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想过靠提案来拍电影,印度导演Yashasvi Juyal的做法是先拍后说。他的长片处女作《墨迹之手与失踪的拇指》就这么闯进了卡罗维发利电影节的Proxima竞赛单元,而且这部片子里藏着一个相当私人的秘密——它与导演自己祖母的通灵经历直接挂钩。

电影的主角名叫Rajji,是北印度某处高速收费站的一名女员工。她的恋人Santosh在一场卡车车祸中丧生,可仅仅过了24小时,他就以幽灵的姿态重新出现,游荡在两人曾一起工作的那段公路上。这不是一出惊悚片里的幻想情节,在Juyal眼里,这是再真实不过的生活景象。“对我们来说,幽灵不是故事,”他这样解释自己在上喜马拉雅地区长大的经历,“我们日常聊天就会很自然地说,‘你昨天看见幽灵了吗?’然后我朋友回一句,‘我前天看见了。’”这种对话在那里就像讨论天气一样平常,每个人都有过自己的奇遇,Juyal的镜头所捕捉的,正是这种被当地人视为理所当然的生死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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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里那一层通灵的气质几乎全部来自他的祖母。“这部电影也是献给我祖母的,”Juyal说。祖母一辈子住在喜马拉雅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庄,她和超自然世界之间保持着一种极其日常的联结,那些关于幽灵的故事,她就像讲买菜做饭一样平静地讲给孙子听。没有渲染,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土地和传统喂养出的坦然。正是这种语调,确定了整部电影的底色:死亡不是终点,离去的人还能回到旧日的工作亭,回到他们一起消磨时光的那条消失中的公路旁。

Rajji这个角色的根,扎在Juyal早先拍摄的一部短纪录片里。那时他采访过几位真正的收费站员工,其中一个也叫Santosh,他和女友就住在收费站附近。女孩正在拼命攒钱想读物理学,可高强度的工作和聚少离多的日子,让两个人的关系绷得很紧。印度的收费站是高速公路网里最危险的点之一,事故几乎是家常便饭。后来Juyal又遇到了这位Santosh,忍不住问他:“你还在这儿上班,不害怕吗?”对方的回答成了一个脱口而出的玩笑:“我已经死过了,我现在就是个幽灵。”这句话直接变成了整部电影的种子。一个活人嘴里说出的“我已经是幽灵”,把现实和超自然之间的那堵墙敲得粉碎,Juyal马上意识到,这里面藏着比任何恐怖片都更深的东西。

幽灵叙事的底下,还压着更现实的焦虑:基础设施。Juyal说起自己频繁穿行于德拉敦和德里之间的那条新修高速公路,这条路彻底改变了故乡的面貌。他曾亲眼看见一辆卡车直直撞进离自己家不远处的收费站,然后工人们拿着胶带来修补被撞坏的结构,“就好像在包扎一个人”。那种诡异的人化场景留在了他的记忆里,也化进了电影中渐渐隐退的收费站和公路世界里。而他家族几代人从卡拉奇穿过上喜马拉雅一直迁徙到德拉敦的漫长路线,那种始终在路上的漂泊感,也无声地渗进了影片里那些被困在途中的人们身上。

这部电影的底色虽然有悲伤,但幽默感一刻都没缺席。Juyal深信“幽默是识别一个角色最有力的工具”,他不是为了调节气氛才加入笑料,而是因为笑料本身就长在日常里。他和那些收费站工人一起在立交桥下休息,一起喝酒闲聊的那些时光,把剧本还没写出来的部分都填满了,整部影片的语气就在那些无拘无束的粗粝笑声里定型了。这种底层生活中的风趣和韧性,是任何戏剧夸张都比不上的。

如今,这个从高山村庄和危险公路里长出来的幽灵故事终于走上电影节的银幕。Juyal提到,影片受到的影响既有来自印度本土的,也明显有来自印度之外的声音,但他拒绝简单地归类。观众会看见一个不贩卖惊悚的幽灵世界,在那里,消失的公路和归来的人都在提醒一件事:有些离别,从来就不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