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开裆裤

楔子

光绪二十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苏州城外的沈家老宅里,桂花还没落尽,霜就下来了。后院的青石板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十二岁的阿蘅缩在柴房角落里,把破了洞的棉袄裹了又裹,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三天前,她爹用两斗米把她“典”给了沈家。典期十年,银子已经付清,从此她是死是活,跟陈家再无关系。

“阿蘅,起来!”

管事嬷嬷一脚踹在她腰眼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太太传你过去,赶紧拾掇拾掇,别这副死样子冲撞了主子。”

阿蘅慌忙爬起来,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她没有镜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模样,只觉得脸上干巴巴的,嘴唇裂了口子,一舔全是铁锈味。

她被带到正院西厢房,里头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跟她住的柴房简直是两个世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炕沿上,穿着藏青色暗纹褙子,头上簪着一支银扁方,面容端肃,眼神冷淡——这就是沈家大太太,周氏。

旁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半旧的桃红夹袄,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后来阿蘅才知道,她叫玉檀,是前两年买进来的通房丫头。

“抬起头来。”周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阿蘅抖着下巴抬起了脸。

周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用力地剜过她的五官、脖颈、手脚。最后哼了一声:“瘦是瘦了点,养几个月兴许能看。牙口呢?张嘴。”

阿蘅乖乖张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是去年饿狠了摔跤磕掉的。

周氏皱了下眉:“罢了,反正也不是给少爷做正室。老大家的,带她去换衣裳,教规矩。”

那个叫玉檀的姑娘应了声“是”,走过来拉了拉阿蘅的手腕。她的手冰凉,指甲剪得很秃,指尖有细密的针眼和茧子。

阿蘅跟着玉檀出了西厢,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后院一排矮房子。玉檀推开其中一间,屋里逼仄,只放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旧木箱。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灰蓝色的粗布质地,样式奇怪——像是裤子,却又不太像。

“换上吧。”玉檀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地面。

阿蘅接过来抖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条裤子,腰是腰腿是腿,做工也算齐整,可是……裆部是空的。两块布在前头交叠了一下,中间留了一条长长的缝隙,什么都没缝住。

“这……这怎么穿?”阿蘅小声问。

玉檀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发抖。

阿蘅咬了咬嘴唇,把那条奇怪的裤子套上了。布料粗糙,磨得大腿内侧生疼。凉风从裆部的缝隙钻进来,冷飕飕的,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忍不住用手捂住那块空荡荡的地方,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人扒光了似的,羞耻得想哭。

“以后你就住我隔壁,”玉檀终于开口,“每天卯时起来,先给太太请安,然后去厨房帮忙。少爷那边……等太太吩咐了再说。”

“玉檀姐姐,”阿蘅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这条裤子……为什么是这样的?”

玉檀的身子僵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回来,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麻木。

“因为我们是通房丫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穿这个,是为了方便主子。”

“方便什么?”

玉檀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了屋子,留下阿蘅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开了裆的裤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不愿意明白。

那年冬天,沈家少爷沈明远还在京城读书,要等明年乡试后才回来。阿蘅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那条裤子还在不在——她总怕半夜有人进来把它扯走了。

而比她更怕的,是玉檀。

因为玉檀知道,那条裤子意味着什么。

第一章 · 玉檀

玉檀是在阿蘅进府的第三天晚上,第一次跟她说了自己的事。

那天夜里下了大雨,屋顶漏水的滴答声响个不停。阿蘅睡不着,蜷在床上听雨声,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猫叫。

她摸黑爬起来,贴着墙壁听了半晌,终究没忍住,推开了玉檀的房门。

屋里没点灯,玉檀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阿蘅看见她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

“你怎么来了?”玉檀慌乱地用袖子擦脸。

“姐姐……你哭了?”

“没有。”

“我听见了。”

玉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没事,就是想起一些事。你来坐吧。”

阿蘅挨着她坐下。玉檀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汗水和樟脑的气息,不太好闻,却让人莫名安心。

“姐姐,你在沈家多久了?”

“三年了。”

“那你……见过少爷吗?”

玉檀的身体明显绷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见过。”

“他……好不好相处?”

玉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阿蘅,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穿那种裤子吗?”

阿蘅摇了摇头。

玉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说道:“我告诉你,但你别说出去。要是让太太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我不说。”

“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懂。那时候少爷还在府里,十八岁,刚娶了大奶奶不到一年。大奶奶进门后肚子一直没动静,太太急了,怕沈家断了香火,就让少爷收了我做通房。”

玉檀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知道什么叫通房吗?”

阿蘅摇头。

“就是……比丫鬟高一点,比妾低一点的东西。名义上是伺候少爷起居的,实际上……”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实际上就是主子的玩意儿。太太让我穿这种开裆裤,就是为了方便少爷……随时能用。”

阿蘅听得懵懵懂懂,但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

“第一次的时候,我才十四岁。”玉檀的声音开始发抖,“少爷喝了酒回来,太太让人把我送到他房里。我不肯,被两个婆子按住了,扒了衣裳……少爷他……”

她说不下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雨声哗哗地响着。

“后来呢?”阿蘅小声问。

“后来就有了身孕。”玉檀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初,看不出任何痕迹,“五个月的时候,大奶奶给我灌了一碗药,孩子没了。流了好多血,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太太不让请大夫,说‘一个通房丫头,犯不着费那个钱’。我自己熬过来的。”

阿蘅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苍白无力。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怀上过。”玉檀的声音变得空洞,“太太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留着没用,要不是少爷替我说了两句话,早就把我卖了。可我知道,少爷替我说话,不是因为心疼我——他只是习惯了我在身边伺候,换个人又要重新调教,麻烦。”

“那你恨他吗?”

玉檀怔了一下,然后慢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时候恨,有时候又不恨。他是主子,我是奴才,这是命。我爹娘把我卖了,我就认了。可是……”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可是我真的好想回家啊。我想我娘,想我弟弟,想村口那棵大槐树。我走的那天,我娘追出来送了二里地,被我爹拽回去了。她说等我有空了就来看我,可是我知道,她不会来的。她拿什么来呢?连饭都吃不饱。”

阿蘅抱住她,两个瘦弱的女孩在黑暗中紧紧依偎着,像是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

“姐姐,我们逃吧。”阿蘅忽然说。

玉檀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逃。离开这里。天下那么大,总有我们活下去的地方。”

“不行!”玉檀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逃不掉的!被抓回来会活活打死!我见过,前年有个丫鬟跟长工私奔,抓回来后被打死在院子里,尸体拖出去喂了狗。太太让我们所有人都去看,说这就是下场。”

阿蘅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天真。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县城的大门朝哪边开,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离开了沈家自己能干什么。她只是一个被卖了十年的丫头,连自己的名字都是沈家起的——阿蘅,取自院子里那丛秋海棠。

可是,心里的那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那一夜,阿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玉檀说的那些话。十四岁,被迫,孩子,打掉,流血,差点死掉……

她今年十二岁。再过两年,她也十四岁了。

到时候,等待她的,会不会也是同样的命运?

