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护士站签字。
“林建国,家属联系上了吗?”
护士第三次问我。
我摇头。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整理输液单。
我攥着那张手术知情同意书,右下角的家属签名栏空着。
空白得刺眼。
急性阑尾炎,医生说再拖下去会穿孔。
可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给陈敏打了十七个电话。
全部关机。
微信发了三十多条消息,一条没回。
最后是隔壁床老王的儿子帮忙签的字。
一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陌生人。
手术做完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刷朋友圈。
刷到了陈敏。
她发了九宫格。
大理古城,苍山洱海,蓝天白云。
照片里她笑得灿烂,靠在一个人肩膀上。
那个人我认识。
周恒。
她的男闺蜜。
配文写着: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看洱海月,人生圆满。
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点赞,想评论,想打电话过去质问她。
最后什么都没做。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隔壁老王在打呼噜。
震天响。
我听着那声音,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问我家属还没来吗。
我说快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快不快。
陈敏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发了一条微信:我在市一院,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
发完又补了一句:没事,小手术。
下午两点,她回了。
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问我在哪个病房。
没有问手术怎么样。
没有问谁签的字。
就三个字。
知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回。
第三天,我又发了一条:今天能来吗?医生说可以出院了,需要家属办手续。
这次她回了。
“明天回。”
就这三个字,多了一个。
我把手机揣进病号服口袋里,自己去护士站问能不能自己办出院。
护士说不行,必须家属来接。
我说家属在外地。
她说那也得等人来。
第三天晚上,陈敏的朋友圈又更新了。
还是九宫格。
丽江古城,四方街,酒吧,驻唱歌手。
她举着一杯鸡尾酒,对着镜头笑。
周恒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配文:旅行的最后一站,舍不得说再见。
我翻了她前几天的朋友圈。
第一天,昆明,鲜花市场。
第二天,大理,洱海骑行。
第三天,大理古城,深夜烧烤。
第四天,丽江,古城漫步。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酒吧。
每一天都有周恒。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像朵花。
我算了算时间。
我住院三天。
她玩了五天。
也就是说,我住院之前她就已经走了。
我给她打电话说肚子疼那天,她正在昆明逛鲜花市场。
那天晚上我疼得在地上打滚,自己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还在给她打电话。
关机。
我把朋友圈截图,发给她。
问了一句:玩得开心吗?
她没回。
第四天上午,护士又来问。
“林建国,你家属今天能来吗?再不出院床位要腾出来了。”
我说能来。
她说你昨天也这么说。
我没接话。
十点半,陈敏终于出现了。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站在病房门口。
穿着一件碎花长裙,戴着墨镜,皮肤晒黑了一点。
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怎么回事?”她摘下墨镜,皱着眉看我,“好好的怎么住院了?”
我看着她。
“急性阑尾炎。”
“哦。”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现在怎么样了?”
“昨天就该出院了,等你来办手续。”
“那你急什么,多住一天又不会死。”她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我跟周恒好不容易出去玩一趟,你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烦不烦?”
我盯着她剥橘子的手。
指甲做了新的,淡粉色,贴了钻。
“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知道啊。”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手机调静音了嘛,出来玩不想被打扰。”
“我发微信说了我在住院。”
“看到了啊。”她又吃了一瓣,“周恒说阑尾炎是小手术,死不了人,让我别担心。”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老王不在,去做检查了。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阳光照在地砖上。
“周恒说的?”我问。
“对啊。”陈敏把剩下的橘子递给我,“吃不吃?”
我没接。
“你宁愿听他说的,也不愿意回我一个电话?”
陈敏的脸色变了。
她把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拍。
“林建国你什么意思?我跟周恒认识多少年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我没阴阳怪气。”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看到我住院的消息,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回。”
“我不是回了微信吗?”
“三个字。知道了。”
“那你还想怎样?”陈敏站起来,声音拔高了,“非要我哭着喊着跑回来?你一个大男人,做个阑尾炎手术,至于吗?”
我看着她。
碎花长裙,新做的指甲,晒得均匀的小麦色皮肤。
她看起来健康、快乐、充满活力。
“你知道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吗?”
她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做的?”
