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淮北平原,热浪从太皇河的水面上蒸腾起来,铺天盖地地漫过田野。王家庄外那七百亩麦子已经黄了梢,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里摇晃,像一片金色的海。
王忠厚站在田埂上,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掌心搓了搓。麦粒饱满,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放到嘴里嚼了嚼,满口清香。
“再有半个月,就能开镰了。”他身边站着管家,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各家佃户的姓名和佃田亩数。
王忠厚点点头,把手里的麦壳抖落掉,拍了拍手:“今年这麦子长得好,老天爷赏饭吃。回去跟各家说一声,明日一早,都到前院来,商议抢收的事!”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王忠厚又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他身后是王家庄,炊烟袅袅地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夕阳里拉成一道道灰白的线条。
他是王家当家的。父亲王守业在世时,就把家里的大小事务交给了他。两个兄弟,老二王忠勤在县衙工房当匠头,老三王忠远在城里开铺子做买卖。三兄弟没分家,吃住都在一处,各司其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王忠厚管着家里的田庄。七百亩地,几十户佃农,十几个长工,一年四季的耕种收割,全在他肩上扛着。他是个稳重的人,做事不紧不慢,但心里有数。庄里的佃户们都服他,说他公道、厚道、靠得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忠厚就起来了。他洗漱完,吃了一碗米粥,一个面饼子,抹了抹嘴,往前院去了。
前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佃户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靠在树上,抽着旱烟,说着闲话。长工们站在一块儿,手里拿着镰刀、扁担、绳索,等着分派活计。
管家在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账本。他见王忠厚来了,赶紧迎上来:“大东家,人差不多到齐了!”
王忠厚点点头,走到桌前站定。院子里的人见当家的来了,都不说话了,齐齐地看着他。
“都来了?”王忠厚扫了一眼院子,“老拧呢?”
“来了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满脸皱纹,皮肤晒得黝黑,正是佃户王老拧。他挤到前面,嘿嘿笑着:“大东家,我刚才在后头跟人说了两句话,没耽误事吧?”
王忠厚看了他一眼:“站好了,我有话说!”王老拧缩了缩脖子,站到一边去了。
王忠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年的麦子,再有半个月就熟了。今年的麦子长得好,比往年都好。但麦子好,收不好,也是白搭。所以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商议抢收的事!”
他停了停,看着院子里的众人。佃户们有的点头,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抽着旱烟,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但都在认真听着。
“今年的规矩跟往年一样。”王忠厚接着说,“麦收期间,各家各户的壮劳力都要出工。每天早上卯时到地里,酉时收工。中午管一顿饭,管饱。麦子收完之后,按各家出工的天数,从租子里扣除相应的粮食!”
院子里的佃户们听了,脸上都有了笑模样。管饭还减租,这是好事。一个年轻佃户举手问:“大东家,今年要是下雨怎么办?”
王忠厚看了他一眼:“下雨也得抢。麦子熟了不收,烂在地里,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所以从明天开始,各家把镰刀磨好,把板车修好,把家里的事安排好。麦收一开始,谁也不能掉链子!”
他转头看向管家:“你跟他们说说具体分派!”管家翻开账本,开始念各家的分工。哪几家负责南边那块地,哪几家负责北边那块地,哪几家负责运输,哪几家负责晾晒,一条一条,分得清清楚楚。佃户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问几句,管家一一解答。
王忠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盘算着麦收的事。七百亩地,半个月收完,一天要收将近五十亩。人手够不够?天气怎么样?打谷场修好了没有?晾晒的场地够不够?牲口饲料备足了没有?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脑子里转着。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短衫,正是老三王忠远铺子里的伙计。
伙计跑到跟前,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王忠厚,赶紧上前行礼:“大东家,可找到您了!”
