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李林。
1940年4月26日，山西平鲁，东平太村东北山坡。
一个怀有三个月身孕的女人，拖着被击中的腿，蹲贴在三尺高的塄坎下。鬼子腿脚碰触草枝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拔枪、上膛、击发——那颗一直留给自己的子弹，这回用上了。
子弹射进她的喉部。
与她一起殉国的，还有她腹中刚满三个月、从未见过这个世界的孩子。
气急败坏的鬼子用枪刺在她的遗体上泄愤。
那一年，她还不满25岁。
——你猜对了，她本可以不死的。冲出了包围圈，她听见西南方向还有枪声——那是战友和老百姓还在战斗、还在逃命的声音。她调转马头，二次杀入敌阵。
一个主动跳进敌人包围圈的女人。
一个“当时要不杀回去，她可能不会牺牲”的女人。
可她还是杀了回去。
当地农民刘富说：“这女娃浑身都是传奇，牺牲前的选择发生在她身上，不意外。”
不意外。
因为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做“不意外”的选择——活着，然后死去，把命交给这片土地。
【第一部分】被世界遗弃的人，选择拥抱世界
1915年11月，福建漳州。
一个女婴出生了。四十天后，她被亲生父母遗弃在漳州塔口庵。
四十天。她还没来得及记住母亲的味道，就被丢在了寺庙门口。
侨眷陈茶捡到了她，给她起名“李翠英”，带她远赴印尼爪哇。
在印尼，她目睹了什么叫屈辱——荷兰殖民者歧视和压迫华侨，中国人到哪里都不自由。十岁那年，她在作文里写：“为什么祖国不能保护她的儿女？”
一个十岁的孩子，问出了一个世纪的问题。
1929年，十四岁的她随养母回到祖国。从南洋富家女到归国侨生，她本可以过优渥的生活——可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在集美学校，她把“李秀若”改为“李林”。“林”——林中树木，要做支撑国家的栋梁。
那天作文课，日军的演习枪炮声把教室震得直掉墙皮，同学们吓得趴在桌上。她环顾四周，把笔往地上一砸：“这还成什么国家？”
她写下《读〈木兰辞〉有感》，国文老师破例给了105分。
“甘愿征战血染衣，不平倭寇誓不休！”
——那年她不过是个女学生，可她已经在用命发誓了。
【第二部分】一个名字就是一面旗帜
1936年7月5日，她决定放弃学业，北上抗日。
临行前，她取列宁的中文谐音，再结合自己的姓——从此世上再无“李秀若”，只有一个叫“李林”的女人。
她在给中央妇委的信中写道：“我今天已和过去不同了，因为我已经是中国无产阶级的政党中国共产党的一个参加者，我是一个共产党员。”
入党当月，她被派到山西太原参加抗日干训班，担任女兵连秘密党支部书记。
你知道一个归国华侨女学生学军事是什么样子吗？
她的丈夫屈健后来回忆：“李林带头老老实实学军事，她常说就是学了军事有用，能打日本。摸爬滚打，到野外，打野外，从山上抱着枪都往下滚。女同志一样，李林的瞄准最下功夫了，她的衣服都磨破了，后来磨得小臂上都快出血了。我们实弹射击的时候，比赛时候她一般都是十环。”
衣服磨破了，小臂磨出血了，枪枪十环。
告别红妆的李秀若，成了戎装在身的李林。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她坚决要求上前线。从北平到雁门关外——抗日最前线。
三个月内，她在平鲁一带组建起200多人的抗日游击队。22岁，她成了晋绥边区最年轻、也是唯一一位女游击队长。
一个南洋归来的女学生，在塞北的风雪里，成了让日寇悬赏五千大洋的“顽皮女太君”。
【第三部分】双枪跨马，一个人的千军万马
她学会了骑马，练就了在马背上双手开枪的本领。
贺龙说她：“这是我们的女英雄！一个女同志，归国华侨大学生，能带着骑兵部队与日本鬼子打仗，打出了威风，很不简单！值得大家学习。”
从1938年4月到7月，她率部打了20多场战役，连战连捷。一次战斗结束后，她带领队伍缴获了日伪军一大批军马，让雁北独立六支队有了骑兵营。
1939年10月，日寇第七次“围剿”，她一出“围魏救赵”，粉碎敌人图谋。
她指挥骑兵营驰骋雁北、绥南，屡建战功。敌人悬赏五千大洋要她的命。
五千大洋——日寇为一个25岁的中国女人开出的价码。
可她不只是一名战士。
在晋绥边区，她不仅要打仗，还要建设根据地。朔风刺骨的冬天，她没有袜子穿，一双光脚板冻得肤裂血流，她毫不叫苦。她自己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却把新棉衣全数送给难民儿童。一次缴获日军物资，有人提议为她换战马，她断然拒绝：“战士们的装备更重要！”
阎锡山试图以高官厚禄拉拢她，她严词拒绝：“抗日靠的是行动，不是虚名！”
