帧。咖喱牛肉汤,上海人邪气爱。洋气,补,方便,味道赞。早饭、下午茶、夜点心皆宜,加一客生煎、锅贴,北京人叫溜个缝,“小落胃”则个。
上海十三哥,也到了怀旧的年纪。既然上海街头已难觅此物芳踪,于是自己动手,伙同chef骆迪,野失求诸己。汤底:牛大骨,腱子肉,炖足一个时辰。汤既成,细细滤去浮沫、渣滓,澄清可鉴人。调味:另起锅,烧牛油,洋葱煸至软透。味好美油咖喱整瓶倾入,撒咖喱粉,翻搅着炒出香气。炒毕,粗渣滤去,留下匀净酱汁,掺入已熬好的牛肉汤里,撒盐,撒糖,调味妥。牛肉:从前的牛肉,站在今之所谓“美食”立场,是难为情的,sometimes垃圾瘪三兮兮的。作为奢侈品,其薄如纸,来源亦可疑。十三哥报社,定归要把昔日料理的缺陷和上海人的面子恶狠狠补回来。用A5和牛一坨,但照旧片得薄薄的——当年是做人家,现在是为了滋味的快速出入。毕竟,按广东人的说法,这叫滚汤,不是煲汤。从前小吃店里还有一种低配版,无牛肉,净咖喱汤,3分钱一碗。和一只大饼同价。如果碰巧隔壁、对面坐了一位高配版的客人,偷瞄一眼人家碗里的肉,再喝一口自家的汤,想想也蛮实惠。
一到香菜叶子,十三哥忍不住手痒炫技了。第一取味:一斤香菜,配三两油,料理机80摄氏度慢焐3小时,香气足,萃出来的油则欠绿;等歇,不急。第二取色:一斤香菜,配四两油,和着油,料理机打成泥,再回锅,开中火,这般翠绿熬出来。装瓶前,再过一次筛,滤净香菜渣。最后,将这两样香菜油调和,香绿香绿的。点心铺里简便的随手一撮,十三哥却下了最大的功夫。既如此,主角要咖喱,为何要用瓶装预制品,而不现煮呢?
认真你就输了,尤其是上海滩的事体。从1855年开始的上海咖喱史,一开始就是粉。英国人在印度爱上这口后,遂发明了这种便携方式。估计在1990年之前,上海人在上海就没见过现煮的咖喱,所见所用,皆是咖喱粉或膏状的油咖喱(好像还见过火柴盒大小的块状咖喱粉)。至于马里兰州香料巨头“味好美”用瓶装油咖喱打开中国市场,是1989年的事了。
取小碗,码入牛肉薄片,滚烫的咖喱牛肉汤,从高处迅猛冲入,滴上香菜油,金黄翠绿,口感圆润,不像原版那样嘴里生出一种毛拉拉的不适意。粉丝,上海人叫线粉,十三哥高替以海藻粉、魔芋粉、大豆分离蛋白合成的所谓“素鱼翅”。这货,又短又韧,完全丧失了粉丝在牛肉汤里应有的淋漓感。既然十三哥这算二创,索性从店里打包双份回家搞个逆向“三创”:倒进搪瓷锅里,掼一把龙口粉丝,一滚,一把老式搪瓷调羹“撩法撩法”,一口汤,一片肉,记忆里模糊的那一帧黑白,渐渐被渲染成彩色,王开照相馆橱窗里手工上色的那种。
原标题:《沈宏非:咖喱牛肉线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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