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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是个风水先生,临终前说自家祖坟葬在“龙脊”上,能保三代富贵。

可下葬那天,坟坑里挖出一条手腕粗的白蛇。

蛇嘴里衔着一枚铜钱,对着我点了三下头,钻进土里不见了。

当晚,我梦见爷爷叹气:“傻孩子,那是守墓灵蛇。它一跑,咱们家的风水就散了...”

我爷爷临终那几天,总念叨着“龙脊,龙脊”,浑浊的眼睛望着堂屋横梁,像是能穿透瓦片看见后山。村里人都知道我爷爷刘半仙看了一辈子风水,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定个向、择个时,他临了说自家祖坟葬在“龙脊”上,那自然没人怀疑。

老爹攥着爷爷枯树枝一样的手,眼眶红着:“爹,您放心,后山那块地,我们给您修得妥妥帖帖的。”

爷爷却只是摇头,喉咙里嗬嗬响着,再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就那么望着横梁,直到咽气。那天傍晚,天边烧着怪异的紫红色晚霞,像谁把一盆血泼在了天上。

下葬的日子是爷爷生前自己定的,阴历七月十五,说是“鬼门开,地气活”。请来的阴阳先生是我爷爷的故交,姓周,也是这行当里的老把式。周先生拿着罗盘在后山那块凹地上走了三圈,眉头越拧越紧,嘴里嘀嘀咕咕:“奇怪,老刘头给自己选的这地方…怎么看着像闭了气的死穴?”

老爹凑过去,周先生又摆摆手:“罢了,老刘头一辈子的本事,许是我看走了眼。”他定了穴,划了白线,让匠人们开始动土。

那天日头毒得很,蝉鸣噪得人头皮发麻。几个帮忙的壮劳力轮着镐头往下挖,挖到三尺来深的时候,二叔一镐下去,听见“噌”的一声脆响,像是刨到了什么硬物。众人凑过去看,泥土里露出白花花一段,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石头?”有人问。

二叔蹲下去用手扒拉,突然“妈呀”一声,跌坐在地上,脸吓得煞白:“蛇!是蛇!”

土坑里盘着一条大白蛇,足有成人手腕粗细,鳞片干干净净,像上好的羊脂玉。那蛇一动不动地盘着,身子中央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护着什么。听到人声,它缓缓抬起头,竖瞳里映着日光,冷静得不像一条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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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退开好几步,有人已经喊要去拿锄头。周先生却一步上前,拦住众人,声音发紧:“别动!这是…守墓灵蛇!”他盯着那蛇好一会儿,又看见蛇身下隐约露出一角黄铜色的东西,“蛇衔金环,这是吉兆啊!老刘头果然是好眼力,这地方八成真让他寻着龙脉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腿肚子发软,却忍不住往前挤着想看仔细。那白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舒展了身子,低头从身下衔起一枚铜钱——绿锈斑驳,看不清字迹,像是从哪座古墓里冲出来的东西。然后它抬起头,直直地朝我看了过来。

那一眼,我后背汗毛全炸了起来。它像认识我似的,对着我,轻轻点了三下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白蛇身子一缩,衔着铜钱“嗖”地钻进了坑壁的泥土里,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黑洞洞地对着众人。

周先生愣了好半天,擦擦额头的汗:“蛇走穴空…这、这不该啊…灵蛇走了,地气就泄了…老刘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老爹脸色铁青,咬着牙:“挖!继续挖!时辰不能耽误!”他心里大概也怵,但更多的是一股犟劲,觉得老爷子一辈子算无遗策,不可能给自己挑块绝地。

棺木落了进去,土填平了,坟包堆了起来。那天晚上办完丧宴,我累得倒头就睡。

然后我就做了那个梦。

梦里雾气蒙蒙的,还是后山那块地,坟包却裂开了,爷爷穿着他生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坟头上,满脸都是愁苦。他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闷又哑:“傻孩子…那是守墓灵蛇啊…我花了三十年,才引了那条灵蛇来镇住这穴里的煞气…它衔着的是咱家三代的运道…它一走,风水就全散了…”

爷爷伸出手想来摸我的头,指尖还没碰到我,整个人就像被风吹散的烟,化了。

“爷爷!”我大叫着醒来,一身冷汗。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我光着脚跑到堂屋,老爹正坐在太师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爹…”我嗓子发干,“我梦见爷爷了,他说…”

“我也梦见了。”老爹打断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没看我,只是盯着供桌上爷爷的牌位,烟抽得更凶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天,把那个洞填上。”

“填洞?”

