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日下午2时，马尼拉参议院大楼被超过6000名警察和防暴部队层层包围。警戒线外，支持和反对菲律宾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示威人群激烈对峙。
这是菲律宾历史上首次针对现任副总统的弹劾审判，副总统莎拉没有现身：她后来说，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场“血战”。
而她的律师在法庭上的一番话，让这场审判的意义远超莎拉个人命运：
“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副总统的人，将传递一个明确信息，法律可以被当权者随意扭曲，正义可以被党派利益牺牲。”
16分钟开案陈词：钱是你批的，罪凭什么我背？
莎拉没有亲自出庭，但她的首席律师希拉·西森火力全开。
开庭后，检方要求莎拉到庭受讯，西森当场反问“法律依据是什么”，直言“被告已经到场，由律师代理出庭”。
她指出，参议院弹劾规则并不要求被告亲自出庭，莎拉已经提交了对弹劾条款的答辩书，并由律师代理参加全部庭审。
西森逐一拆解检方援引的规则条款——第7条不支持检方的“必须提审”主张，第9条允许被告本人或通过代理人出庭——“被告今天通过律师在场，一切程序都已满足。”
她批评检方此前在众议院的操作是一场“迷你审判”，在弹劾条款之外堆砌证据、提前构建舆论叙事。
随后，西森在开案陈词中抛出了全场最震撼的观点。她列举了四点核心主张：第一，检方试图推翻的是由超过3200万菲律宾选民选出的副总统；
第二，弹劾案是对“明确宪法边界的不可允许的侵犯”；第三，任何对政府官员的问责必须依法进行，不能沦为政治工具；
第四，所有的宪法保障——包括正当程序、公平审判和举证责任——同样适用于弹劾程序。
弹劾案共涉及四项指控：严重威胁总统及家人安全、滥用机密资金、教育部贿赂及采购舞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每项指控都需要至少16名参议员投下赞成票才能定罪。
针对第一项指控——莎拉被控在副总统办公室和教育部任职期间滥用约6.125亿比索机密资金——西森拿出了完整的批准流程。
她陈述了时间线：2022年10月18日，预算与管理部部长向总统提交备忘录，建议批准副总统办公室申请机密资金；
2022年11月28日，总统府通过备忘录正式批准——马科斯本人签字；2022年12月20日，这笔资金按程序拨付给副总统办公室。
西森的逻辑直接而有力：“钱是马科斯批的，程序是马科斯走的，款是马科斯放的。既然总统亲自批准了这笔钱，现在反过来指控副总统‘滥用’这笔钱，道理说得通吗？”
检方拿出了审计署2023年的报告：副总统办公室1.25亿比索机密资金在11天内花完，前助手甚至在听证会上说“实际只用了24小时”。
但辩方的反击同样犀利——机密资金的性质决定了它不可能像普通预算那样按部就班地慢慢花。更何况，钱是总统府批的。
一个被总统亲自批准花钱的人，现在被总统派系的众议院弹劾，理由是她花了那笔钱。
西森说：“如果我们要维护法治、伸张正义、启动问责机制，那么法庭和全体国民必须确保——所有追究领导人责任的行为，都必须依法进行。这一点，我们不能忘记。”
但检方也抓住了一个细节——辩方在16分钟的开案陈词中，从未明确声明“莎拉是无辜的”。检方发言人指出，这是任何辩护方开案陈词中都应该有的关键表述。
审判长关键裁定：“16票门槛，谁缺席都一样”
开庭后，控辩双方首先围绕一个关键问题展开激烈争论——24名参议员中，谁主持审判？最终，参议员埃斯库德罗以12票对8票当选审判长。他在开场发言中定下了基调：
