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供奉的狐仙娘娘,被一场暴雨冲出了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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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

我们村供奉的狐仙娘娘,被一场暴雨冲出了真身

1998年那场大水,不仅冲垮了半个村庄,还冲塌了村后头那座狐仙庙。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浑浊的洪水退去,满村泥浆。村长老头带着几个壮劳力去清理废墟。我也跟去了,那年我十二岁,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什么都想凑热闹。

他们从倒塌的庙基下面挖出了一口棺材。

那是口石棺,通体青黑,不像本地的石料。棺材盖子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符咒。最诡异的是那棺材缝里,长出了一株活的桃枝。

刚长出嫩芽。

我爹说,这棺材埋在庙下面不知道多少年了,从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庙就在。

“开不开?”有人问。

村长犹豫了半天,点了头。毕竟是“破四旧”的年月刚过不久,大家心里对这种事还是犯嘀咕。可架不住人多,大家七手八脚,撬开了石棺。

里面不是尸体。

是一只白狐。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趴在棺材底,像是睡着了。毛发干蓬蓬的,看着还有弹性。爪子搭在脸前,遮住了半张脸。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忽然有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狐仙娘娘……是狐仙娘娘显灵了……”

这一跪,把在场的人都跪醒了。

我们村拜狐仙。拜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只知道逢年过节要上供,谁家有了灾病要去庙里磕头,许愿灵验了要回来还愿,供奉一整只烧鸡。

但谁也没见过狐仙。庙里供的不过是尊泥塑的像。

可眼前这只白狐——被埋在庙底下,不知道死了多少年,尸身不腐,毛发如新。

不是仙是什么?

那天晚上,全村都传遍了。

“狐仙娘娘出世了,咱村要转运了!”

我爹却不信这个。他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读过大专,信唯物主义。他蹲在棺材边看了半天,说可能是棺材密封得好,加上石棺有防腐作用,巧合。

没人听他的。

棺材被重新盖好,抬进了村委会的大院里,放在原先堆化肥的那间空屋子里。

当天夜里就有人去烧香。

第二天,香火已经旺得熏黑了半面墙。

第三天,邻村的人都赶来了,院子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有人从几十里外骑自行车过来,带着红布、供品,跪在棺材前磕头。

都说是“狐仙出世”,都说是“百年不遇的祥瑞”。

没人注意到,村东头的李寡妇,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李寡妇叫李玉兰,嫁到我们村第三年,男人下矿砸断了腿,没撑过那个冬天就走了。她没改嫁,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了师范。

村里人都说她命苦。

可没人知道,就在白狐出棺的第二天早上,李玉兰偷偷摸摸进了村委会,跪在棺材前烧了一整夜的香。

看门的老王头第二天一早发现她跪在那里,膝盖下面一滩血——跪太久了。

老王头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只是哭。

后来老王头跟我爹喝酒,说起这事:“你是没见着,玉兰那眼神……不是求什么事,是害怕。吓得浑身发抖。”

我爹问:“怕啥?”

“我问她,她就摇头。最后跟我说了一句——‘狐仙娘娘……来找我了’。”

一周后,县里来了人。

来了三个人,穿中山装,夹公文包。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孙,说是县文化馆的。

孙馆长围着棺材转了三圈,眼睛越看越亮。

“这东西……得往上头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可能是明代以前的文物,你看这石棺的凿刻痕迹,不是近代工艺。里头的白狐尸体,这保存状态……国内罕见,太罕见了。”

村长老头急了:“报啥上头?这是我们村的狐仙娘娘,祖祖辈辈供着的!”

“老同志,”孙馆长推了推眼镜,“封建迷信可要不得。”

最后两边各退一步:石棺暂时留在村委会,但由县文化馆接管,等上头派人来做鉴定。

临走前,孙馆长扫了一眼满地的香灰和供品,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真正出事的,是那个周末。

那天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雷打得跟天要塌下来似的,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村委会院子里的老槐树劈断了一根枝杈。

雨停后,守夜的老王头照例去库房查看。

白狐不见了。

石棺盖子是掀开的,棺材里空空荡荡。压在棺材底下的红布还在,可那只白狐——不见了踪影。

全村炸了锅。

有人说狐仙显灵升天了。

有人说被人偷了。

有人说根本就是一场梦,从来就没有什么白狐。

村长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拍了照片,做了笔录,最后给出的结论是“疑似被盗”。可村里人不信。

“谁能偷狐仙?”祠堂门口,三爷拄着拐杖骂,“那是神仙,谁能偷走神仙?”