“隔壁床的家属帮忙签的。”
“那不就行了。”她松了口气,“有人签字就行呗。”
“他是个陌生人。”
“陌生人怎么了?能签字不就行了?”陈敏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别在这儿矫情了,不就是个阑尾炎吗?搞得跟得了绝症似的。”
我没说话。
病房里又安静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轱辘碾过地砖,咯吱咯吱的。
陈敏大概觉得气氛不对,语气软了一点。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等会儿给你办出院,回家给你煲汤,行了吧?”
她说着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偏了一下头。
她的手落空了。
“你——”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打断她。
“什么事?”
“你跟周恒,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敏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又来了。”她冷笑一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周恒是我闺蜜,男闺蜜,我们就是朋友关系,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有意思吗?”
“朋友关系需要关机三天陪他去旅游?”
“什么叫陪他去旅游?是我们一起去旅游!我们每年都出去玩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年你不知道我在住院。”
“我走的时候你又没住院!”陈敏的声音又拔高了,“我走那天你好好的,我怎么知道你后来会住院?我又不是神仙!”
“我给你打电话说肚子疼的时候,你在昆明。”
她张了张嘴。
“我……我以为你就是普通的肚子疼。”
“普通的肚子疼我会打120?”
“你打120了?”
“打了。”
陈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你不是没事吗?”
那你不是没事吗。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跟我结婚七年的女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
她是真的觉得,既然我没死,那就没事。
既然没事,她就不需要有任何愧疚。
“走吧。”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办出院。”
“你生气了?”她跟在我身后,“林建国,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回答。
把病号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
衣服是三天前穿来的,皱巴巴的,领口有汗渍。
陈敏站在旁边看着我换衣服,表情有点不自在。
“我跟周恒真的没什么,你别多想。”她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他就是我闺蜜,我们认识十几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还等到现在?”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
“走吧。”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陈敏一直在旁边刷手机。
我填表,她刷手机。
我排队,她刷手机。
我交费,她刷手机。
刷得咯咯笑。
“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她把手机伸过来。
我没看。
她撇撇嘴,继续刷。
回家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里放着她喜欢的歌,一个女歌手在唱关于旅行的歌。
阳光很好,路两边的梧桐树绿得发亮。
陈敏跟着音乐哼歌,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
她心情真的很好。
“这次大理天气特别好。”她说,“我们骑车环洱海,风特别舒服。”
我没接话。
“丽江也好玩,就是人太多了。”她自顾自地说,“下次我们淡季去。”
我们。
她和周恒。
“你请假陪我住院,会耽误工作吗?”她突然问。
“我请了病假。”
“哦对,你自己也病了。”她笑了一下,“那正好,不耽误。”
正好。
我扭头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影子一块一块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对了,”陈敏突然想起什么,“周恒给你带了伴手礼。”
她从后排座位上拿过来一个纸袋,递给我。
我打开。
是一包鲜花饼。
包装袋上印着“云南特产”四个大字。
“他说祝你早日康复。”陈敏笑着说。
我攥着那包鲜花饼。
保质期六个月。
生产日期是五天前。
她出发那天买的。
也就是说,周恒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住院了。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回来。
我把鲜花饼放在脚下。
“怎么不吃?”陈敏问。
“不饿。”
车拐进小区,停在我们那栋楼下。
我下车的时候,肚子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陈敏已经拎着她的行李箱往楼里走了。
她换了新箱子,大红色,万向轮,推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在后面慢慢走。
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扯着伤口。
陈敏已经进了门,在玄关换鞋。
“家里怎么这么乱?”她皱着眉,“你几天没收拾了?”
我进门,站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沙发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地上有拖鞋和报纸。
我住院三天。
她以为我在家。
“你看这桌子上的油渍。”她用手指抹了一下茶几,“你都不擦的吗?”
“我住院了。”
“住院之前也不收拾。”她把行李箱拖进卧室,“算了算了,我来收拾吧。”
她挽起袖子,开始收外卖盒子。
一边收一边念叨。
“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得我来。”
“我不在家你就把日子过得跟猪窝一样。”
“你看看这厨房,碗都不洗。”
我站在客厅中间。
伤口疼。
心疼。
全身都在疼。
“陈敏。”
她停下手,回头看我。
“我们离婚吧。”
空气凝固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外卖盒子,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把外卖盒子摔进垃圾桶。
“林建国,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我说,“我想得很清楚。”
“你清楚个屁!”她走到我面前,手指戳着我的胸口,“就因为我去旅游没接你电话?就因为我没赶回来陪你做一个小手术?你就要离婚?”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周恒?”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跟你说了一万遍了,周恒是我闺蜜!我们是朋友!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常的东西?”