她把手伸进裤子里,摸到了那条敞开的缝隙。布料边缘磨得发毛,粗糙地刮着她的皮肤。她忽然觉得恶心极了,想把裤子扯下来扔掉,可她知道,明天一早还得穿上。不穿的话,管事嬷嬷会拿藤条抽她,太太会罚她跪在院子里,不给饭吃。

这就是她的生活。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唯一的区别在于,她还有两年时间。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她能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变成第二个玉檀。

第二章 · 沈明远

光绪二十二年三月,沈明远回来了。

乡试落第,铩羽而归。

消息提前三天传回了沈家,整个宅子顿时忙乱起来。太太周氏指挥下人打扫庭院、准备饭菜,大奶奶孙氏也换了新做的藕荷色衣裙,鬓角插了珠花,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阿蘅被派去前院搬东西,远远看见了那位传说中的沈家少爷。

沈明远二十四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靛蓝色茧绸长衫,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看起来不像坏人。他下了马车,对迎上来的母亲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了句“儿子不孝,让母亲失望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阿蘅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他,心想:这个人看起来挺斯文的,应该……不会太坏吧?

然而当天晚上,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晚饭后,太太周氏把玉檀叫了过去,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玉檀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眼眶通红,走路都在打晃。

“怎么了?”阿蘅扶住她。

“太太让我今晚去少爷房里伺候。”玉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说少爷心情不好,让我好好宽慰他。还说……还说要是这次能怀上,就抬我做姨娘。”

“那不是好事吗?”阿蘅天真地问。

玉檀惨笑了一声:“好事?你以为抬了姨娘就不用穿这开裆裤了?你以为有了名分就不再是玩意儿了?阿蘅,你不懂。在这深宅大院里,我们永远都是主子的东西。姨娘也好,通房也罢,不过是换了个好听的名字,骨子里还是一样。”

阿蘅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玉檀比她大不了几岁,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只剩黑暗。

那天夜里,阿蘅没有睡着。

她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后来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再后来,忽然响起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紧接着是玉檀压抑的哭声和男人含混的咒骂。

阿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去看看,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怕。她怕看到不该看的,怕惹祸上身,怕明天被打死的变成自己。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渐渐平息了。

第二天早上,阿蘅见到玉檀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她来。

玉檀的左脸颊肿得老高,嘴角有一道血痕,脖子上青紫一片,像是被掐过的痕迹。她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姐姐……”

“没事。”玉檀避开她的目光,“少爷喝多了,失手打的。不怪他。”

“为什么不怪他?!”阿蘅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把你打成这样,你还替他说话?!”

“因为他是我主子。”玉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能打我,我不能还手。这是规矩。阿蘅,你要记住,在这个家里,主子永远是对的。就算他杀了你,那也是你该死。”

阿蘅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她发抖。

她忽然想起了那条开裆裤。原来它不仅仅是为了方便主子泄欲,更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她们——你们不是人,你们只是工具。工具不需要尊严,不需要隐私,不需要反抗的权利。

那一天,阿蘅在厨房帮忙的时候,故意把一碗热汤泼在了自己手上。滚烫的汤汁浇在手背上,瞬间起了一层水泡,疼得她嗷嗷直叫。

管事嬷嬷骂了她几句,让她去后院井边冲洗,又扔给她一卷纱布,让她自己包扎。

阿蘅一边包着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烫伤虽然疼,但至少这几天不用干活了。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生了病或者受了伤,太太就不会让她靠近少爷。因为她“晦气”,会冲撞了主子的福运。

也就是说,只要她一直“晦气”下去,就能躲过两年后的命运。

可是,能躲多久呢?

她蹲在井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瘦削的脸庞,乌黑的眼珠,乱蓬蓬的头发。她才十二岁,可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阿蘅抬头,看见沈明远正从前院走过来。

她想躲,却被他叫住了。

“你是新来的那个丫头?”沈明远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阿蘅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叫什么名字?”

“阿蘅。”

“阿蘅……”沈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阿蘅被迫仰起脸,对上他的目光。沈明远的眼睛很好看,瞳仁漆黑,睫毛很长,可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漠和好奇。

“太小了。”他松开手,淡淡地说了一句,“养两年再看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阿蘅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那句“养两年再看吧”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侥幸的幻想。原来在沈明远眼里,她和一头猪、一只鸡没有什么区别——先养着,养肥了再杀。

她忽然理解了玉檀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因为懦弱,不是因为认命,而是因为绝望。

当你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那个笼子的时候,你就会开始说服自己:笼子其实挺好的,至少遮风挡雨,至少有口饭吃。你会告诉自己,外面的世界更可怕,野兽更多,你活不下去的。

这就是驯化。

而那条开裆裤,就是驯化的第一步。

阿蘅回到柴房,脱下裤子,仔细看了看那道缝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偷偷把它缝上呢?

她翻出针线筐,找到一根针和一段黑线,颤抖着手指开始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把那道口子封住了。

她穿上缝好的裤子,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好像那道缝上的不仅仅是布料,还有她破碎的自尊。

然而第二天一早,管事嬷嬷就发现了。

“谁让你缝上的?!”嬷嬷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把她拖到院子里,“反了你了!还敢私自改衣裳?!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裤子?这是通房丫头的规矩!你缝上了,主子要用的时候怎么办?!”

嬷嬷拿来剪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道刚缝好的线一剪刀剪开。

“再敢缝,就把你的皮缝上!”

阿蘅跪在地上,周围站满了丫鬟婆子,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不忍,更多的人面无表情,仿佛这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阿蘅没有哭。

她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泪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从那一刻起,她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救她。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学会隐藏。

隐藏自己的恐惧,隐藏自己的愤怒,隐藏所有真实的情感,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有这样,才不会受伤,不会被当成异类,不会被剪掉“缝上的线”。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管事嬷嬷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嬷嬷教训得是,阿蘅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去吧,厨房还等着你烧火呢。”

阿蘅转身走向厨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和决绝。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三章 · 暗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夏天。

沈家的生活像一潭死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沈明远落第之后性情大变,不再温文尔雅,动辄打骂下人,尤其喜欢喝酒,醉了就拿玉檀撒气。每隔几天,阿蘅都能在玉檀身上看到新的伤痕——淤青、烫伤、抓痕,触目惊心。

太太周氏对此视而不见。在她看来,通房丫头就是用来给少爷消遣的,打几下算什么?只要不打坏了不能生孩子就行。

大奶奶孙氏则更加阴毒。她明面上对玉檀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处处使绊子。有一次玉檀得了风寒,咳得厉害,孙氏非但不准她休息,还让她大冬天的跪在院子里洗衣服。玉檀跪了两个时辰,最后晕倒在洗衣盆旁边,额头磕在石阶上,留下一道疤。

阿蘅偷偷去请大夫,被孙氏的人拦住了。孙氏亲自过来看了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死不了,抬回去躺着吧。”

阿蘅扶着玉檀回屋,给她擦洗伤口的时候,玉檀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阿蘅,”玉檀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你别胡说,你不会死的。”

“我说的不是现在。”玉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我说的是将来。总有一天,我也会被打死,或者被折磨死。到那时候,你不要为我难过,你要为自己高兴——因为少了一个人占着位置,你就多一分机会。”

“什么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

阿蘅不明白玉檀在说什么,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不久之后,她终于懂了。

七月初的一个深夜,阿蘅被一阵嘈杂声惊醒。她披衣出门,看见正院灯火通明,几个丫鬟婆子跑来跑去,神色慌张。她拉住一个问怎么回事,那人说:“玉檀姐姐不好了,吐血吐得厉害,太太让去请大夫呢。”

阿蘅心头一紧,拔腿就往正院跑。

玉檀躺在偏房的床上,脸色蜡黄,嘴角挂着血迹,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太太周氏站在床边,眉头紧锁,大奶奶孙氏也在,手里捏着一条帕子,掩着嘴,眼神闪烁。

“怎么回事?”阿蘅扑到床边,握住玉檀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几乎没有温度。

“她……”周氏欲言又止,看了孙氏一眼。

孙氏连忙接口:“大概是痨病吧,最近天气变化大,染了风寒也不一定。”

“不是痨病!”阿蘅脱口而出,“她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

“你懂什么?!”孙氏厉声打断她,“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太太面前放肆?!”

