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
有个朋友跟我讲了一件事。他认识一个人,尿毒症患者,这些年就靠着一台电脑,给人修图,一个月挣个三四千块,维持生计,也维持透析的费用。
今年开始,没单子了。
他去问甲方,人家也直说:现在都用AI了,效果好,速度快。一个月三四千,够买市面上所有AI会员了。你雇一个人修,一个月三千,AI会员全买齐,也就这个数,功能还更全。
他当时就愣住了。
不是不努力,不是技术不好,是他维持生活的那点手艺,一夜之间,被时代碾过。
在北京、上海、深圳的写字楼里,我们可以聊AGI,聊Scaling Law,聊什么时间实现通用人工智能,聊得热火朝天。但这个世界还有另一群人,他们不关心AGI,他们只关心下个月的治疗费在哪里。
这两种声音,同时存在。
一个在畅想星辰大海,一个在跟死神和时代赛跑。
我有一个很深的感受:我们一直说,AI能创造更繁荣的未来。这话我始终坚信。但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如果AI创造的财富神话,只是堆积在金字塔尖,而普通人感受到的是被替代的寒意时,这个“未来”,到底是谁的未来?
一、一个“增长悖论”
坦率地讲,这个问题,得从经济学的底层逻辑讲起。表面看是就业问题,说到底,是分配机制的问题。
DeepSeek出来的时候,很多人欢呼,说我们跟美国AI的差距缩小了,甚至在某些方面还领先了。这个判断没毛病。但有一个更深的维度,被很多人忽略了。
中国跟美国在AI这条赛道上的竞争,真正的分野,其实不在技术本身,而在“技术红利怎么变成全民兜里的钱”这个过程。
美国的玩法,是典型的“资产端繁荣”。硅谷AI公司融到钱,估值飙升,英伟达的GPU卖到脱销。这些钱砸进去,催生新算力、新模型、新应用。他们有全球资本市场消化估值,美元霸权和美股市场就像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能把技术资产的价格撑住,然后通过401k养老金这些管道,间接跟一部分人的钱包挂钩。
我们呢?情况不太一样。
我们面临的更棘手的局面,叫“债务端约束”。这词听着很学术,但其实特别好理解。核心就是一句话:缺乏一套能将技术红利公平地转化为全民有效需求的分配机制。
什么意思呢?
回到那个尿毒症患者的例子。
在AI修图软件出现之前,他靠手艺吃饭,虽然辛苦,但有单子,就有收入,有了收入,他就能继续透析,继续活下去。他是整个经济系统里一个微小的“有效需求”,他赚到钱,会去买药,会去交电费,偶尔可能还会点个外卖。
现在AI来了。效率确实高,一键美化,一键抠图,一键生成,效果甚至比大部分初级修图师还好。对于甲方来说,成本从“每月三千块雇一个人”变成了“每月几十块钱买个会员”。省钱了,效率高了。
技术红利产生了,对吧?
但问题是,那个患者,他失去了这三千块的收入。他不再是一个能产生“有效需求”的人了,他连药都可能买不起了。
节省下来的劳动力成本,没有被用来给修图师涨工资,也没有变成更高的行业利润,因为被激烈的价格竞争吃掉了,而是直接变成了更低的服务价格。
看起来消费者受益了,对吧?打车更便宜了,修图更便宜了,做视频更便宜了。
但那个失去工作的人,本来也是个消费者啊。
当一大群这样的人,因为被替代而失去收入,他们开始恐慌,开始不敢花钱,开始把每一分钱都攥在手里。他们的“有效需求”,消失了。这就形成了一个微观层面的“通缩螺旋”。
更可怕的是,这种“不敢花钱”的心理,不仅仅发生在被替代者身上。那个还在职的出租车司机,那个还在画图的建筑设计师,那个还在写稿的文案,他们看着同行被替代,心里也在打鼓。他们也开始存钱,也开始不敢消费。
当一个社会的劳动力是过剩的,需求是不足的,那么任何一种“节省劳动力”的技术,首先表现出来的不是“解放人类”,而是“替代人类”。
而替代之后,没有新的安全网接住这些人。
说句难听的,我们现在很多人,存钱不是因为爱存钱,是真的不敢花。养老够不够?万一得个大病怎么办?孩子以后上学要不要花大钱?这些像几座大山一样压着,“预防性储蓄”的动机强得离谱。
所以,当AI把一部分人从岗位上解放出来,或者说驱逐出来,而我们的社会保障体系,还不足以让他们安心地“被解放”的时候,技术越先进,社会的张力就越大。
这就是为什么说,我们真正的瓶颈在于从“技术红利”到“民众安全感”之间的管道太细了,甚至有些地方是堵死的。
二、历史的回声与变奏
说到这种“技术冲击社会”的困局,很多人会下意识地想到一个经典案例:二战时的美国。
那时候美国面临巨大的生产压力,通过战争动员,创造了天量需求,把经济从大萧条的泥潭里硬生生拖了出来。战争结束后,又搞了个《退伍军人权利法案》,几百万退伍军人免费上大学,接受培训,一下子把整个国家的教育水平和人力资本提上去了,为后来的几十年繁荣打下了底子。
罗斯福总统于1944年6月22日签署退伍军人法案成为法律。
这个故事,经常被拿来论证“国家干预可以创造需求”。
但我觉得,不能这么简单地类比。
二战美国那套之所以能成,有一个很残酷的前提:战争摧毁了旧的产能,也强制性地重塑了社会分配格局。 全民动员,人人有活干,工厂24小时不停转,而且大家有共同的敌人,社会共识极其统一。那种状态下,需求的创造是暴力的,也是高效的。
印第安纳大学(Indiana University)重返校园的二战老兵
战后,美国通过工会斗争、福利制度建设,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那个时期,一个蓝领工人的工资,可以养活一家人,买得起房,供得起孩子上大学。
那是一个“技术红利”通过强大的工会和福利制度,向中下层扩散的时代。
但现在呢?