“你知道手术需要家属签字的时候,我找不到你。”
“我不是说了吗?周恒说阑尾炎是小手术——”
“周恒说。”我打断她,“你听周恒说。你宁愿听周恒说,也不愿意听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宁愿相信他说的‘小手术死不了人’,也不愿意回我一个电话。”
“我……”
“你宁愿陪他逛鲜花市场,也不愿意接你丈夫的求救电话。”
“那不是求救电话——”
“我在地上打滚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我的声音很平静,“疼得满头是汗,手机都拿不稳,一遍一遍拨你的号码。”
陈敏不说话。
“每一遍都是关机。”
“我说了手机调静音——”
“你看到我的消息之后呢?”我问她,“你看到之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继续跟他逛古城,逛酒吧,发朋友圈。”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哪怕问一句,谁签的字,疼不疼,什么时候出院。”
我看着她。
“你一句都没问。”
客厅里阳光很亮,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飘。
陈敏站在我对面,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
“我……我当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对你来说,我的命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那个意思!”她急了,“你别曲解我!我就是觉得阑尾炎而已,真的死不了人——”
“所以我不死就行。”
她噎住了。
“我不死就行。”我又说了一遍,“只要我没死,你就不算错。”
“林建国……”
“如果那天我穿孔了呢?”我问她,“如果感染性休克了呢?如果我死了呢?”
她脸色发白。
“你也会说同样的话吗?‘他又没死,至于吗?’”
“你别说了!”
“你也会在朋友圈发九宫格,配文‘人生圆满’吗?”
陈敏把抹布摔在地上。
“你够了!”她眼圈红了,“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吗?”我说,“我说的都是事实。”
“什么事实?你就是想冤枉我跟周恒有事!你就是不相信我!”
她又把话题扯回到周恒身上。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我表达不满,她就说我不相信她。
只要我提出质疑,她就说我疑神疑鬼。
只要我表达受伤,她就说我矫情。
七年了。
一直是这个模式。
“我相信你。”我说。
她愣住了。
“我相信你跟周恒没有男女关系。”
“那你为什么——”
“但我不相信你在乎我。”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问题在这里。
不是她跟周恒有没有事。
是她根本不在乎我。
陈敏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不在乎我疼不疼。”我说,“你不在乎我害不害怕。你不在乎我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身边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我在乎——”
“你在哪里?”
她闭上了嘴。
“你在洱海骑车。你在古城喝酒。你在朋友圈发九宫格。”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放在茶几上。
“陈敏,结婚七年,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性格大大咧咧。”
我直起腰,伤口又扯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大大咧咧。”
“你就是不在乎。”
她站在客厅里,眼泪掉下来。
“不是的……”她的声音变小了,“我真的不是不在乎你,我就是觉得……觉得你不会有事……”
“因为你希望我不会有事。”我说,“这样你就不用内疚了。”
她不说话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妆弄花了。
我看着她哭。
以前她哭的时候,我会心疼,会哄她,会道歉,会认错。
哪怕不是我的错。
现在我就这么看着她。
心里很平静。
像一潭死水。
“你……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了?”她突然问,声音发抖,“这次只是借口对不对?”
“不是。”
“那是为什么?就因为这一次?就因为我犯了一次错?”
“一次?”我看着她,“你确定只有一次?”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知道不止一次。
去年我发烧四十度,她在跟周恒看电影。
前年我生日,她忘了,跟周恒去吃新开的日料。
大前年我妈住院,她说太忙没时间去看,周末跟周恒去周边游。
每一次都有理由。
每一次都说我想多了。
每一次都说是小事。
小事堆了七年。
堆成了一座山。
“我可以改。”陈敏抓住我的胳膊,“我真的可以改,你别离婚好不好?”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我的手臂。
“你怎么改?”我问她。
“我以后不跟周恒出去玩了!”
“你觉得问题只是周恒吗?”