周氏摆了摆手,示意孙氏闭嘴。她盯着阿蘅看了一会儿,缓缓说道:“玉檀身子本来就弱,这些年也没养好,落下病根是迟早的事。大夫已经看过了,开了药,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大夫确实来过,但阿蘅注意到,那大夫连药箱都没打开就走了。她后来偷偷去问厨房的老妈子,老妈子悄悄告诉她:“那大夫是大奶奶娘家的人,大奶奶让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阿蘅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玉檀不是生病,是被害了。

至于是怎么被害的——也许是饭里下了药,也许是熏香里掺了什么,也许只是日复一日的虐待终于累积到了临界点。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的:玉檀正在死去,而没有人打算救她。

阿蘅守在玉檀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凌晨,玉檀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阿蘅,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去干活,不怕挨打?”

“我不怕。”阿蘅红着眼眶说。

“傻丫头。”玉檀抬起手,摸了摸阿蘅的脸,“你是个好姑娘,比我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认命了。可你不一样,你眼睛里还有光。”

“姐姐,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不说就没机会了。”玉檀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渗出血来,“阿蘅,你听我说。我枕头底下藏了一点碎银子,是我这几年偷偷攒下的。不多,但够你买一身男装,买两个馒头,走一天的路。”

“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玉檀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沈家不是什么好地方。太太心狠,大奶奶毒辣,少爷……少爷他是个废物。你留在这种地方,迟早跟我一样。趁现在还来得及,走吧。”

“我能去哪儿?”

“哪儿都好。往南走,去广州,去上海,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哪怕给人当丫鬟,也比在沈家强。”玉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答应我,一定要走。不要像我一样,等到想走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

阿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玉檀笑了。那笑容很美,像一个普通的少女,而不是一个被摧残了三年的通房丫头。

“那就好。”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阿蘅以为她睡着了,可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变冷、变硬。

玉檀死了。

死在一个夏末的清晨,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阿蘅跪在她床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把玉檀生前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想。

“如果我们逃吧。”

“逃不掉的。”

“被抓回来会活活打死。”

“我不想变成第二个玉檀。”

“答应我,一定要走。”

阿蘅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出房间。

院子里,太太周氏正在吩咐下人准备丧事——“一个通房丫头,不必大操大办,买口薄棺,找个地方埋了就是。”

大奶奶孙氏在旁边附和:“是啊,又不是正经主子,犯不着费那个钱。”

阿蘅从她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她回到自己住的柴房,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玉檀塞给她的碎银子,一共四两八钱。她把银子贴身藏好,又把那条开裆裤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

她换上了自己唯一一套完整的衣裳——虽然是补丁摞补丁,但至少没有破洞。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往后门走,而是径直往前院走去。经过花园的时候,她遇到了沈明远。沈明远正坐在凉亭里喝酒,看到她,招了招手。

“阿蘅,过来。”

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玉檀死了,你知道吗?”沈明远端着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知道。”

“可惜了。她伺候得还算周到。”沈明远抿了一口酒,“不过没关系,还有你呢。你也快十四了吧?”

“十三。”阿蘅纠正道。

“十三也行。”沈明远笑了笑,那笑容让阿蘅脊背发凉,“回头我跟母亲说一声,下个月就把你调到我院里来。”

阿蘅低下头,没有说话。

“怎么?不愿意?”沈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愿意。”阿蘅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能伺候少爷,是阿蘅的福气。”

沈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懂事。去吧,好好准备准备。”

阿蘅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凉亭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加快了脚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大门旁边的角门。守门的陈伯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阿蘅?你这是要去哪儿?”

“太太让我去买些针线。”阿蘅面不改色地回答。

陈伯“哦”了一声,也没多想,打开了角门。

阿蘅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她不敢回头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过巷子,拐过街角,直到彻底看不见沈家的大门,她才停下来,靠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出来了。

她真的出来了。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脚下是陌生的街道,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会在她犯错的时候用藤条抽她。

她自由了。

虽然这份自由可能只有短短几个时辰——等沈家人发现她不见了,很快就会派人来追。她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逃得越远越好。

阿蘅深吸一口气,朝着城南的方向跑去。

那里有一条河,河边有码头,码头上停着南来北往的船只。只要能搭上一艘船,她就能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她跑啊跑啊,跑得肺都要炸了,也不敢停下来。

身后似乎传来了呼喊声,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

跑到码头的时候,一艘货船正要起锚。阿蘅冲上去,抓住船舷,对着船老大喊:“大叔,求求你带我走吧!我给你钱!”

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去哪儿?”

“随便哪儿!越远越好!”

“你有多少钱?”

阿蘅掏出那包碎银子,全部递了过去。

船老大掂了掂,点了点头:“上来吧。”

阿蘅爬上船,瘫坐在甲板上。货船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景物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终于逃出来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跳上货船的那一刻,沈家已经发现她跑了。太太周氏勃然大怒,派了家丁四处搜寻。大奶奶孙氏更是放出话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沈明远,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可惜。”

仿佛丢了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东西,有些遗憾,但并不值得大动干戈。

第四章 · 漂泊

货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走了整整七天。

阿蘅在船上帮厨洗碗,换取一日三餐和一块睡觉的地方。船老大姓刘,是个粗人,但心地不坏,看她一个小姑娘可怜,也没有多为难她。

第七天傍晚,船在杭州城外的一个小镇靠了岸。

“我只能带你到这儿了。”刘老大说,“前面水路不好走,我得在这儿卸货。你自个儿想办法吧。”

阿蘅谢过他,跳上岸,踏上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阿蘅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她饿了。

身上的银子全都给了刘老大,她现在一文钱都没有。肚子咕咕叫着,嘴里泛着酸水,双腿也越来越沉。

她在一家包子铺门口停下来,看着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馋得直咽口水。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口气,拿了一个包子递给她。

“吃吧,不要钱。”

阿蘅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包子馅是白菜粉条的,不算好吃,但在她嘴里简直是人间美味。

“小姑娘,你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老板娘问。

阿蘅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抹了抹嘴:“我是逃荒来的,家里人都不在了。”

这是她在路上就想好的说辞。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听起来可怜,但也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老板娘果然信了,唏嘘了一番,又说:“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在店里帮帮忙。我这儿正好缺个打下手的,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一百文工钱。”

阿蘅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谢谢老板娘!谢谢老板娘!”

