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是河北文旅最深入人心的口号。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对周边省市的游客来说,周末与其透支体力奔赴远方,不如驱车两三个小时,钻进一座有历史、有烟火气的小城,安享一段“慢生活”。
而古城正定便是首选。
这里地处石家庄都市圈核心,既有巍峨的古城墙,也有静谧的隆兴寺,更有87版《红楼梦》取景地荣国府坐落其间,历来都是京津冀游客周末休闲的热门去处。
但最近让正定频繁“出圈”的,却不是这些厚重古建,而是红遍短视频平台的“正定夜市”。
短视频中热闹的正定夜市
镜头里的正定夜市,几百个美食摊位次第排开,人声混着锅气,在夜色里缓缓蒸腾。
一座千年古城居然开起夜市,感觉像是一位白面书生,突然撸起袖子烤起羊肉串,这种强烈的跨界反差,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守着如此厚实的千年“家底”,正定为何还要办起规模宏大的夜市?
带着这份好奇,我来到了这里。
我对正定的最初印象,定格于《三国演义》那句“吾乃常山赵子龙”。
正定是三国名将赵云故里
正定古称常山,是三国名将赵云的故乡,而城中的赵云庙,自然是我拜谒的第一站。
走出庙门,视线还未及收回,天宁寺的凌霄塔便映入眼帘。
正定素有“九楼四塔八大寺”之称,所谓“四塔”,便是广惠寺华塔、临济寺澄灵塔、开元寺须弥塔,以及眼前的凌霄塔。
四座古塔散落城中,高低错落,形制各异,各自带着年代的包浆,却又相距不远。
在这里,转角遇见古建是常态。
你正走着,一抬头,或许就是一片古老的飞檐。
正因如此,坊间才有了“走遍正定,读懂半部华北古建史”的说法。
当然,若要论及正定的底蕴,隆兴寺才是最厚重的那一页。
这座始建于隋代的古刹,历经各代修缮扩建,不仅奇迹般地保留了完整的宋代建筑格局,更供奉着一尊高大的铜铸千手千眼观音。
正因这份规制与气象,梁思成盛赞其为“京外名刹之首”。
在隆兴寺诸多瑰宝中,最让我着迷的,是位于寺庙深处的摩尼殿。
被梁思成赞誉为“中华古建瑰宝”的摩尼殿
这座始建于北宋皇祐年间的殿宇,四面抱厦环抱,檐角如花瓣错落,整座建筑宛若一朵凝固在时光里的繁花。
梁思成当年见到此殿时尤为震动,慨叹这种形制只曾在宋画中见过,视其为“中华古建瑰宝”。
绕至摩尼殿后壁,视线便会被五彩悬塑山壁上的“倒坐观音”牢牢锁住。
所谓“倒坐”,指的并非身姿,而是观音背依南壁,面朝北方,一反常规,独有一番自在。
这尊造像之所以名动天下,不只因坐姿奇特,更在于那份跨越百年的“美”。
不同于传统神像的高高在上,低眉含笑的观音侧身端坐,神情温婉松弛,令人着迷。
隆兴寺最著名的“倒坐观音”雕像
据说,鲁迅先生也极爱这尊塑像,称其为“东方美神”,并将她的照片常年置于案头。
从隆兴寺出来,我拐进了几条文脉深处的寻常巷陌。
菜摊、小馆子、停满电动车的路口,构成了最真实的市井画卷。
在正定,古建与日常生活从未被刻意隔开,而是悄悄融进街巷烟火,成了当地人生活的一部分。
步行不久,便到了开元寺。
寺内的钟楼是珍贵的唐代遗存。
站在楼下,我的思绪忽然闪现出那张著名的老照片:1933年,梁思成与林徽因赴此考察,林徽因攀上二层梁架后,梁思成按下了快门。
林徽因攀上二层梁架后,梁思成拍下的照片
那一代学人,就是这样钻进一座座旧建筑里,一寸寸把中国古建重新量出来、记下来的。
看过这些厚重的古迹,正定还有一处地方,是理解这座城不可或缺的注脚。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得知87版《红楼梦》筹备拍摄,时任正定县委书记多方争取,将“荣国府”拍摄基地落户正定。
87版《红楼梦》拍摄场景“荣国府”
当年正定手头并不宽裕,却还是想办法贷款、集资三百多万元,把临时拍摄场景做成了永久景区。
《红楼梦》播出后,“荣国府”迅速走红,短短几年便靠门票收入还清了贷款,如今已是正定最具标志性的文旅名片。
从赵云庙到“荣国府”,看过宋代的殿、唐代的塔、隋基宋制的古寺,再走进这组红楼建筑群,时间也就大半天,正定的精华大体囊括其中。
令人好奇的是:这样一座坐拥顶级千年文脉的古城,如今在全网刷屏引流的,并非古建文物,却是一座人流堪比庙会、烟火沸腾的夜市。
为什么?