现在是和平年代,是全球化退潮的时代,是阶层日益固化的时代。我们没有那个“战争动员”的合法性去强行打碎旧的利益格局。我们面临的考题,比美国当年难得多:
能不能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通过和平时期的制度创新,模拟出一种“非战时的总需求扩张和社会契约重塑”?
这比单纯的降息、印钱、搞基建,复杂一万倍。
三、真正的“新战场”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在这方面没戏了?或者说,既然美国AI搞得那么猛,我们不如就直接“认输”,别在技术制高点上硬碰硬了?
我觉得,要是这么想,那属于没看明白局势。
在技术本身上放弃竞赛,那是短视。但我们的战略重心,确实不应该放在“算力超过美国”或者“参数比GPT大”这种单一维度上。
真正的决胜点,在于“如何善用技术”的社会竞赛。
这是一场关于“AI应用伦理、社会嵌入和利益分配机制”的制度竞赛。谁先跑通一套能把技术红利“反哺”回社会的系统,谁就能赢得下一个时代。
这就要说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延伸概念:既然AI是一种“节省劳动”的技术,那我们能不能设计出一种“节省资本”的社会技术?
更关键的是,设计一套能让“技术红利”自动转化为“社会保障”的制度。
比如,我们能不能设计出一套制度,当AI在一个行业应用后,其创造的一部分增量价值,能自动注入社保基金、用于失业工人培训、或转化为对基础服务,比如教育、医疗的投资?
拿修图行业举例。如果平台或者大型甲方使用了AI修图,每修一张图,自动抽取一个极小的比例,注入一个专门的“技能转型基金”。这个基金池,一部分用来给被替代的修图师做培训,不是走形式的培训,是真能学到新技能的,比如教他们如何从“手动修图”转型为“AI修图师+创意总监”;另一部分,直接拿来补充医保或者养老金的缺口,让所有人知道自己老了有依靠,病了有人管。
当这种制度建立起来,普通人那种“不敢花钱”的预防性储蓄动机,就会大大降低。
你敢花钱了,企业的订单就多了,订单多了,就能创造新的就业岗位,哪怕这些岗位和之前的不一样。这就是把“技术红利”转化为“需求动力”的正循环。
那个尿毒症患者,如果有一个制度能接住他,给他提供AI工具培训,让他从“手动修图工”变成“AI修图师”,甚至只是让他有底气去尝试新方向,他可能就不会被时代甩下。
最近,OpenAI提议向美国政府出让5%的公司股份,就是这方面的一个行动,美国民主党参议员桑德斯更是提出,让公众拥有AI公司一半的所有权(50%)和实质决策权。
再来看看“开源”这件事。
我一直觉得,DeepSeek最让人兴奋的,就是大大缩小了开源模型与领先者的差距。
开源不仅是一种技术策略,它是一种社会选择。
模型开源,一个小微企业、一个大学生、甚至一个县城的程序员,都能用很低的成本去微调、去部署、去创造属于自己的AI应用。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抗技术垄断和财富集中的天然分配机制。它让参与创造的门槛降低了,让更多人能坐上牌桌。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完全有机会,也应该成为全球“负责任的AI公共品”的提供者,输出一种“AI如何温和地嵌入社会”的治理范本。
四、回到人的尺度
说到最后,还是得回到最开始那个尿毒症患者身上。
我们讨论宏观经济,讨论债务端,讨论社会契约,这些词都很宏大。但对他而言,人生就是一件具体的事。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AI未来会创造更多岗位”的宏观叙事。他需要的是这个月,他的收入能覆盖透析的费用;他需要的是万一他的技能被淘汰了,有人能拉他一把,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走;他需要的是他的生命,不会因为技术进步而变得无足轻重。
中国经济的真正瓶颈,不在于芯片这些“卡脖子”领域,而在于把技术红利变成老百姓兜里安全感和购买力的制度管道。
走出困局,不是靠等着美联储降息,也不能只靠单纯的宏观债务扩张。关键在于启动一场深入到骨子里的改革,重建让普通人觉得“活着有希望,老了有保障”的分配预期。
美国有美国的AI优势,他们有全球资本和顶尖人才。但中国也有中国的“制度纵深”。我们能不能跑通这套“技术红利→社会保障→有效需求”的正反馈闭环,决定了我们能否在这场漫长的马拉松里,笑到最后。
这场竞争,到最后,拼的不是谁的AI更聪明。
而是谁的文明,能先回答那个古老而崭新的问题:
当机器能生产一切时,人的价值,人的生计,人的尊严,该安放在何处?
能够回答好这个问题的国家,它的“债务端”才真正称得上是稳固的。技术,也才最终能成为滋养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春雨,而不是悬在头顶的寒刃。
来源|心智观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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