就这样,她在包子铺安顿了下来。

老板娘姓吴,丈夫早年去世,一个人守着这个小店过日子。她有个女儿嫁到了外地,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阿蘅的到来,填补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空虚。她对阿蘅很好,从不打骂,偶尔还会给她添置一两件新衣裳。

阿蘅在这里度过了半年平静的日子。

她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那个噩梦,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可她忘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孤身的年轻女子,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镇上有个地痞叫赵三,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他看上了阿蘅,有事没事就来包子铺纠缠。阿蘅不理他,他就变本加厉,有一次甚至趁店里没人的时候闯进来,动手动脚。

阿蘅抄起擀面杖把他打了出去,赵三恼羞成怒,扬言要让她好看。

阿蘅没当回事,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

可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傍晚,阿蘅正准备关门,忽然闯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阿蘅,目光像蛇一样黏腻。

“你就是那个从苏州跑来的丫头?”

阿蘅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这位老爷,您认错人了。我是本地人,从来没去过苏州。”

“本地人?”中年男人冷笑一声,“赵三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是沈家逃出来的通房丫头,沈家正悬赏找人呢。赏银五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阿蘅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她没想到赵三居然查到了她的底细,更没想到沈家居然还在找她,而且悬赏了这么多钱。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她强作镇定,“如果您要买包子,今天已经卖完了。请回吧。”

“不急。”中年男人慢悠悠地坐下来,“我给你两条路选。一是跟我走,我把你送回沈家,领那五十两赏银。二是你留下来,跟我,我可以帮你瞒着沈家,保证他们找不到你。”

阿蘅看着他油腻的脸,心里一阵恶心。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擀面杖,想着如果实在不行,就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这位爷,欺负一个小姑娘,未免也太不体面了吧?”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口。他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面容俊朗,腰间挂着一把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中年男人皱眉:“你是谁?少管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年轻男子走进来,挡在阿蘅面前,“重要的是,这位姑娘不愿意跟你走,你也不能强迫她。大清律例,强抢民女,是要吃官司的。”

“你——”中年男人气得脸都红了,但又忌惮对方腰间的剑,最终还是悻悻地站了起来,“算你狠!我们走!”

他带着家丁离开了,临走前狠狠瞪了阿蘅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

等他们走远了,阿蘅才松了一口气,向年轻男子道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年轻男子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不过,你一个人在这里确实不安全。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阿蘅苦笑:“我能去哪儿呢?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年轻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如果你没有去处,不如跟我走吧。”

阿蘅警惕地看着他:“跟你走?去哪儿?”

“去上海。”年轻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里很大,什么人都有。只要你愿意,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没有人会追究你的过去。”

阿蘅犹豫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陌生人。可是,留下来显然也不是办法。赵三和那个中年男人随时可能再来,到时候她不一定还能遇到贵人相助。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年轻男子耸了耸肩:“大概是因为看不惯吧。这世道,弱者被欺负,好人没好报。既然遇到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阿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试图从中找到欺骗或恶意的痕迹。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坦荡磊落,不像是在说谎。

“好,我跟你走。”

她做出了决定。

当晚,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给吴老板娘留了一封信,感谢她这半年的照顾,说自己有急事要离开,来不及当面告别。

然后她跟着那个叫陆云铮的年轻男子,踏上了前往上海的旅途。

第五章 · 上海

上海是另一个世界。

阿蘅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高的楼,那么多的人,那么亮的灯。宽阔的马路上跑着叮当作响的电车,路边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摊贩,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海风的咸腥、煤烟的呛鼻、食物的香气、人群的汗臭,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喧闹,那么生机勃勃。

她站在十六铺码头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有些恍惚。

“怎么样?”陆云铮站在她身边,笑着问,“比你想象的好,还是差?”

“我……我不知道。”阿蘅老实地说,“太大了,我有点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我刚来的时候也害怕。”陆云铮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但上海有一个好处——这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谁也不认识谁。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

陆云铮在上海租界有一间小小的公寓,是他父亲留下的遗产。他把阿蘅安置在那里,自己搬到朋友家住,说是“男女有别,不方便同住”。

阿蘅感激他的体贴,却也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如此帮助。

“你不用想太多。”陆云铮看出了她的心思,“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等你站稳了脚跟,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想走随时可以走。”

阿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陆云铮的帮助下,阿蘅在一家纺织厂找到了工作。工厂的条件很差,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车间里弥漫着棉絮和机油的气味,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让人的脑袋嗡嗡作响。工钱也不高,一个月两块大洋,勉强够吃饭和租房。

但阿蘅已经很满足了。

比起沈家,这里的辛苦至少是堂堂正正的。她流汗,她赚钱,她养活自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担心哪天会被拉去“伺候”某个男人。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在工厂里,她认识了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工。其中一个叫林巧儿的姑娘,十七岁,江苏人,性格爽朗,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她教阿蘅识字,教她算账,教她怎么在上海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保护自己。

“阿蘅,你太老实了。”林巧儿经常这么说,“在上海,老实人吃亏。你得学会精明一点,不然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阿蘅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我已经被卖过一次了,不会再被卖第二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阿蘅渐渐适应了工厂的生活,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胳膊也越来越有力气。她学会了简单的读写,能看懂报纸上的大字标题,也会算一些简单的加减乘除。

她甚至开始存钱了。

每个月两块大洋的工钱,她省吃俭用,能存下一块。她把银元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里,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存够五十块大洋,就离开上海,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开一家自己的小店。卖什么都行,只要是属于自己的。

然而,命运再次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工厂提前放了半天假,阿蘅和林巧儿约好了一起去城隍庙逛庙会。两人刚出厂门,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瘦高中年男人。

阿蘅看到他的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个人她认识。

沈家大管家,沈福。

沈福显然也看到了她。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嘴角慢慢浮起一个阴冷的笑容:“阿蘅姑娘,好久不见啊。太太可是想念你得紧。”

阿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脏狂跳不止。

“你认错人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叫陈小娥,不认识你说的什么阿蘅。”

“是吗?”沈福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个少女的画像,“这画像可是照着你的样子画的,眉眼一模一样。要不要去衙门比对一下?”

阿蘅的脸色白了。

她没想到沈家竟然会画出她的画像来找她,更没想到他们居然追到了上海。

“阿蘅,怎么回事?”林巧儿拉着她的手,紧张地问。

“没事。”阿蘅甩开她的手,对沈福说,“我跟你们走,别牵连其他人。”

沈福满意地点了点头:“识相。带走。”

两个家丁上前架住阿蘅的胳膊,把她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林巧儿想追上去,被沈福一把推开:“少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抓!”

马车驶动了,阿蘅透过车窗看着迅速后退的街景,心如死灰。

她逃了这么久,逃了这么远,最后还是被抓回去了。

就像玉檀说的那样——逃不掉的。

第六章 · 归来

阿蘅被带回沈家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一路上,她被关在马车里,手脚都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布团,吃喝拉撒都在车上解决。沈福怕她再逃跑,轮流派人在旁边看守,连睡觉都不让她闭眼。

七天的路程,她瘦了一圈,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

回到沈家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被押进正堂,看到高高在上的太太周氏和大奶奶孙氏时,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才抬起眼皮看向阿蘅。

“回来了?”

阿蘅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周氏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哑巴了?”

