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分之一
先说一组数字。
唐朝近三百年，录取进士不到四千人。盛唐人口五千万，平均每年进士十几个，录取率0.002%。不是百分之零点零二，是千分之零点零二。
现在高考985录取率大约1%。唐朝考进士比现在考985难五百倍。
清朝也好不到哪去。二百六十年，进士总数两万六千人，平均每年一百个。从童生到进士，综合概率万分之一。
这还是"有资格考试的人"里的万分之一。没有资格考试的人，不在这个分母里。
把科举拆成四层，每层都是一个漏斗。
第一层，院试。考上的叫秀才。清代后期全国每年录两万秀才，录取率3%。一百个人进场，九十七个被刷。这九十七个里，大多数人这辈子不会再考了，回去种地。
第二层，乡试。秀才才有资格考，三年一次，考上的叫举人。录取率1%到3%。江南贡院两万多间号舍，每间不到一平米五，三天考试吃喝拉撒全在里面，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冻得手发麻。每次乡试都有十几个考生死在考场里。
第三层，会试。举人进京赶考，每科应试约七千人，录取贡士约三百人，通过率4.3%。
第四层，殿试。基本不淘汰，只排名次。但能走到这一步的，已经万里挑一了。
万分之一是什么概念？你和一个村的人凑一起，全体考，可能出一个。也可能一个都不出。蒲松龄十九岁中秀才，考了一辈子没中举人。韩愈考了三次才过。苏洵考到白头放弃，回家教儿子，苏轼苏辙替他圆了梦。
考试没有年龄限制。乾隆年间有个叫王严士的，七十九岁进场考试。还有个李炜，八十五岁。道光年间七十岁以上还在考会试的，前后一百多人，其中二十多个活到八十多岁，有一个人考到了九十九岁。
他们不是偏执。是科举是唯一的路。考上了，全家翻身。考不上，全家白忙。
二、五百两银子
万分之一的前提是你有资格走进考场。走进考场的前提是你有钱。
清代一个农家子弟从启蒙到考中进士，直接花费五十到一百两白银。算上十几年不干活的机会成本，翻一倍。总共约五百两。
五百两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农民一年收入十到十五两。五百两等于全家不吃不喝攒三十多年。
拆开算。
束脩，就是学费。嘉庆年间江南蒙馆一年十到十五两。一套《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二到三两。一套宋版《四书集注》二十两起步，等于普通人家两年总收入。明代《宛署杂记》记载，一个学童一年文具费一两五钱，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大半年。
左宗棠的父亲是穷秀才，家里"田不足十亩"，供三个儿子读书。左宗棠后来回忆，"每得纸笔，必珍若拱璧"，一张纸正反面写满。这不是美德，是穷。
海瑞的祖父在海南供儿子读书，买不起灯油就靠柴火光，买不起新书就手抄。每年学习费用占家庭收入大半。海家几乎被拖垮。
然后是赶考。
县试府试，福建泉州考生去福州，来回船费一两五，住客栈一个月二两，吃饭一两五，打点保人一两，合计六两，等于半年收入。
乡试三年一次，去省城，路费、住宿、拜名师，乾隆年间光租房和打点就要三十两。
会试去京城，福建考生"水陆万里，非二百金不可"。
《儒林外史》里周进六十多岁没考中秀才，连盘缠都凑不齐，在集市上帮人抄书，最后靠几个商人凑钱才进了考场。这不是小说夸张。
一个人从五岁开蒙到二十五岁考中进士，二十年不事生产。全家少了一个壮劳力。母亲多熬一百个夜晚缝补换钱，兄弟姐妹提前辍学去当学徒做帮工，把唯一的上升通道让给最有希望的那一个。
这不是金钱投入。是一家人的人生全部押在一个筹码上。
三、三分之一
科举到底给没给寒门机会？给了。但给的比例比你想的低得多。
美籍华人学者何炳棣，1962年出《明清社会史论》，分析了一万两千多名进士和两万三千多名举人的家庭出身。他把进士家庭分三类：A类是前三代没有任何功名的纯平民，B类是前三代有人拿过低级功名，C类是前三代有人做官或拿过较高功名。
明朝A类——纯平民出身的进士，49.5%。
清朝A类，37.2%。
看着还行？接近一半。别急。
何炳棣自己说过，明朝早期这个数字被拉高了。因为元朝九十年只搞了十六次科举，导致明初大量读书人祖上三代都是白丁。洪武到永乐年间，平民进士比例高达70%到80%。但科举稳定运行几十年后，既得利益集团形成了，这个比例持续下降。明朝中后期降到40%，清朝继续降，清末跌到10%到15%。
也就是说，科举运行得越久，寒门的比例越低。
还有个学者叫艾尔曼，他直接反驳何炳棣，说你这个A类定义太宽了。前三代没有功名不等于穷。可能是地主，可能是富商，可能家里有几十亩地请得起私塾。真正的底层农民、手工业者、城市贫民，考中进士的，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何忠礼研究宋代科举，用的样本是《宝祐四年登科录》。他发现宗室和前三代有人做官的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地主、富裕农民和商人子弟占多数。真正的下层平民子弟有"相当比例"，但"并非主流"。
换句话说，科举不是寒门的天梯。它是中等以上家庭的内部通道。穷人连门在哪都看不到。
何炳棣还发现一个现象：科举望族之间世代通婚。山东新城王氏、安徽桐城张氏、江苏无锡稽氏、浙江海宁陈氏，这几大家族互相联姻，门当户对，科举身份对等。你考上进士，你女儿嫁进士的儿子，你儿子娶进士的女儿。几代人下来，资源不外流，人脉不外溢。圈子里转。
穷人进不了这个圈子。不是不让你进，是你没有进的东西。
为什么看不到？因为读书要钱。古代没有义务教育，没有免费课本，没有助学金。你想识字，先交束脩。想读经典，先买书。想考秀才，先拜师。想去省城赶考，先攒半年路费。每一步都是一道经济门槛，门槛叠门槛，穷人走到第一道就停了。
范进中举后疯了，世人笑他利欲熏心。没人算过他烧了多少钱。从少年到白头，几十年积蓄砸进去，岳父家的钱砸进去，连饭都吃不起。他的疯不是高兴，是崩溃——二十年的倾家荡产，终于换来一张摆脱贫困的门票。
科举给寒门留了一条缝。这条缝确实存在，确实有人从缝里挤了上去。但缝太窄，挤上去的人太少，少到不能叫"通道"，只能叫"例外"。
考试本身也许是公平的。但公平不等于机会均等。考场里比的是文章，考场外比的是家底。家底这东西，考试之前就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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