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昼夜,十一个师压向一个无险可守的小村。
一九四八年十月,塔山堡在锦州和锦西之间,村南一条饮马河,村东贴着渤海,公路和铁路从附近穿过。
这里没有塔,也没有山。
他们心里清楚,塔山一开,锦州城外的攻城部队就要腹背受敌。
十月七日,三十四团一营赶到塔山堡。
五十公里急行军之后,战士们没来得及歇脚,就在村后两侧高地抢修工事。镐头砸进硬土里,铁锹一锹一锹往外抛土,院墙被挖出射击孔,散兵坑贴着墙脚铺开。
塔山堡太平了。
平到敌人的炮能直接犁过来,平到坦克和步兵都能展开队形往前压。守这样的地方,不能指望山势,只能指望工事、火力和人。
许和后来回忆,塔山堡几乎无险可守,争取时间抢修好防御工事,才能一边发挥火力,一边保存自己。
这句话听着像战术,落到阵地上,就是命。
十月十日凌晨,炮声先到。
国民党军把炮火砸向塔山全线,刚修好的地堡被掀掉,掩体炸塌,铁轨翻飞,枕木碎裂。炮火一停,密集队形的步兵就压上来。
一拨接一拨。
整连、整营、整团往前拥,饮马河两岸很快混成一片。守军从炸塌的掩体里钻出来,机枪口压低,手榴弹一颗颗甩出去。敌人冲近了,就上刺刀。
第一天,塔山没有丢。
可这不是胜利的样子。阵地上到处是弹坑,交通壕被炸得断断续续,担架队来回跑,许多战士抬下去时,身上的土还在往下掉。
打到这一步,最怕的不是敌人再冲。
最怕阵地被炮火一遍遍翻开,前沿部队再也撑不住。
第二天清晨七点,敌军又打塔山堡。飞机、舰炮、远处大炮一起开火,几十分钟里,几千发炮弹落下来,泥土被炸松了好几尺。
村边民房塌了,院墙开了口,双方转进巷战。
三十四团的战士从残垣断壁里迎上去。门洞后、墙根下、屋角边,枪声和喊声搅在一起。敌人有时占住村边房屋,守军就从另一个缺口反打回来。
傍晚,敌人还是没能往前再走。
这就是塔山最磨人的地方。它不像一座城,有城墙可守;也不像一道山口,能把敌人卡在窄路里。它只是一个小村、一段铁路、一条公路、一片坡地。
谁在这里站住,谁就活着。
谁退一步,锦州方向就危险。
十二日,敌人暂时没有大规模进攻。阵地上没有安静,只有另一种忙。战士们趴着、跪着修工事,白天被炮打坏,夜里再补上。
有人把铁轨、枕木拆下来,铺进核心工事和指挥所,上面一层不够,就十几层往上压。
程子华巡视阵地后,建议使用“壁里藏身”的办法。战士把掩体挖在村庄围墙脚下,半圈在墙内,半圈在墙外。敌人炮击时,人和武器退到墙内;炮火延伸、步兵冲锋时,再钻出去打。
这是活命的办法。
也是守住的办法。
十三日,真正的硬仗来了。
前一天晚上,三十四团侦察排七班越过饮马河,摸到敌后,把出来视察阵地、准备换防的国民党军二十一师六十三团副团长高录臻等人抓了回来。
消息很快明了:号称“赵子龙师”的独立九十五师已经海运到达,准备投入战斗。
这支部队装备好,冲锋猛,国民党方面把它当成硬牌打。塔山阵地也开始重新调整,二十八团接替伤亡较大的三十四团一部,加强纵深配置。
十三日这一天,敌人投入兵力最多,火力最猛。
炮兵阵地上,一百二十余门大炮分成东西两个炮兵群。炮手盯着敌炮口冒烟,抢在炮弹落地前开第一炮,等敌弹爆炸后,再迅速补第二发。
“先三秒,抢五秒。”
这不是口号,是在炮弹缝里抢命。
前沿阵地上,敌军步兵成片压过来,守军火力网从村庄、白台山、铁路一线交叉打出。有人耳鼻口冒血,还在炮位上继续装填;有人从塌下来的土里爬出来,摸到枪,又趴回射击孔前。
一天之内,有的阵地几次换上新部队。
不是谁想下去,是前沿实在被打薄了。一个营、一个连在炮火下顶久了,人会懵,耳朵听不清,眼前发黑,命令传来,只剩一个动作:回到阵地上。
守住。
十四日,锦州总攻打响,塔山的压力更重。
国民党军知道时间不多了,正面、两翼一齐往上扑。炮火过后,督战队在后面压着,前面的兵只能往塔山堡冲。村里白刃格斗反复发生,班对班、排对排撞在一起。
塔山堡每一堵墙都成了阵地。
每一处缺口都要用人堵。
十五日,锦州解放。
这一天的消息传到塔山阵地时,许多人没有立刻欢呼。前沿还有炮声,还有敌人最后的冲击。直到六昼夜打完,国民党军十一个师的进攻被挡在塔山之外,锦州方向的大门才真正关上。
四纵付出了三千多人伤亡。
敌军毙、伤、俘七千余人。
战后,三十四团被授予“塔山英雄团”称号,三十六团被授予“白台山守备英雄团”称号,二十八团被授予“守备英雄团”称号,纵队炮兵团被授予“威震敌胆”称号。
一场阻击战,打出四个英雄集体。
许多年后,人们到葫芦岛塔山阻击战纪念馆,看到的不是高山险隘,只是一片并不陡峭的土地。
这片土地当年被炮火翻过一遍又一遍。
十月的风从塔山堡吹过,纪念馆里的作战图静静铺着,饮马河、白台山、铁路、公路都还在那里。那六昼夜里,无数人把手按在枪托和炮闩上,最后只剩同一句话:阵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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