“蛇走的那个洞。”老爹在鞋底上磕掉烟灰,“老爷子说风水散了,可我不信邪。蛇走了,咱们就把路给它堵死!气泄了,就把它封回去!我刘家的运道,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看着他被烟锅火光照亮的半张脸,那张脸上有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疯魔的执拗。

第二天天不亮,老爹就带着我和二叔上了后山。他手里提着一袋黑狗血,还有一包朱砂和石灰,这些都是周先生悄悄塞给他的,说“或许能镇一镇”。找到坟包旁边那个蛇洞,洞口已经被夜里的雨水泡得有些塌了,看起来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老爹二话不说,把黑狗血混着朱砂石灰,和了一桶黏稠腥臭的泥浆,一锹一锹地往洞里填。他填得极用力,每一锹都狠狠拍实,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摁进地里。泥浆灌进去,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填到一半,二叔突然拉住老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哥…你看…”

顺着二叔指的方向看去,那刚刚填进去的泥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渗,像是洞底有一张永远喂不饱的嘴,在贪婪地吮吸。而且,那一片泥土的颜色正在变深、变黑,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从洞底翻涌上来。

老爹的手抖了一下,但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一锹泥拍了上去:“封住了!走!”他拽着我和二叔,几乎是逃一样下了山。

从那以后,后山就不太平了。先是隔壁李家放养的几只鸡,在山脚下溜达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死了,脖子被什么东西咬断,却一滴血都没流,干瘪得像风干了好几天。然后是夜里,总有人听见后山有“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钻来钻去,偶尔还有一两声极细微的、婴儿一样的啼哭。

村里人开始指指点点,看我们家的眼神也变了。以前见了我爹客气叫“老刘家大哥”的,现在老远就绕着走。我家的几亩薄田,那年秋天收成减了大半,谷子全是瘪的。老爹的脾气越来越坏,经常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闷酒,喝醉了就盯着后山的方向,眼睛红红的。

第二年开春,大哥在镇上做工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断了两条腿。包工头赔了寥寥几个钱就跑了,大哥拖着伤腿回来,整个人瘦脱了相。他看着老爹,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哭着说:“爹…是不是咱家祖坟出事了…我梦见爷爷了,他说让我们快搬走…”

老爹没说话,只是蹲在门槛上,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又过了一年,村里修路,规划好的路线正好要从我家祖坟那片坡地过。村长带着测量队的人来家里商量迁坟的事,老爹这次没有暴跳如雷,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哑着嗓子说:“迁吧。”

迁坟那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周先生又被请来了,他拿着罗盘,神情比上次还凝重。几个胆大的后生重新挖开那个土丘,挖到棺木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棺材还是那个棺材,黑漆已经斑驳。可是棺材周围的泥土,全是黑的,油亮油亮的,像是浸透了陈年的膏脂,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让人作呕的甜腥气。棺木一侧,正对着当年那个蛇洞的方向,木头已经酥了,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黑渣。

周先生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拉了老爹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但我耳朵尖,还是听见了几句:“…老刘哥…你当年…是不是往那蛇洞里填了黑狗血和朱砂?”

老爹点了点头。

周先生长叹一声,声音里全是懊悔:“糊涂啊…那是灵蛇,又不是邪祟!你用那些东西去镇它,它受了伤,带了怨气…它把怨气都送回这穴里了…你爹他…在这底下,怕是没好日子过啊…”

老爹的身子晃了晃,我赶紧上去扶住他。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棺木周围的黑土,浑浊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往下淌,砸在脚边的黄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点。

“爹…儿子错了…”他对着棺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是儿子…把咱们家的风水…给弄没了啊…”

那天风很大,吹得后山的树哗哗地响,像无数人在叹息。我站在风里,看着那个被挖开的坟坑,和坑里那具被黑土包围的棺木,忽然又想起梦里爷爷那张愁苦的脸,和他隔着雾气想来摸我、却最终消散的那只手。

有些东西,大概从你想着怎么去“封”住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真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