“……回来了。”阿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还以为你翅膀硬了,飞得高高的,不打算回来了呢。”周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阿蘅面前,“你倒是本事不小,能从沈家跑出去,还跑到了上海。要不是沈福机灵,还真让你逍遥法外了。”

阿蘅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抓回来吗?”周氏伸出手,捏住阿蘅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不是因为少了你一个丫头活儿没人干,而是因为你坏了沈家的规矩。沈家的规矩是什么?是忠心!是听话!是从一而终!你倒好,说跑就跑,把沈家的脸面往地上踩。这口气,我咽不下。”

阿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来人,把她带下去,好好‘管教’。”周氏挥了挥手,“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两个婆子上来,把阿蘅拖出了正堂。

她被带到后院的一间小黑屋里,门被从外面锁上了。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地上铺着稻草,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

阿蘅蜷缩在角落里,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她以为接下来会是鞭打,会是烙铁,会是所有她在话本里看到的酷刑。可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甚至没有人来看她。

她就这样被关在小黑屋里,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人送饭,没有人送水。

第一天,她还撑得住。第二天,她开始头晕眼花,口干舌燥。第三天,她已经虚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稻草堆里,意识逐渐模糊。

她终于明白了周氏的用意。

不是不打她,而是不给她吃喝,让她活活渴死饿死。这样既不会留下伤痕,也不用背负杀人的罪名——一个逃跑的丫头,自己“畏罪自杀”了,谁能说什么呢?

阿蘅躺在地上,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费尽心机逃出去,在上海辛辛苦苦干了半年,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对未来有了一点希望,结果呢?还是要死在这个地方。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还不如不逃。

至少死在沈家,还能落个全尸。死在逃跑的路上,说不定连尸首都找不到。

她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

可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线射进来,照亮了整个小黑屋。阿蘅眯着眼睛,看到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阿蘅?阿蘅!”

是沈明远的声音。

阿蘅想回应,喉咙却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勉强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挥了挥。

沈明远快步走了进来,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他转头对外面喊道:“快去请大夫!拿水来!”

有人端来了一碗温水,沈明远托起阿蘅的头,小心翼翼地把水喂进她嘴里。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去,滋润着冒火的喉咙。阿蘅贪婪地吞咽着,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慢点喝,别着急。”沈明远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出奇地温柔。

阿蘅喝完了一碗水,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明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救你?”沈明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因为你是我的通房丫头。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不能让我娘弄死。这是我的面子问题。”

阿蘅的心凉了半截。

她差点忘了,沈明远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比周氏稍微不那么残忍一点点,但本质上,他和周氏是一样的——他们都把她当成一件物品,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

只不过周氏想毁掉这件物品,而沈明远想留着用。

“好好养着。”沈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等你好了,就搬到我院里来住。我已经跟我娘说过了,以后你归我管。”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阿蘅一个人躺在小黑屋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活下来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

第七章 · 深渊

阿蘅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沈明远说到做到,把她从柴房搬到了自己院子里的东厢房。那是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有床有桌有柜子,窗户上糊着白色的窗纸,阳光透进来,明亮温暖。

比起以前住的柴房和小黑屋,这里简直像天堂。

但阿蘅知道,这不是天堂,这是另一个地狱。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沈明远就来了。

他喝了酒,满身的酒气,摇摇晃晃地推开门,看到阿蘅坐在床边,嘿嘿一笑:“不错,养了几天,气色好多了。”

阿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住了墙壁。

“你怕我?”沈明远走近了几步,弯下腰,凑到她面前,“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蘅不说话,只是浑身僵硬地看着他。

沈明远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阿蘅恶心得想吐,但她不敢动,不敢推开他,甚至连躲都不敢躲。

“乖,把衣服脱了。”沈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阿蘅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玉檀说过的话——“第一次的时候,我才十四岁。我不肯,被两个婆子按住了,扒了衣裳……”

她今年十三岁。

比玉檀当年还要小一岁。

“哭什么?”沈明远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伺候主子是你的本分,有什么好哭的?再哭我让人把你关回小黑屋去!”

阿蘅咬住嘴唇,拼命把眼泪往回咽。

她颤抖着伸出手,解开了衣襟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每解开一颗,她都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在死去。

外衣滑落,露出了里面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肚兜。沈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惊慌的声音:“少爷!不好了!老太太那边出事了!”

沈明远的手顿住了,他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老太太……老太太昏过去了!”

沈明远脸色一变,顾不上阿蘅,转身就往外跑。

门被重重地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阿蘅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肩膀和锁骨,忽然觉得无比肮脏,恨不得把这一层皮都剥下来。

她趴在床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那一夜,沈明远没有回来。

老太太突发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沈家一下子乱了套。太太周氏忙着侍疾,大奶奶孙氏忙着主持中馈,沈明远作为独子,既要侍奉汤药,又要应付各路前来探望的亲戚,忙得脚不沾地,一连数日都没踏进东厢房的门。

阿蘅因此获得了一段短暂的喘息之机。

她每日除了去老太太院子里帮忙煎药、守夜,其余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尽量降低存在感。她不敢再想逃跑的事——上次的教训太过惨痛,差点丢了性命。可她也不想就这样认命,眼睁睁等着沈明远哪天腾出手来,把她拖进深渊。

她必须想办法自救。

可一个十三岁的丫头,无权无势,无亲无故,又能想出什么办法呢?

她想到了陆云铮。

那个在上海救了她、帮她安顿下来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很有本事,认识很多人,也许他有办法帮她脱离沈家。可是,上海离苏州千里之遥,她连封信都寄不出去——沈家的下人来往信件都要经过管事检查,她根本不可能偷偷寄信。

她又想到了林巧儿。那个在纺织厂认识的姑娘,是她短暂的自由生涯中唯一的朋友。可林巧儿也是个穷苦女工,自身难保,又能帮她什么呢?

想来想去,阿蘅发现,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她自己,又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自由,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做主。

她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这天夜里,阿蘅服侍老太太睡下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经过花园的时候,她听到假山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药已经放进去了,每天一小撮,神不知鬼不觉。”

“确定不会查出问题?”

“放心,这药是从云南那边弄来的,当地土人用来捕猎的,人吃了会慢慢虚弱,看起来就像自然衰老。就算请最好的大夫来查,也只会以为是年纪大了,气血两亏。”

“好。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大奶奶提拔。”

阿蘅的心脏猛地一跳。

大奶奶?药?老太太?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不敢再多停留,蹑手蹑脚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奶奶孙氏在给老太太下毒!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早日继承家产?为了摆脱婆婆的压制?还是另有隐情?

阿蘅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足以致命的秘密。如果孙氏知道她听到了这些话,一定会杀人灭口。

她该怎么办?

告诉太太周氏?不行,她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反而会打草惊蛇。而且周氏向来偏袒孙氏,未必会相信她一个丫头的话。

告诉沈明远?更不行。沈明远虽然对孙氏没什么感情,但毕竟夫妻一体,家丑不可外扬,他多半会选择息事宁人,然后把知道内情的她处理掉。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行。如果老太太真的被毒死了,她就是知情不报,将来万一事情败露,她也是共犯。

阿蘅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着。忽然,她停下脚步,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不能告发孙氏,但她可以利用这个秘密,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第二天一早,阿蘅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给老太太煎药。她趁着无人注意,偷偷把药渣包了一小包,藏在了衣袖里。

然后她去找了沈明远。

沈明远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她来了,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少爷,奴婢有要事禀报。”阿蘅低着头,声音恭敬而平静。

“什么事?”