原因其实很简单。
正定的文旅家底是不错,能把人“请”来过个白天,却很难让人心甘情愿地住上一晚。
在城市文旅这盘棋中,能否让人留下来过夜,才是关键。
正定紧挨着石家庄主城区,地处京津冀的“一小时生活圈”。
周边城市的游客来这里,高铁只需一小时,自驾两三个小时即可到达。
正定古城最著名的便是四座古塔(图为广惠寺的花塔)
靠着便利的交通和深厚的文旅资源,正定成为了华北地区名副其实的周末“后花园”。
但也正是这份“太方便”,成为其留客的最大阻碍。
很多游客的观光路线其实与我都差不多,上午逛隆兴寺、开元寺等景点,还能再顺路登顶下古城墙。
中午吃好饭,再去“荣国府”等景区拍点打卡照,下午四五点,基本就可以打道回府。
对游客而言,这趟行程也完美契合了“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的口号。
不用做攻略,不用请假,周末早上出门,晚上回家,轻松自在。
毕竟,现在的游客不怕远,就怕太折腾。
而正定这种“有历史、有景点、有吃的、还能当天往返”的小城,刚好满足了绝大多数游客短途游的需求。
游客是享受了这份轻松,正定却感到了一丝“无奈”。
白天的正定把人“请”进来了,可很多游客来到景点往往就是打个卡,发了朋友圈,便匆匆返程。
开元寺的须弥塔
这也是很多古城最“憋屈”的地方:看着客流不少,但消费却没有真正带动起来。
游客停留时间越少,本地的消费链条自然也就越短。
更麻烦的是,古建在文旅消费这盘棋里,往往做的是“一锤子买卖”。
对于游客来说,隆兴寺气象森严、“倒坐观音”精妙绝伦、“荣国府”里还藏着半部红楼旧梦。
可无论古城的文化价值有多高,也很难让很多人产生“二刷”的念头。
所以想在文旅上多做文章,唯一的破局点,就是让游客愿意留下来过夜。
只要能把人从下午四点多留到晚上七八点,局面就全然不同:晚饭有了着落,夜游有了去处,消费也就带动起来。
哪怕最终还是要回家,多待的两三个小时,也足够让本地商户多揽下几笔生意。
事实上,正定的文旅时空调整,已经这么做了。
为了让夜晚的古城同样吸引人,正定相继推出了“真定千古城沉浸式夜游”“一梦入红楼”(荣国府核心沉浸式夜游)等夜游项目。
正定古城南门城墙夜景
于是,南城门城墙亮起来了,游客可以登楼看夜景;荣国府开启了夜游专场;开元寺、广惠寺也在特定时段延长开放。
天色擦黑,游客逛了一整天,自然也饿了。
这时候若有人随口一提,正定还有一处夜市,不仅热闹,吃食也地道,多数人便会顺脚拐过去。
白天看古建,傍晚逛城墙,晚上寻个地方填饱肚子——这条线一旦连起来,游客就不再只是“看完就散”。
正定夜市,恰好精准地补上了这最后一环。
下午四点,与古城核心区相距约2公里的正定小商品市场,准时开始清场。
这里白天是停车场,等天色一暗,六百多个摊位便顺着划线一排排铺开。
鳞次栉比的正定夜市摊位
油锅的滋啦声、摊主的吆喝声、食客的交谈声渐渐交汇,整片停车场转眼就变成了喧闹的夜市。
据统计,正定的夜市排档超500个,平日日均客流约1.5万人次,周末更是逼近3万人次;2026年“五一”假期,日均客流突破5万人次,峰值接近6万。
美团近期数据则显示,“正定夜市”搜索热度环比上涨13倍,其中20到35岁消费者占比超六成,“正定夜市美食”“正定夜市住宿”也跃升为各消费平台的高频热词。
这股突如其来的流量,考验的恰恰是夜市的承载力与成熟度。
事实上,正定的夜市并非近几年才有的新事物,而是在当地扎根了十多年的老牌集市,原本只是满足当地居民夜晚休闲的场所。
随着正定古城游日益成熟,隆兴寺、荣国府、古城墙相继开启夜游模式,终于把游客的脚步留到了晚上。
正定夜市其实是当地持续了十多年的一个民间集市
正是借助短视频的传播热度,这处已具规模、有管理底子的夜市,才顺势给了游客多待一晚的理由。
白天,游客在古城内看古建、探古寺、访红楼旧梦;入夜,便慕名去夜市吃碗饸饹、撸串、吹晚风。
夜市的兴起,不仅为正定旅游补上了关键的最后一环,撑起了完整的消费链条,也带来了实打实的经济回报。
作为“夜经济”的核心引擎,正定夜市不仅将游客平均停留时长从2小时的“半日游”拉长至5.5小时,更直接推动2025年正定核心文旅收入突破90亿元,同比增长154%,并入选首批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
正定的故事,或许能给国内许多正纠结“古城怎么活下去”的城市,提供一份极具价值的参考样本。
需要说明的是,这并非鼓励各地古城都去盲目复制一个夜市。
如果没有稳定的客流打底,没有本地生活的滋养,也没有成熟的管理能力,只摆几排摊、挂几串灯,再诱人的小吃也终将沦为千篇一律的“景区小吃街”。
在城研室看来,正定做得最聪明的地方,在于没有割裂历史与生活,而是将原本就有的夜市底子,精准对接了古城、景区与夜游环节。
正定古城夜景
由此形成了一种绝佳的互补:文物让正定有名气,夜市则让正定留住了人气。
对于正定而言,补上的也远不止一个夜市,恰恰是古城文旅最稀缺的“最后几个小时”。
也正是这几个小时,留住了过夜的客人,盘活了商户的生意,让古城的烟火气,真正得以从白天延续到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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