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5日凌晨,犹他州盐湖城联邦高地。这片毗邻瓦萨奇山脉的老牌富人区正在沉睡,斯玛特家那栋蓝色屋顶的房子里,住着八口人。
男主人艾德·斯玛特是盐湖城头号抵押贷款经纪人,妻子露易丝全职照料六个孩子。一家人都是摩门教虔诚信徒,在社区里人缘好、口碑佳。大女儿伊丽莎白14岁,金发,会弹竖琴,骑马时的姿态很漂亮。小女儿玛丽·凯瑟琳9岁,和姐姐同住一个房间。
凌晨两点左右,伊丽莎白醒了。不是因为做了噩梦,是因为一把刀正贴着她的喉咙。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不许出声。起床。跟我走。"男人又补了一句:"敢叫我就杀了你全家。"
伊丽莎白那年14岁。14岁的孩子被刀架在脖子上时不会做概率分析——如果她尖叫,也许父亲和三个哥哥能在这个单身闯入者动手前冲进来。但这种计算是成年人的事。而且她的妹妹玛丽·凯瑟琳就睡在旁边的床上。
她没出声。男人把她拖下了床,带出房间。
玛丽·凯瑟琳从头到尾都醒着。从那个男人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醒了。一个9岁的孩子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把男人说的每个字听进了耳朵里,呼吸刻意压得很浅。她后来解释过:她害怕被那个男人发现,更害怕他伤害家里其他人。将近一个小时后,她才赤着脚跑上楼,推开父母卧室的门,哭着说伊丽莎白不见了。
艾德和露易丝一开始以为女儿做了噩梦。但他们还是起了床,一间一间找。露易丝走到厨房,打开灯,发出了一声尖叫——窗纱被人从外面割开了,一道整整齐齐的口子。
凌晨4点01分,艾德报了警。
警方的现场勘查还原了入侵路径。厨房窗户朝向院子后侧,窗台距地面约1.82米,窗宽只有30.5厘米——窄到斯玛特家从来没想过要给这扇窗装警报器。入侵者在后花园就地取材找了两把椅子,背对背叠放,踩上椅背,割开纱窗,从那个30厘米宽的口子里蜷身钻了进去。
两把椅子是临时找的。但整个行动不是。这个人摸黑穿过一栋住了八口人的房子,不碰倒任何东西,不触发任何警报,精准走进伊丽莎白的房间——他一定提前踩过点,或者对这栋房子的内部格局了如指掌。法医没有在现场提取到任何指纹或DNA。
如果绑匪只是为了赎金,旁边那张床上睡着的玛丽·凯瑟琳年纪更小、更好控制,是更容易得手的目标。但他只带走了伊丽莎白。
唯一目击了过程的人是玛丽·凯瑟琳。她对警方描述了那个男人:白人,身高和哥哥查尔斯差不多(约1.72米),30到40岁,穿浅色衣服,戴高尔夫球帽,深色头发,手臂和手背也有深色毛发,拿的是枪。说话轻声细语,很有礼貌。
这份描述后来被证实在多处存在严重偏差。那个男人实际48岁,当晚穿了一身黑,没戴帽子,没带枪——他用的是刀。
偏差可以理解。整个过程在黑暗中进行。一个9岁的孩子被恐惧淹没,想象和记忆的边界本来就模糊。而且儿童证人极易受到询问方式的暗示——引导性的提问足以把孩子脑中残存的画面引向完全错误的方向。
但玛丽·凯瑟琳有一个判断非常笃定。那个人的声音,她听过。在哪里听过,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离开斯玛特家后,男人逼着伊丽莎白在黑暗中爬山。干溪峡谷,就在联邦高地背后的瓦萨奇山脉里。她穿着一套薄睡衣睡裤,赤脚。直线距离并不远,但那一晚伊丽莎白觉得这段路走了一辈子。
终点是一个藏在密林深处的"营地"。七八米见方,防空洞结构,八根树干撑着屋顶,铺满树枝、防水布和泥土。从外面看和周围的灌木丛近乎一体。营地里的物资储备充足,锅碗瓢盆、食物和水一应俱全。这个地方已经等了她很久。
从营地里走出一个女人,50多岁,脸上挂着笑容。那个笑容让伊丽莎白当时就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女人走过来,抱住了她。伊丽莎白很多年后说:"如果拥抱会说话,那个拥抱叫嚣的全是怨毒和恶意。"
女人自称"赫弗齐芭"。她给伊丽莎白洗了脚,命令她脱光衣服,换上一件袍子。然后告诉伊丽莎白,绑架她的男人叫"伊曼纽尔"——《圣经》中耶稣的别名——是一个"先知",是大卫王的转世。"你该感到荣幸,他选中了你,做他的第一位圣妻。"
伊曼纽尔走了进来,举行了一个所谓的仪式。之后开始强奸她。
14岁。
伊丽莎白在那个营地里的每一天,由三件事构成:被强奸,被虐待,以及坐在一只水桶上听伊曼纽尔喋喋不休地讲他的"教义"。伊曼纽尔声称他要一共绑架七个摩门教处女,和她们一起发动"圣战"。
