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总反复告诫自己,别做没良心的事儿,丧天良的事,尽可能不让自己后悔。其实,多数人也认为,不做亏心害人之事,便可心安无憾,可世事往往难遂人愿。许多遗憾从不是存心作恶,不过一时疏忽、一句失言,全无伤人本意,事后回想,却长久萦绕心头,愧疚难安。多年前那场民师招考里,我一句无心闲话,便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心结。
当年乡村民办教师改变命运仅有两条出路:一是直接转正入事业编;二是考取师范中专,利用寒暑假完成学业后毕业转正。这条路是人多指标少,竞争激烈。而无数初高中毕业生扎根乡村讲台,人人拼尽全力争抢转正机会。报考师范还有严苛门槛,早年教龄满三年即可,1985年入职的民师,则需满八年教龄方能报考,一年仅有一次机会,而我恰好是八五年入职。
名利当前,撕破脸皮的事随处可见。昔日交好的同事,互相造谣、恶意检举,甚至凭空举报他人超生,只为挤掉对手。年年都有这样的闹剧,我们学校也不例外,看着情谊在前途面前不堪一击,我满心唏嘘。
我校十二名教职工,仅三名女教师,我当年二十六岁,年纪最小,入职三年,距离八年报考年限还差五年,不必为此焦虑。另外两位女老师,二十九岁的李老师与四十二岁的王老师,年年赴考,满心焦灼。二人因转正生出隔阂,互相检举,平日碰面互不搭理,却又轮番找我倾诉委屈。我夹在中间,说话处处谨慎,生怕失言激化矛盾。
僵持一年,我一心想调和二人关系。恰逢王老师婆婆寿宴,李老师犹豫是否赴宴,我趁机劝说:共事朝夕相处,长久隔阂只会彼此难堪,过往恩怨不如放下。李老师很听劝,我们两人一同赴宴,二人心结渐渐解开,表面相处和睦。
五年转瞬而过,我终于达到报考年限,可婚姻早已千疮百孔。为了孩子,我勉强维系家庭,前夫心胸狭隘,每逢我复习,便故意争吵滋事,第一年考试,我都差几分落榜。第二年考前,娘家亲友又全力帮我翻盖新房,整日奔波,根本抽不出时间读书。向来不信命的我心绪烦乱,邻居朋友力推我去找村里那个先生算一算。
先生先说:“上半年这个考试你考不上。”我和先生解释说:这不盖房子呢吗,也没时间复习。紧接着先生又说“下半年你还有个机会这次能考上。”我满心疑惑,师范招民师一年仅有一次,何来下半年考试?心里想,净瞎扯。
建房琐事缠身,家中杂乱无安静读书之地,我索性放下书本,一心打理建房,即便一页书未看,还是按时赴考。那场考试后的随口一说,成了我多年的心病。
最后一科考教育学与教育心理学,临近收卷,我亲眼看见本镇一男一女两位教师交换试卷作弊。走出考场,我遇上同校一同赶考的李老师,我们考场不同,她并未目睹此事。闲聊间,我随口说六道俩老师在收卷前互换试卷,(他俩前后桌)话音落下,李老师称要等别人让我先走,我并没多想,就先行离开了。
我步行去客运站,还没走出两百米,考场广播便通报那两位考生互换试卷,作弊被查处。当时我并未多想,返校后听闻那两名教师遭人举报,瞬间满心懊悔,恨自己口无遮拦。成绩出来才知,二人本身分数达标,不作弊也能顺利考上,却因作弊被直接取消资格。
我无心复习,落榜本在意料之中;李老师则补上名额,如愿考上师范。事后学校那位王老师告诉我,那两位老师人脉颇广,查清了举报线索,知晓我只是随口跟李老师说了,并未主动检举。是李老师返回主考办公室,进行了举报。万幸我与二人不熟悉,又不是一个学校,至于他俩是否记恨于我,我不清楚,但我恨我自己,这么多年,每次想起,我依旧满心自责。
所幸停考三年后,二人重新参考,顺利转正。倘若当年我的一句话断送他们一生前途,我怕是终身无法心安。
这件事让我悟出道理:说话必先三思,管好口舌,便是守住心底善良与分寸。人无害人之心,可一句轻率闲话,或许会打乱他人人生,给自己留下长久心结。闲谈多一份克制,遇事多一份沉静,不随意转述见闻,不妄议他人是非,守住言语底线,方能坦荡度日。
人生大半后悔,皆源于一时莽撞轻率或口无遮拦。只有谨言慎行,宽厚待人,凡事换位思考,就会少留遗憾,日日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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