“奴婢怀疑,有人在老太太的药里做了手脚。”

沈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阿蘅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那包药渣,双手呈上:“这是奴婢今早从老太太的药罐里偷偷取出来的。奴婢以前在乡下的时候,跟村里的赤脚医生学过一些草药知识,这药渣里的几味药材,似乎和大夫开的方子不太一样。”

她当然没学过什么草药知识,这番话是编出来的。但她赌沈明远不懂医理,不会拆穿她。

果然,沈明远接过药渣,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是谁干的?”

“奴婢不敢妄加揣测。”阿蘅低着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惶恐,“只是事关老太太安危,奴婢不敢隐瞒,这才斗胆禀报少爷。”

沈明远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复杂。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猜到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但他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阿蘅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她知道,自己已经在沈明远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会长成什么样的果实,她无法控制。但她至少暂时安全了——沈明远还需要她做人证,短期内不会动她。

而她需要的,就是时间。

时间越长,机会越多。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蘅更加谨慎地观察着府里的风吹草动。她发现,自从她向沈明远告密之后,府里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沈明远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孙氏客客气气,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和戒备。孙氏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言行举止变得更加小心,但眼底的阴鸷却越来越浓。

老太太的身体时好时坏,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周氏急得团团转,到处求神拜佛,甚至请了道士来做法。孙氏表面上也跟着着急,忙前忙后,一副孝顺儿媳的模样,但阿蘅注意到,她每次给老太太喂药的时候,眼神都会不自觉地飘向别处,手指也会微微颤抖。

那是心虚的表现。

阿蘅把这些细节都默默记在心里,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两个月后的一天深夜,老太太忽然病情加重,呼吸困难,面色发紫,眼看着就不行了。周氏慌了神,连夜派人去请大夫。可大夫还没到,老太太就已经咽了气。

沈家上下顿时哭声一片。

阿蘅跪在人群中,偷偷观察着孙氏的表情。孙氏哭得很伤心,拿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悲痛欲绝。但阿蘅注意到,她捂着脸的帕子下面,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阿蘅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老太太的死,让沈家陷入了混乱。丧事办了七天七夜,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沈明远作为孝子,跪在灵前答谢来宾,几天几夜没合眼,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阿蘅也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她知道,老太太一死,孙氏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她——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果然,老太太头七刚过,孙氏就找上了她。

那天下午,阿蘅正在后院晾晒被褥,孙氏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憔悴而哀戚,但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冰凌。

“阿蘅,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阿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大奶奶。”

她跟着孙氏来到了后花园的凉亭里。孙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她们两个人。

“阿蘅,你在沈家也有些日子了吧?”孙氏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开口。

“回大奶奶,一年多了。”

“一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孙氏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石桌,“这一年多,我对你如何?”

“大奶奶对奴婢很好。”阿蘅低着头,恭顺地回答。

“是吗?”孙氏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那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大奶奶请问。”

“老太太病重那段时间,你是不是跟少爷说过什么?”

阿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对上孙氏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辜:“奴婢不明白大奶奶的意思。老太太病重那段时间,奴婢每日都在跟前伺候,不曾跟少爷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是吗?”孙氏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可我听说,你曾经拿了一包药渣去找少爷,说有人在老太太的药里做了手脚。有没有这回事?”

阿蘅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她没想到孙氏的消息这么灵通,连这件事都知道。一定是沈明远身边的人泄露出去的,或者是孙氏在沈明远身边安插了眼线。

“大奶奶明鉴,”阿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确实拿过药渣给少爷看,但那是因为奴婢担心老太太的身体,并无其他意思。至于药渣有没有问题,奴婢也不懂,只是瞎猜的。”

“瞎猜的?”孙氏冷笑一声,“你倒是会猜。你一猜,少爷就开始怀疑我了。你一猜,老太太就死了。你这张嘴,可真是不简单啊。”

“奴婢冤枉!”阿蘅连连磕头,“奴婢对大奶奶绝无二心!求大奶奶明察!”

“起来吧。”孙氏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我也没说要治你的罪。你关心老太太,也是忠心一片,我怎么会怪你呢?”

阿蘅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孙氏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不过,”孙氏话锋一转,“你毕竟是个外人,有些事,不该你管的,你就别管。管多了,容易惹祸上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孙氏站起身,拍了拍阿蘅的肩膀,“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说完,就带着丫鬟离开了。

阿蘅跪在凉亭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她知道,孙氏这是在警告她。如果她再“多管闲事”,下一次等待她的,就不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了。

可她别无选择。

她已经卷入了这场漩涡,想要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这场博弈中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或者——扳倒孙氏。

扳倒孙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阿蘅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只是一个卑微的通房丫头,怎么可能扳倒当家大奶奶?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可是,如果不扳倒孙氏,她迟早会死在孙氏手里。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阿蘅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仿佛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她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第八章 · 布局

阿蘅开始暗中搜集孙氏的把柄。

这并不容易。孙氏为人谨慎,做事滴水不漏,很少留下明显的破绽。但阿蘅有的是耐心,她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静静地观察着,等待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

她发现,孙氏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派贴身丫鬟翠儿出府一趟,每次都是去城南的同仁堂药铺。阿蘅偷偷跟踪了一次,发现翠儿并不是去抓药,而是去药铺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和一个神秘的男人见面。

那个男人大约三十多岁,长相斯文,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和翠儿每次见面都很短暂,交接一个小布包,说几句话就分开。

阿蘅直觉这里面有问题。她想办法接近了同仁堂的一个小伙计,套了几次话,终于打听到——那个神秘男人姓吴,是同仁堂的坐堂大夫,专门负责给一些大户人家的女眷看“私病”。

所谓“私病”,无非就是妇科病、不孕不育之类难以启齿的病症。孙氏嫁进沈家五年,一直没有生育,这在当时是大忌。如果让婆家知道她不能生,她的地位就会岌岌可危。

阿蘅恍然大悟。

难怪孙氏要对老太太下手——老太太一直催着孙氏生孩子,还暗示要给沈明远纳妾。孙氏怕自己地位不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除掉老太太这个眼中钉。

可光有这些还不够。阿蘅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孙氏谋害老太太的证据。

她想到了那个给老太太看病的李大夫。

李大夫是苏州城里颇有名气的老中医,老太太的病一直由他诊治。老太太死后,李大夫开具的死亡原因是“年迈体衰,气血枯竭,寿终正寝”。但如果老太太真的是被毒死的,李大夫难道看不出来吗?

有两种可能:要么李大夫医术不精,真的没看出来;要么——他被孙氏收买了。

阿蘅决定试探一下。

她找了个借口出府,去了李大夫的诊所。李大夫正在给人看病,看到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姑娘哪里不舒服?”

“李大夫,我不是来看病的。”阿蘅开门见山,“我是沈家的丫头,想请教您一件事。”

李大夫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什么事?”

“我家老太太生前,一直是您在诊治。我想问问,老太太临终前那段日子,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我已经跟沈家的人说过了。”李大夫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老太太年事已高,身体机能衰退,属于正常死亡。”

“可是,”阿蘅盯着他的眼睛,“我听说,有些慢性毒药,症状和自然衰老很像,一般的大夫根本分辨不出来。李大夫,您说是不是?”