伊丽莎白后来评价说:"他把自己打扮成耶稣的样子,但他身上没有任何信仰,只有超出天际的自恋。他选摩门教女孩不是因为宗教原因——是因为我们教条严,不喝酒、不吸毒、不看色情杂志。他就逼我一样一样破戒。在这个过程中他获得了一种掌控感,觉得自己超越了上帝。"
他逼伊丽莎白吸毒、灌酒、看色情杂志,饿到她失去意识再逼她吃垃圾。所有虐待都在赫弗齐芭的协助下进行。伊丽莎白最初试过软化这个女人,希望同为女性的她能动了恻隐之心。但赫弗齐芭不关心这些。她只在意自己的"地位"——当伊曼纽尔对伊丽莎白表现出过多关注时她会嫉妒,而当伊曼纽尔安抚她、说她是"仅次于上帝的存在"之后,她心情好转,就开始像使唤奴隶一样命令伊丽莎白干活。
伊丽莎白多年后说过一段话:"赫弗齐芭是我见过的最邪恶的女人。伊曼纽尔在对她进行情感操控,但她从来不是无辜的。她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是错的。但为了获得这个男人的关注和'爱',她可以毫无同情心地坐在那里看着一个女孩被反复强奸,甚至对此幸灾乐祸。当她为了自己选择无视罪行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是受害者了。"
白天,伊丽莎白被钢缆绑在树上。头顶有直升机盘旋。有一次她听见叔叔大卫在不远处喊她的名字。她不敢出声。伊曼纽尔拿刀抵着她的喉咙说:如果有人找过来,我先杀了他,再回去把你家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杀掉。她信了。
案发当天上午,伊丽莎白的伯伯汤姆·斯玛特——盐湖城《沙漠晨报》的摄影记者——动用了所有媒体关系。当天上午10点伊丽莎白失踪的消息上了地方新闻,下午艾德和露易丝出现在全国电视上,哭着承诺25万美元悬赏。
第二天,1800个志愿者涌进临时搜索中心。联邦高地总人口才3000出头,几乎家家出了人。之后每一天志愿者都没低于2000。一个10岁的孩子踮着脚尖往电线杆上贴寻人启事。
在媒体叙事里,这个案子几乎具备了所有引爆公共情绪的要素:富裕家庭、家教严格、品学兼优的14岁女孩,在自己的卧室里被持刀劫走。没交过男朋友,没有任何不良记录,连网都不上。负责此案的科里·莱曼警长说了一句话被广泛引用:"伊丽莎白是你所能想象到的最不可能的受害者。"
6月9日,FBI把艾德叫去问询和测谎。接着是他的两个兄弟汤姆和大卫。大卫被问了七八个小时——在此之前他已经数日不眠不休在组织搜索。汤姆因为有财务困难,被FBI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6月24日,案发第20天,盐湖城警方宣布逮捕了一个重要嫌疑人:理查德·里奇。
里奇是斯玛特家2001年冬天装修时雇佣的短期工人之一。他友善健谈,常和斯玛特家的男孩们聊体育比赛和电子游戏。斯玛特一家不知道的是,里奇刚刚假释出狱,有过吸毒和盗窃前科,惯用手段就是以打工为名踩点、夜里潜回作案。警方在他房车里找到了斯玛特家的一些珠宝,里奇承认顺手牵羊过,但否认参与绑架。
玛丽·凯瑟琳看到新闻后告诉父亲:"他们把里奇的脸放上去干嘛?又不是他。"
斯玛特家把这话转告了警方。警方没有理会。
8月27日,在持续两个多月的审讯后,里奇突发脑溢血,三天后死亡。警方到死都没让他妻子见他最后一面。里奇至死坚称自己和绑架无关。但在警方的判断里,案子已经破了——伊丽莎白被绑架后不久就遇害,尸体被丢进了犹他州的沙漠,也许永远都找不到。9月17日,警方停止向斯玛特家定期通报进展。
伊丽莎白对这些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的照片贴满了全国的报纸头版。不知道1800个陌生人在为她翻山越岭。她只知道刀还架在她脖子上。
差不多在警方"结案"的同时,伊曼纽尔带着赫弗齐芭和伊丽莎白开始出现在公共场合。8月初,三人现身盐湖城公共图书馆。伊曼纽尔长发长须穿长袍,打扮成耶稣的模样,赫弗齐芭和伊丽莎白都穿着白袍,伊丽莎白被迫戴上了面纱。
起初伊丽莎白还暗自希望这副行头会引来注意。但她很快发现这个选择暗含心机——"9·11"刚过去不到一年,街上的人看到这副打扮的路人一律绕道而行。她眼睁睁看着一波波行人刻意从马路对面走过,没有一个人仔细观察她。
在图书馆,有个坐在附近的读者看到了伊丽莎白露出的眉眼,觉得她很像失踪的那个女孩,悄悄报了警。一名叫瑞奇的警探对三人进行了盘查。伊曼纽尔自称是传教士,两个女人是他的妻女,并声称自己信奉的宗教不允许未婚女性在公共场合说话和摘面纱。
伊丽莎白没有开口。持续数周的虐待、恐吓和孤立让她相信,只有保持沉默,才能让自己和家人活命。