王忠厚认出他,这是铺子里新招的伙计,姓什么来着?好像姓周,叫周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老三说过,铺子里添了个新伙计,人机灵,手脚也勤快。
“什么事?”王忠厚问。
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气说:“大东家,三老爷让我来请您,铺子里进了一批南货,价格比市场低了一大截,卖家就在铺子里等着呢。可是这批货要现银结算,三老爷手里银子不够,还差八十两。三老爷说,请大老爷从家中拿钱给垫上,等货出手了,就把银子还回来!”
王忠厚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说话,看着那个伙计。伙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大东家,您看……”
王忠厚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管家:“你先在这里主持着,把各家各户的分派说完。老拧,你跟我进来!”
王老拧正蹲在墙根抽烟,听见叫他,赶紧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跟了上去。那伙计愣了一下,也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前院,进了后堂。后堂是王忠厚平日见客议事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两边一副对联,写的是“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下面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旁边还有几把椅子。
王忠厚走到八仙桌前,在主位上坐下来。王老拧站在门口,那伙计站在王老拧旁边,手里还捏着一块擦汗的布巾。
王忠厚看了一眼那伙计,又看了一眼王老拧,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拧,你把门关上!”
王老拧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把后堂的门关上了。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那伙计的身体微微一抖。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王忠厚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吧!”
伙计摆摆手,声音有些发紧:“不、不用了,大东家,三老爷还在铺子里等着呢,您看这银子……”
“不急!”王忠厚打断了他,语气不紧不慢,“我问你几句话。”
伙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站直了身子,笑着应道:“大东家问什么,您尽管问。”
王忠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那个伙计,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你在铺子里干了多久了?”
伙计答道:“一年了。是三老爷战后重修铺子后招的我!”
“一年了!”王忠厚点点头,“铺子里还有比你干的久的伙计吗?”
伙计想了想:“有。老赵在铺子里干了三年了,还有小李,比我来得早两个月!”
王忠厚又问:“老赵和小李,今天在铺子里吗?”
伙计迟疑了一下:“在的。老赵在前面招呼客人,小李在后院理货!”
“哦!”王忠厚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铺子里既有比你资深的伙计,为何派你来家里拿银子这么大的事?”
伙计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王老拧站在门边上,本来还在琢磨大东家为啥要关门,这会儿听了这话,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他往那伙计身边挪了两步,眼睛紧盯着他,手微微抬了起来,随时准备扑上去。
那伙计感觉到王老拧靠近,身体绷紧了。他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陪着笑脸说:“大东家,三老爷说我机灵,忠心,办事靠得住,所以才让我来。老赵和小李虽然资历老,但三老爷说他们嘴笨,怕说不太清。”
王忠厚听了这话,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很清楚。
“机灵,忠心。”王忠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笑,“你叫什么来着?”
“小的姓周,叫周顺!”
“周顺。”王忠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脸色一沉,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大胆!你还狡辩!你是铺子里伙计不假,但是根本没有什么进货差八十两银子的事!你就是来骗钱的!”
这话一出,那伙计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四下乱转,看看门,看看窗,看看王老拧,又看看王忠厚,像是在找逃跑的路。
王老拧早已料到了这一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伙计的胳膊,猛地一拧,把那伙计的手反剪到背后。那伙计疼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老实点!”王老拧按着他的肩膀,声音粗哑,“敢动一下,我拧断你的胳膊!”
那伙计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地上。
王忠厚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切,面色平静。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来两个人!”
院子里还在开会的长工们听见喊声,两个年轻力壮的跑了过来。王忠厚指了指屋里跪着的伙计:“把他看住了,别让他跑了。”
两个长工进了屋,和王老拧一起把那伙计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着。那伙计这会儿彻底瘫了,像一摊泥似的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前方,嘴唇不停地哆嗦。
王忠厚站在门口,又喊了一声:“管家!”
管家从前面跑过来:“大东家,什么事?”
“你派个人,速去县衙报案,就说有人到我家行骗,让他们来人把这个骗子带走!”
管家吃了一惊,看了看屋里的情形,没多问,转身就去安排了。
王忠厚又说:“再派个人,速去城里铺子里,把老三请回来。就说家里有事,让他赶紧回来一趟!”
管家应了一声,又派了第二个小厮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