1940年，她当选晋绥边区第十一行政专员公署秘书主任。
——一个被遗弃的女婴，成了晋绥边区的“秘书主任”。一个曾经连袜子都没得穿的女人，手握行政权力，却把每一分钱都用在了老百姓身上。
她什么都有了，可她什么都不要。
【第四部分】最后一封信，最后一个孩子，最后一颗子弹
1938年12月，她与屈健相爱成婚。
短暂的婚姻里，他们做的最多的事，是一起研讨敌情，憧憬解放后一家人的幸福生活。
1940年4月，她怀孕了，三个月。
同月，日伪军集重兵对晋绥边区进行第九次“围剿”。700多人被包围。
临行前，她给丈夫写了一封信，没来得及寄出。战友在她牺牲后，从她身上找到了这封信——
“敌人又要发动围剿，但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写到这里，我们的孩子又在乱动了，但我会保护好他的，请你放心。”
“在一起又常争吵，离开了又很想念。”
——一个怀胎三月的女人，在枪林弹雨的前线，抚着肚子里的孩子，给丈夫写“我会保护好他”。
可她没能保护好他。
1940年4月26日，她率领政卫连骑兵排向东出击，吸引敌人火力，掩护大部队向西南突围。
冲出包围圈后，她听到了西南方向的枪声。
那一刻，她可以选择活。
她可以选择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策马远去，活下去。
可她调转马头——二次杀入敌阵。
以主动“跳进”敌人包围圈的壮举，赢得大部队的安全。
战马中弹。她的右腿和前胸负了重伤。
她孤身一人，陷入万余敌人的重围。
她蹲贴在塄坎下，听着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拔枪。上膛。击发。
那颗一直留给自己的子弹，这回用上了。
【尾声】她死了，可她活了85年
李林牺牲后，中共中央在延安召开追悼大会，称她是“归国华侨的楷模，青年知识分子的典范，中国妇女的旗帜”。
毛泽东亲自批阅了《解放日报》头版文章《民族英雄李林之死》。中共中央妇女委员会从延安发来唁电，称她“不仅是女共产党员的光辉模范，而且是全国同胞所敬爱的女英雄”。
贺龙说：“我们的女英雄！”
周恩来说：“华侨女学生李林，不到后方做官，坚持前线抗战。要给她树碑，还要给她写出传记来。她是我们的民族英雄。”
他称她为“中国的贞德”。
——可贞德是法国的。李林是中国的。是福建的。是山西的。是每一个中国人的。
她的弟弟李永成，寻找了她整整半个世纪。
“我们全家一直以为姑姑应该是在大学里当教授，我父亲还留有念想，到全国各个学校去打听。寻找半个世纪后，才得知她在战场上牺牲了，成了抗日女英雄。”
半个世纪。一个弟弟找姐姐，找了五十年。每到一个城市出差，就到附近的大学去问——“有没有一个叫李秀若的女老师？”
1986年，李永成看到电视剧《烽火侨女》，强烈感觉到剧中的李林，就是自己寻找了半个世纪的姐姐。
2004年，李永成带着对姐姐的思念离世。临终前，他把李林留下的寿山石笔筒和多年搜集的报道剪报交给女儿李舟玲：“好好保存。”
今天，在山西朔州平鲁，有李林路、李林中学、李林图书馆、李林烈士陵园。在福建漳州，有李林事迹陈列馆。在厦门集美中学，有面海而立的李林雕像。
1985年，平鲁一中更名为“李林中学”。每个新生入学，第一节课是听老师讲李林的故事，唱的第一首歌是《李林颂》，第一次校外活动是徒步到李林烈士陵园瞻仰。
“民族女英雄，大名叫李林，远离南国到塞外，抗战为人民……”
85年了。
一个被遗弃40天的女婴。
一个14岁归国的华侨少女。
一个写下“甘愿征战血染衣”的女学生。
一个让日寇悬赏五千大洋的“双枪女将”。
一个怀胎三月、把最后一颗子弹射进自己喉咙的25岁女人。
——她本可以活的。她冲出了包围圈，她听见了战友的枪声，她调转马头杀了回去。
有些人的命，从来就不只是自己的。
她叫李林。她死了85年，可她活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骨子里。
当你今天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当你今天牵着爱人的手走在街上，当你今天抚着肚子里的孩子憧憬未来——
请你记住，1940年4月26日，一个叫李林的女人，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你。
站着是一面旗帜，倒下是一座丰碑。
甘愿征战血染衣，不平倭寇誓不休。
她做到了。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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