瑞奇警探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不久后三人离开盐湖城前往加州。一路上靠超市偷窃和翻垃圾桶维生,伊曼纽尔逼伊丽莎白也参与其中。有一次喝醉后他还带着"妻女"闯进一个学生派对激情"说教",被主人赶了出去。9月27日,加州警方以入店行窃罪名逮捕了伊曼纽尔,但很快释放——没人把他和犹他州的绑架案联系起来。
在盐湖城,斯玛特家没有放弃。他们建了网站,参加任何愿意邀请他们的采访和活动,用尽一切手段让案件维持公众关注。这一切的幕后操盘手是一个叫克里斯·托马斯的年轻人,不到30岁的职业公关。伊丽莎白的堂姐曾在他的公司实习过两周,案发后托马斯主动找到了斯玛特家,成为他们的发言人。他一天工作20个小时,每天处理2000多通来电。
但几个月过去,没有任何突破。大多数人在心里已经认定伊丽莎白不在人世。艾德不止一次听到别人背地里用同情的语气谈论自己:"可怜的家伙,怎么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克里斯·托马斯记得一个深夜,在纽约参加完一场宣传活动后,艾德敲开了他的房门,用一种温和但异常执拗的语气说:"我可能是疯了,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伊丽莎白还活着。她就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去找她。"
与此同时,9岁的玛丽·凯瑟琳一直没有停止一件事——在记忆里搜寻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2002年10月12日午夜,她突然跑进父母的卧室,兴奋地大喊:"我记起来了!是伊曼纽尔!"
艾德和露易丝想了很久,终于从记忆深处捞出一个片段。
那是2001年11月的一天,露易丝带着两个女儿在盐湖城市中心逛街。路边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自称是个"运气不好"的摩门教传教士。出于悲悯,露易丝掏出5美元让伊丽莎白递给他。伊丽莎白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微笑着把钱递了过去。没有嫌恶,没有傲慢。
伊丽莎白很快把这件事忘了。但在那短暂的目光交汇中,这个流浪汉的心里已经落定了一个念头——这个女孩,就是他要找的人。
不久后,这个自称"伊曼纽尔"的流浪汉坐巴士来到联邦高地,找到正在装修的斯玛特家,帮忙安装天窗和清扫枯叶。他只干了一天。玛丽·凯瑟琳放学回家时和他打过一个招呼。艾德估计两人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一个9岁的孩子,在将近一年之后,突然想起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的声音。
盐湖城警方的反应冷淡。他们记录下了玛丽·凯瑟琳的证词,叮嘱斯玛特家不要擅自外泄,说要核实一下,之后便再无音讯。
等待拖了三个月。2003年1月,艾德又一次去警局追问进展。在会客室等待时,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叫达琳·尼尔森的年轻姑娘,来自犹他州小城摩押,是个刚入行的犯罪画像师,正在盐湖城警局观摩学习。两人聊了起来,达琳掏出铅笔和便笺本,根据艾德的描述画下了"伊曼纽尔"的速写。
2003年2月3日,斯玛特家不再等了。他们独自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了速写和"伊曼纽尔"的名字。盐湖城警方对此大为光火,甚至向媒体暗示,斯玛特家的发言人克里斯·托马斯是为了维持舆论关注才制造了这个"假热点"。
两天后,一个电话打进了警局。一个名叫丽莎·霍尔布鲁克的女人说:"我不方便公开姓名,但你们要找的那个'流浪汉传教士',是我亲哥哥。他叫布莱恩·大卫·米切尔。"
警方没有跟进这个线索。
但伊丽莎白的伯伯汤姆听到了风声。这个摄影记者在过去的九个月里一直"没脸没皮"地纠缠盐湖城警方和FBI,追问任何一条可能的线索。他立即联系了丽莎的丈夫,对方在电话里确认,那幅速写确实很像自己的舅哥布莱恩。"绑架少女这种事超出正常人的理解范围,但他这人足够疯狂,我觉得他做得出来。"
案子从这里开始,走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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