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抵南苏丹那天,我坐的是民航。后来在境内辗转,全靠直升机——公路是伏击的活靶子,谁也不敢走。白帐篷,白集装箱,雨季一来满地泥。有的地方有发电机,有的没有。厕所是营地外的露天坑。天黑得又快又沉,像被人猛地拉下电闸。
小时候在老家村子里,我天天去一处泉眼打水。泉水很浅,清亮见底,底上铺着卵石。旁边挂着一只铁杯,从水面浮层舀,牛群在外围,进不来。后来非政府组织来钻了井,井坏了,我们又回到那眼泉。它从没断过。
我揣着这个记忆一头扎进人道救援,不为某种精神忍耐,也不为浪漫。村子不乏混乱,但泉水始终在那里。当水井坏了、临时的解决方案失效,人们总会折返,回到那处恒定的所在。援助一度许诺便利,有时真做到了,可紧接着又做不到了。而泉水还在。童年的功课一直跟着我:那些因为没饭吃、没校服、交不起学费而缺课的朋友们,让我相信救援能像泉水一样,经久不息。
刚参与前线工作那阵,我很亢奋。报告写到凌晨三点,表格、物流、调配,每一个不眠夜都像一枚勋章。别处闹疟疾?同样的威胁,换个地点而已。夜晚,鼓声起初很远,接着越来越近,各家各户在唱、在哼,没有灯火。那种节奏撑起了他们的夜晚。我身边的对话小组、心理支持活动还在继续,可在那种早已存在的力量面前,反而显得轻飘飘的。
有一次搭直升机回朱巴,飞了二十分钟左右,风暴吞没了我们。黑云压顶,看不见地面,看不见一丝光亮。机身剧烈颠簸,那是能把心颠到嗓子眼、让身体往下坠的猛烈起伏。我竟失声大笑起来,紧张,且停不住。所有人转头看我。飞行员把安全带勒得更紧。我摸出手机,草稿箱里打了几个字:严重颠簸,爱你们——没有信号。后来我们平安落地。身体早已发出信号,只是理智迟迟不肯承认:这个地方会慢慢磨损掉任何停留太久的东西。
抵达三个半月后,一位联合国资深职员约我吃午饭。我改说喝茶,心里不太有底。朋友们都说这很寻常。我们在外头握了手,进屋后他向我靠近,身上一股酒气。我说我只有十分钟时间。他走到冰箱前,再转身就朝我扑了过来。根本来不及多想,本能驱使下,我从他冰箱里抓起我的水瓶,夺门狂奔。
我向联合国报告了这件事。调查员来了。后来,我在这处小基地里迎面碰见他们,正和那个男人并肩走着,往反方向去。躲无可躲。我也向自己所属的组织报告了。他们把我后送到内罗毕。心理医生写下的结论是:正常的创伤反应——自责、疲倦、动力丧失、坐立不安。建议追加会谈。组织批了,却没有等我给出任何意见,就替我决定了回程。
报告后第十天,我又回到朱巴,随即接到通知:合同终止。他们的说法是安全顾虑,说这个地点对非本地招募的女性不再安全。他们将要——
童年那眼泉水,依然会在记忆深处泛着清光。它从不停歇,不像那些临时打下的钻井。可这一次,我成了那个不得不离开的人。在战地熬过的所有深夜、风暴里的大笑、夺路而逃时紧攥的水瓶,都没能换来一个像泉水一样恒久的容身之所。后来才慢慢懂,原来有些磨损,不是把一个人逼到崩溃,而是把她连根拔起,然后告诉她:你待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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