他的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

“肯定是狐仙娘娘归天了。咱村做了啥亏心事,把娘娘气走了!”

大家面面相觑。

然后不约而同地,所有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十一年前。

周家小子的那桩事。

1987年,村里出过一档子大事。

周老三的儿子周建军,那年十九岁,在镇上的砖窑干活。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半夜回村,路过狐仙庙。

庙在村后头的小山坡上,孤零零的,周围是一片槐树林。大晚上的,黑黢黢的,风吹树叶哗啦啦响,一般人走到那都绕道。

周建军不怕。

他喝了酒。

后来的事,是他自己在派出所交代的——

他进庙撒了泡尿。

然后对着狐仙娘娘的塑像说:“天天供着你,你倒是让我发个财啊!”

塑像没理他。

他一脚踹翻了供桌。

供品滚了一地,香炉摔碎了,香灰洒了满堂。

第二天早上有人去上香,看见庙里的场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在村里是大忌。

村长亲自带着几个老人,在庙里跪了一整天,烧香赔罪。周老三提着儿子的耳朵,把他揪到庙门口,当着全村人的面,让他跪了三个小时。

周建军跪是跪了,嘴不服软。

“我不就踢了张桌子吗?至于吗?”

周老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给老子闭嘴!”

事情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先是周老三家的鸡全死了。二十几只下蛋的老母鸡,一夜之间,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就是死了。

然后是他家的猪。三头半大的猪,好好的突然口吐白沫,抽搐而死。

兽医来看过,说是中毒。但喂的食跟以前一样,隔壁老赵家的猪吃的也是同样的饲料,活蹦乱跳的。

周老三心里不踏实,去庙里烧香。

进庙一看,心都凉了。

他上次来赔罪,供了一盘苹果。现在苹果还在供桌上,烂了。但烂得不对劲——是从里往外烂的。

皮是好的,芯是黑的。

那天晚上,周老三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他儿子蹲在院子里,对着墙角说话。

“建军,你跟谁说话呢?”

周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老三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他儿子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光。

后来呢?

后来周建军就疯了。

不是一下子就疯的。是一点一点疯的。

先是说梦话,天天晚上说,说得含糊不清。他娘凑过去听过,听不明白。后来有一天夜里,他娘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听到他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

“娘娘,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第二天他娘问他做了什么梦。

他说没做梦。

他娘把听到的话说出来,周建军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说!我没说!”

他把饭碗摔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

从那之后,他就不正常了。有时候对着墙说话,有时候对着镜子笑。有时候半夜跑出去,在村子里转悠。巡逻的民兵撞见过他几次,说他在狐仙庙门口跪着磕头,磕得脑门全是血。

周老三把他送到县医院,查不出毛病。送到市里,说是精神病,开了药,吃了没用。

最后送到省精神病院,住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人是安静了,就是傻了。

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念叨些什么。

有人说他是冲撞了狐仙娘娘,被收了魂。

我爹说是精神分裂症,加上强烈的心理暗示导致的。

各说各有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对狐仙庙不敬。

连路过都不敢大声说话。

现在,白狐不见了。

李玉兰疯了。

她蹲在自家院子里,抱着膝盖,对着墙角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

村长老头脸色铁青,叫了几个人,把李玉兰架起来,送去了医院。

一路上她都在挣扎。

“那是狐仙娘娘的孩子!”她尖叫着,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发出来的,“我害了她的孩子!她来找我报仇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她在说什么?

什么孩子?

什么报仇?