李大夫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阿蘅:“你一个小丫头,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随便问问。”阿蘅笑了笑,“李大夫别紧张。我只是关心老太太的死因,毕竟她老人家在世时对我很好。如果她是被人害死的,我希望能为她讨回公道。”

“你……”李大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我还要看病。”

阿蘅达到了目的,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走出诊所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大夫正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毛笔,指节都发白了。

他在害怕。

阿蘅心中有了底。

她回到沈家,开始着手下一步计划。她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很难撼动孙氏的地位。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在沈家有分量、又愿意帮她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沈明远的姑母,沈家大小姐沈婉清。

沈婉清是沈明远父亲的妹妹,年轻时嫁给了一个商人,丈夫去世后便守了寡,独自住在城外的庄子里。她性格刚烈,为人正直,在沈家颇有威望,连周氏都要让她三分。最重要的是,她和孙氏一向不和,曾多次公开表示不喜欢这个侄媳妇。

如果能争取到沈婉清的支持,扳倒孙氏就有了一半的把握。

可问题是,沈婉清常年住在城外,很少回沈家。阿蘅一个低贱的通房丫头,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她。

阿蘅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老太太被毒死的疑点以及孙氏的种种可疑行为,然后托人送到了沈婉清的庄子上。她在信中没有署名,只说是“沈家一个知情人”。

信送出去后,阿蘅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她不知道沈婉清会不会相信这封信,也不知道沈婉清会不会采取行动。她只能赌,赌沈婉清对沈家的感情,赌她对这个侄媳妇的厌恶,赌她内心深处那份未被磨灭的正义感。

三天后,沈婉清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鬓角簪着一朵白花,面容清瘦,眼神凌厉。她一进沈家大门,就直接去了周氏的院子,关上门和周氏谈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她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周氏出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当天晚上,沈婉清又单独见了沈明远。

阿蘅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沈明远从姑母房里出来后,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径直去了孙氏的院子,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一个惊人的消息在沈家传开了——大奶奶孙氏被禁足了,不准踏出院门半步,身边伺候的丫鬟也被换了一批。

阿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碗。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步,成功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孙氏虽然被禁足,但她的根基还在,她的娘家势力还在,她随时可能翻身。要想彻底扳倒她,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而那个证据,就藏在同仁堂后面的小院子里。

第九章 · 交锋

孙氏被禁足后,沈家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表面上,一切如常。周氏照常管理家务,沈明远照常读书会友,下人们照常各司其职。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孙氏的娘家得知女儿被禁足的消息后,很快就派人来交涉。来的人是孙氏的哥哥孙耀祖,在苏州府衙担任书吏,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他带了不少礼物,先是拜访了周氏,又去找沈明远喝酒,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舍妹年轻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姑爷多多包涵。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沈明远没有松口,只是含糊地应付了几句。

孙耀祖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很不痛快,但也不好发作,只得悻悻离去。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阿蘅一眼,那眼神让阿蘅后背发凉。

她意识到,孙家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她。她这个“告密者”,已经暴露在了阳光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蘅过得提心吊胆。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走到哪里都如芒在背。她不敢再轻易出府,也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东厢房里,等待时机。

这个机会,在一个月后终于来了。

那天傍晚,沈婉清派人来传话,让阿蘅去她的庄子一趟。阿蘅心中一动,知道沈婉清那边可能有进展了。她找了个借口溜出沈家,坐上沈婉清派来的马车,一路疾驰到了城外的庄子。

沈婉清已经在客厅里等着她了。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神态悠闲,看不出喜怒。

“坐吧。”沈婉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阿蘅道了谢,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上次写给我的信,我看过了。”沈婉清开门见山,“你说的那些事,我也查证了一些。李大夫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问过了,他承认,老太太的死因确实有蹊跷,但他不肯说出幕后主使。”

阿蘅的心提了起来:“那……姑奶奶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怎么办?”沈婉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不是我打算怎么办,是你打算怎么办。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我通风报信,总不能只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件事吧?你想要什么?”

阿蘅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要自由。”

“自由?”沈婉清挑了挑眉,“什么样的自由?”

“我想离开沈家,离开苏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阿蘅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异常坚定,“我不想再做通房丫头,不想再被人当成物件一样送来送去。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哪怕吃糠咽菜,也比现在这样强。”

沈婉清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阿蘅:“你可知道,你要求的这些东西,在沈家是不可能得到的。就算我帮了你,你能逃到哪里去?孙家的人不会放过你,沈家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怎么生存?”

“我已经逃过一次了。”阿蘅平静地说,“那次我逃到了上海,在工厂里做了半年工。虽然辛苦,但我能养活自己。如果不是被沈福抓回来,我现在还在那里。”

沈婉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去过上海?”

“去过。”阿蘅点了点头,“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恩人,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死在街头了。”

沈婉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好,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帮我找出孙氏谋害老太太的确切证据。只要证据确凿,我就能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还你自由。”

“多谢姑奶奶!”阿蘅激动地跪了下来。

“别急着谢我。”沈婉清摆了摆手,“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孙氏虽然被禁足了,但她的耳目还在。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她监视着。你必须万分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奴婢明白。”

“另外,”沈婉清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阿蘅,“这是我的信物。如果你遇到了危险,拿着它去城南的聚源钱庄,找掌柜的,他会帮你。”

阿蘅接过玉牌,小心翼翼地收好。

“去吧。”沈婉清挥了挥手,“我等你的好消息。”

阿蘅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庄子。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刚走进后院,就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玉牌。

“谁?”

“是我。”黑影转过身来,是沈明远。

阿蘅松了一口气,连忙行礼:“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你去哪儿了?”沈明远的声音有些不悦。

“奴婢……去了一趟城外的庄子,姑奶奶传话让奴婢过去的。”阿蘅如实回答,她知道瞒不住。

“姑姑找你做什么?”

“姑奶奶问了一些关于老太太生前的事情,奴婢如实回答了。”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觉得,老太太的死,真的跟孙氏有关吗?”

阿蘅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明远会直接问她这个问题。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不敢妄下定论。但老太太去世前那段日子,确实有些反常。而且……奴婢确实看到过大奶奶的丫鬟翠儿,在老太太的药罐旁边鬼鬼祟祟的。”

沈明远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阿蘅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沈明远已经开始怀疑孙氏了,但这还不够。沈明远优柔寡断,顾念夫妻之情,未必会真的对孙氏下手。她必须加快进度,拿到确凿的证据。

第十章 · 暗夜

接下来的几天,阿蘅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孙氏的院子。

孙氏虽然被禁足,但她的院子守卫森严,周氏派了四个婆子轮流看守,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阿蘅几次试图靠近,都被拦了下来。

她决定换个思路。

孙氏身边的丫鬟翠儿,是她最亲近的人,也是她最信任的人。如果能从翠儿身上找到突破口,或许就能拿到证据。

阿蘅开始刻意接近翠儿。她利用一起洗衣裳、一起做针线的机会,和翠儿套近乎。翠儿起初对她很警惕,但架不住阿蘅的热情和真诚,渐渐地放松了戒备。

有一天,阿蘅故意在翠儿面前唉声叹气,说自己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老太太回来索命,吓得晚上都不敢睡觉。

翠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针扎到了手指,疼得她“嘶”了一声。

“你……你也做噩梦了?”翠儿的声音有些发抖。

“也?”阿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翠儿姐姐,你也做噩梦了?”