“让我们谨记最高法院的话——弹劾不是解决政治恩怨的机会，不是政治表演的舞台，也不是人身攻击的场合。当焦点从指控的罪行转移到个人身上时，整个程序就失去了完整性。”
埃斯库德罗随即作出了一个对莎拉阵营极为有利的裁定。
弹劾案开庭前，杜特尔特阵营的三名参议员已无法正常投票——两人因贪污罪被羁押，一人因国际刑事法院通缉令而藏匿。
控方提出，既然参议员人数不足，应相应降低定罪门槛。埃斯库德罗直接驳回了这一请求。
他的裁定很明确：宪法规定需要全体24名参议员中的三分之二支持，即16票——不论谁缺席、谁在押、谁藏匿，这个门槛雷打不动。
菲律宾政治分析人士指出，该裁定被普遍认为对莎拉有利。在参议院势均力敌的格局下，任何议员的缺席实际上都增加了控方凑够16票的难度。
目前要达到16票“难度很大”，弹劾失败的可能性“比较高”。
换句话说，马科斯阵营虽然用司法手段提前“清掉”了莎拉的三个盟友，但由于审判长坚守宪法门槛，这些缺席反而成了莎拉的“护身符”。
除非控方能组建起一个更广泛的政治联盟，否则投票形势将有利于莎拉，7月7日，弹劾审判进入第二天。莎拉本人现身参议院，会见其法律团队。
面对记者，她说：“在这场血战和围剿中，我虽伤痕累累却绝不屈服。”她将弹劾程序形容为一场政治攻击，然后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径直离开。
据菲媒报道，她“虽遍体鳞伤，但绝不屈服”。总统府则再次敦促莎拉亲自出庭面对指控。
审判之外的战场：92天审判与2028年大选
弹劾审判的战场不仅在参议院内。
审判开始前数小时，莎拉的票仓已经塌了。菲反贪法庭第三分庭对参议员马科莱塔发出逮捕令及禁止离境令。
他被指控在2025年竞选参议员时未申报7500万比索政治捐款。大批菲民众聚集在首都大马尼拉地区声援马科莱塔，参与人数高峰时约1.5万人。
马科莱塔此前表示，相关指控旨在阻止他参加参议院对莎拉的弹劾审判。
此前，另一名亲杜特尔特派参议员已因贪腐案被拘押，还有一人因国际刑事法院逮捕令正在躲藏。
短短一个月内，杜特尔特阵营在参议院的核心力量被逐个拔除。分析人士指出，这并非单纯的人事变动，而是马科斯阵营对弹劾审判主导权的争夺。
中国社科院东南亚问题学者鲍志鹏指出，自马科斯政府上台以来，它“不断利用各类司法手段、司法工具打击政治对手”。
马科斯为什么急着要扳倒莎拉？答案很直接——2028年大选。
2022年总统选举中，马科斯与莎拉组成竞选搭档，两大家族联手赢得大选，一度被外界视为菲律宾政坛新的权力组合。
然而，此后双方围绕施政理念等问题分歧不断扩大，联盟逐渐走向瓦解。今年2月，莎拉宣布参加2028年菲律宾总统选举。
根据今年5月民调，51%的受访者表示将投票支持她，她是下届大选最有力的竞争者。
如果莎拉挺过弹劾，2028年总统大选马科斯家族将失去对权力的掌控。分析人士指出，这场审判虽然针对的是莎拉本人，却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2028年总统选举的竞争格局。
定罪则杜特尔特家族被边缘化，无罪则莎拉可能以“政治殉道者”身份在2028年强势回归。
弹劾审判将持续92个审理日，每周开庭约3天。如果三分之二及以上参议员（至少16人）支持弹劾，莎拉将被定罪免职，终身不得担任公职。
正如西森在法庭上所说：“检方现在来到这个法庭，是为了罢免一位被压倒性多数选民选出的副总统。”
这场弹劾审判的核心逻辑已经被莎拉的律师在法庭上摊开：马科斯签了字、批了款、走了程序，现在坐在弹劾席上的却是莎拉。
菲律宾两大政治家族——马科斯家族与杜特尔特家族——的决战，已经全面开打。而这场92天审判的最终答案，将由16票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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