真相是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村长老头去了一趟李玉兰家。在她床底下,翻出了一本泛黄的本子。

是日记。

1998年5月3日——

那天傍晚,李玉兰去后山砍柴。

狐仙庙在“破四旧”那年被砸过一次,泥塑的狐仙像碎了,香炉被扔进了沟里。但庙还在,墙没塌。

李玉兰砍柴回来,路过破庙,想着进去歇歇脚。

就在庙后的土坎下面,她看见了一窝小狐狸。

一窝。

刚生下来没几天的,粉红色的小东西,眼睛还没睁开,蜷成一团,嘤嘤地叫着。

李玉兰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柴刀——

日记写到这里,字迹变得潦草。

“我把它们劈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劈它们。我只是想到了建军。我害怕。”

“我怕狐仙。我怕。我真的怕。建军惹了狐仙疯了,我怕这些狐狸长大了会害我儿子。我儿子还小,他才三岁……”

“我把那几只小狐狸劈成了肉泥。”

“我用土埋了。我跑回家。我洗了手。我睡不着。”

村长看到这里,手里的日记本差点掉地上。

他翻到后面几页。

“狐仙娘娘被挖出来了。她就躺在棺材里。大家都说那是神仙显灵。可我知道她为什么躺在那里。她死了。她早就死了。她不是因为神仙才不腐的,她是因为没瞑目。”

“她是等着来找我的。”

“她来找我了。我每天晚上都听见她的哭声。她在我窗户外头哭,她在我院子里哭,她在我儿子的床头哭。她哭她的孩子。她问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害怕。我害怕。”

“狐仙娘娘,你杀了我吧。放过我儿子。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几页被泪水泡烂了,一个字都看不清。

村长老头把日记给我爹看了。

我爹翻完,坐在凳子上抽了半包烟,一根接一根。

“她这个……”我爹斟酌着用词,“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强烈的愧疚导致幻觉,加上村里挖出白狐的巧合,加剧了——”

“可那白狐,确实没烂。”村长老头打断他,“你也看见了,你也说不可能。”

我爹没说话。

因为他也解释不了。

1998年7月,县文化馆的人来了第二次。这次带了仪器和专家。

经过碳十四测定,石棺的年代大约在明成化年间,距今五百多年。那只白狐的尸体,确实保存得非常完好。

但专家说,这不是什么神迹,而是石棺特殊的密封结构,加上埋藏环境缺氧、恒温恒湿,形成了一种类似“真空冻干”的保存效果。

至于白狐为什么会在棺材里?有两种可能:一是它钻进去后棺材盖滑落,把它封死了;二是有人故意把它放进去的。

不管是哪种,它都死了五百多年了。

不是神仙。只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动物尸体。

专家的结论很科学,很有说服力。

但没人能解释,为什么那具“尸体”会在雨夜消失。

也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在周建军疯了十一年后、李玉兰劈死小狐狸的两个月后,那口埋了五百年的石棺,会被那场大水冲出来。

专家说,巧合。

村里人说,因果。

李玉兰被送到省精神病院的那天,村长老头陪她去的。一路上她都在说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我害了她的孩子……她来找我报仇了……”

到了医院门口,她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

“我也梦到她了。”

“她没哭。她跪在石棺前面,给我磕了三个头。”

“她说她等了五百年,不是等我。”

“是等一个公道。”

护士把她架了进去。

铁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忽然想起我爹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世界上很多事情,科学解释不了。不是科学不行,是我们还不懂。”

“但有一点我越来越相信——”

“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

那口石棺后来被省博物馆拉走了,现在还在他们的库房里放着。

但白狐一直没找到。

每年农历三月初三——我们村供奉狐仙娘娘的日子——我总感觉后山的槐树林里,有东西在走动。

脚步很轻,像是狐狸。

又像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衣裳,从明朝的深夜里走来。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学了新闻。有一年回村采访,我特意去了一趟后山的狐仙庙旧址。

庙早就不在了,只剩一片荒草。

但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片地,整片都是枯的。只有方圆一丈,草长得特别旺,绿得发黑。

像是有人浇过水。

又像是有东西埋在下面。

我没敢挖。

我只是站在那片荒草里,看着远处的山脉和近处的村庄,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娘娘,我知道你没走。”

“你就在这。”

“守着那些你爱过的、也伤害过你的人。”

风从槐树林里吹过来,把那片荒草吹得沙沙响。

像是回应。

又像是一声叹息。

从五百年前,一直叹到今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