翠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掩饰:“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但阿蘅已经从她的反应中看出了端倪。翠儿心里有鬼,她也在害怕。

阿蘅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听说,人做了亏心事,死后会下地狱的。阎王爷会把他们的舌头割下来,放在油锅里炸,再把他们的心肝脾肺都掏出来喂狗……”

“别说了!”翠儿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慌慌张张地收拾起针线筐,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

阿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翠儿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了裂缝。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彻底击垮她。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阿蘅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悄悄摸下床,拿起藏在枕头下面的剪刀,屏住呼吸,贴着墙壁走到窗边。

窗外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阿蘅等了很久,确认没有危险后,才重新回到床上。但她不敢再睡了,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发现自己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撬过,门栓上有明显的划痕。她心中一凛,知道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试图潜入她的房间。

是谁?想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孙氏的人。

孙氏虽然被禁足,但她依然有能力调动人手。她派人来阿蘅的房间,可能是想搜查什么东西,也可能是想直接对阿蘅不利。

阿蘅意识到,自己已经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孙氏随时可能对她下手,她必须尽快行动。

当天下午,阿蘅趁着看守松懈,偷偷溜进了孙氏的院子。她躲在假山后面,观察着院内的动静。孙氏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态悠闲,完全不像一个被禁足的人。

翠儿端着一碗药从厨房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孙氏手中。孙氏接过药碗,吹了吹热气,正要喝,忽然停了下来。

“翠儿,这药的味道怎么不对?”

翠儿愣了一下:“不对?奴婢是按照以前的方子熬的,应该没错啊。”

孙氏皱了皱眉,把药碗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忽然变了:“这里面加了别的药材!有人想害我!”

翠儿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奶奶明鉴!奴婢绝没有做任何手脚!”

孙氏没有理会她,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四周。阿蘅心中一紧,连忙缩回假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去查!”孙氏冷冷地说,“给我查清楚,这药是谁经手的!”

“是!”翠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阿蘅趁乱溜出了院子,心跳得飞快。她不知道是谁在孙氏的药里做了手脚,但这件事无疑加剧了孙氏的疑心和恐慌。这对她来说,是有利的。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整理这段时间收集到的线索。虽然还没有拿到直接证据,但她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间接证据——翠儿频繁出入同仁堂、李大夫的异常反应、孙氏对老太太的敌意、老太太死前的异常症状……

这些证据虽然不足以将孙氏定罪,但足以让沈明远和周氏对她产生更深的怀疑。

阿蘅决定,不再等了。

她写了一封详细的信,把所有证据和疑点都列了出来,然后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沈家,直奔城外的庄子,把信交给了沈婉清。

沈婉清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

“这些证据,还不足以定孙氏的罪。”她缓缓开口,“李大夫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但他嘴很严,什么都不肯说。同仁堂的那个吴大夫,也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失踪了。孙氏做事很干净,没有留下太多把柄。”

阿蘅的心沉了下去:“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倒是有。”沈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就看你能不能狠下心来。”

“什么办法?”

“引蛇出洞。”

第十一章 · 诱饵

沈婉清的计划很简单——散布谣言,说沈明远已经掌握了孙氏谋害老太太的全部证据,不日就要将她休弃并送官究办。

这个谣言一出,孙氏必然会狗急跳墙,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只要她有所行动,就会露出破绽。

而阿蘅的任务,就是充当这个谣言的传播者。

她开始在沈家下人中间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风声”——“我听少爷说,他已经找到了人证,到时候大奶奶想赖都赖不掉。”“听说大奶奶的娘家也保不住她了,这次少爷是铁了心要休妻。”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沈家。下人们议论纷纷,看向孙氏院子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孙氏自然也听到了这些传言。她表面上不动声色,但阿蘅注意到,她院子里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而且经常能听到摔东西的声音。

她在焦虑,在恐惧。

这正是阿蘅想要的效果。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阿蘅正在房中睡觉,忽然被一阵浓烟呛醒。她睁开眼睛,发现窗外火光冲天,浓烟从门缝里涌进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着火了!

阿蘅的第一反应是逃跑。她冲到门口,用力拉门,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她又去推窗户,窗户也纹丝不动——同样被人从外面钉死了。

有人想烧死她!

阿蘅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环顾四周,寻找逃生的方法。房间里没有水,没有可以砸破窗户的工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

火势越来越大,屋顶的横梁已经开始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浓烟越来越浓,阿蘅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她趴在地上,用湿了的被子捂住口鼻,拼命保持着清醒。她知道,一旦昏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了。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身影冲了进来,在浓烟中摸索着,找到了倒在地上的阿蘅。

“阿蘅!阿蘅!”

是沈明远的声音。

阿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沈明远焦急的脸。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力地指了指窗户的方向。

沈明远明白了她的意思,抱起她,冲出了火场。

外面的空气清新而寒冷,阿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肺部火烧火燎地疼。她躺在院子里,看着熊熊燃烧的房间,心中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沈明远及时赶到,她现在已经变成一具焦尸了。

“是谁放的火?”沈明远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这场火,是冲着阿蘅来的。而放火的人,只能是孙氏。

沈明远没有再追问。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大火被仆人们扑灭,看着那间曾经是阿蘅住所的房间化为灰烬。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了孙氏的院子。

阿蘅挣扎着站起来,跟了上去。她知道,今晚,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第十二章 · 结局

孙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沈明远一脚踹开房门,看到孙氏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悠悠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是你放的火?”沈明远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孙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你有什么证据?”

“不需要证据。”沈明远走到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老太太是怎么死的?你以为你瞒得过所有人?”

孙氏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挣开沈明远的手,后退了几步,冷笑道:“你知道又如何?你有证据吗?你拿什么去告我?就凭那个小丫头的一面之词?”

“我不需要去告你。”沈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沈家的家事,沈家自己解决。”

他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大奶奶请到祠堂去!”

几个婆子应声而入,架住了孙氏。孙氏拼命挣扎,尖叫道:“沈明远!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没有资格处置我!”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沈明远面无表情地说,“带走!”

孙氏被拖走了,她的尖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阿蘅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意。她只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这场斗争,她赢了。

但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基本权利。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从一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满腹心机、不择手段的复仇者。

她赢了,却也输了。

沈明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受委屈了。从今以后,你不用再穿那种裤子了。我会让人给你准备新的衣裳,你搬到我院里的正房来住。”

阿蘅抬起头,看着沈明远。他的眼神中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不是爱。

在沈明远眼里,她依然只是一件有用的工具。以前是用来泄欲的工具,现在是用来对付孙氏的工具。等到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她的下场,未必会比孙氏好多少。

“谢少爷。”她低下头,声音平静无波。

沈明远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阿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灰烬和残骸,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斗倒了孙氏,却依然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依然是沈家的通房丫头,依然是沈明远的私有财产,依然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未来。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被困在这个牢笼里。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狭小的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沉重的黑暗。

她忽然很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而在那黎明到来之前,她还要继续活下去。

不管多么艰难,多么屈辱,多么绝望。

因为活着,才有希望。

(全文完)

后记

阿蘅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她的命运,并没有结束。

据史料记载,清末民初,像阿蘅这样的通房丫头数以万计。她们大多出身贫寒,被父母卖入大户人家,沦为男主人的玩物。她们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尊严,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存权利都无法保障。

那条开裆裤,是她们共同的耻辱标记。

所幸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陋习终于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今天的女性,已经不需要再忍受那样的屈辱和压迫。

但我们不应该忘记,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无数个“阿蘅”,她们用血泪和生命,换来了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自由和平等。

铭记历史,珍惜当下。

愿每一个女孩,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