她又愣住了。
“问题不是周恒。”我说,“问题是你心里没有我。”
“我有你——”
“你有我的时候,是你不跟周恒在一起的时候。”我打断她,“只要周恒叫你,你永远优先选他。”
“那是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是你丈夫。”
她不说话了。
“丈夫应该排在朋友前面。”我说,“这是常识。”
“你太传统了……”她小声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夫妻之间也要有自己的空间——”
“空间不是关机三天。”
她又被噎住了。
“空间不是看到丈夫住院的消息,回三个字然后继续玩。”
“空间不是在丈夫手术需要签字的时候,听朋友说‘小手术死不了人’就不管了。”
我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
“陈敏,你给我的不是空间。”
“是空白。”
她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妆全花了,睫毛膏晕开,眼睛下面黑了一片。
看起来很狼狈。
以前我会心疼。
现在不会了。
“我不同意离婚。”她突然说,语气变得强硬,“我不同意。”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你——”她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是通知你。”
陈敏的脸扭曲了一下。
“林建国,你别太过分了!不就是没接你电话吗?你至于把七年的婚姻都否定了?”
“是你否定的。”
“我否定什么了?我又没出轨!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做了。”
“我做什么了?”
“你让我知道,我的命在你眼里不值一个电话。”
她像被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出轨。”我说,“但比出轨更让人心寒。”
陈敏的嘴唇哆嗦着。
她想反驳。
但她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她站在那里,眼泪干了,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愤怒。
“好。”她说,“离就离。”
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翻衣柜。
“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林建国我告诉你,追我的人多了去了!”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扔在床上。
“周恒说了,像我这样的女人,根本不愁嫁!”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搬出周恒。
到了这个时候。
她还是在搬周恒。
“周恒说。”我重复了一遍。
她从卧室门口探出头。
“对,周恒说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祝你们幸福。”
她的表情裂开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忙解释,“我跟周恒真的只是朋友——”
“不用解释了。”我摆摆手,“你收拾东西吧,我出去住几天。”
“你去哪儿?”
“朋友家。”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这是第一次,我有了她不认识的朋友。
陈敏的表情变得复杂。
像是惊讶,像是嫉妒,像是不甘心。
“你有朋友我不认识?”
“嗯。”
“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你跟周恒出去玩的时候。”
她沉默了。
我拿起手机和钱包,往门口走。
“林建国。”她在背后叫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真的要离婚?”
“真的。”
“就因为这件事?”
“因为很多事。”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每一次。”我转过身看着她,“每一次你选择周恒的时候,我都说过。”
她想起来了。
每一次她抛下我去找周恒,我都表达过不满。
每一次她都说我想多了。
每一次她都说我小心眼。
每一次她都说周恒只是闺蜜。
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我以为你只是抱怨一下……”她的声音很小。
“不是抱怨。”我说,“是求救。”
她的眼睛瞪大了。
“每一次我表达不满,都是在告诉你,我很痛苦。”
我看着她。
“你从来没听见。”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可能是花瓶。
可能是杯子。
可能是七年的婚姻。
我站在楼道里,靠着墙。
伤口还在疼。
但心里轻松了很多。
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七年的包袱。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林建国吗?我是周恒。”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陈敏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要跟她离婚?”
“是。”
“哥们儿,你这就不对了。”周恒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跟陈敏真的只是朋友,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她不在乎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个……她可能只是表达方式有问题……”周恒说,“她其实挺在乎你的——”
“你比我了解她?”
他又安静了。
“周恒,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出发那天,知道我在住院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知道。”他终于说。
“那为什么不让她回来?”
“我……我觉得阑尾炎确实是小手术……”
“所以你替她做了决定。”我说,“你替她决定,我的命不重要。”
“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我打断他,“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配不上陈敏。”
他不说话了。
“你觉得你更懂她,你更适合她,你比我重要。”
“我……”
“你赢了。”我说,“我退出。”
我挂了电话。
楼道里很安静。
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靠着墙。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但心里很平静。
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陈敏不爱我。
她可能喜欢我。
可能习惯我。
可能觉得我是个合格的丈夫。
但她不爱我。
爱一个人,不会在他住院的时候关机旅游。
爱一个人,不会看到他求救的消息只回三个字。
爱一个人,不会在手术需要签字的时候,听别人说“死不了”就不管了。
不爱。
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直到声控灯又亮了。
有人上楼。
是对门的邻居,拎着菜。
“哟,小林,站这儿干嘛呢?”
“没事。”我说,“透透气。”
邻居点点头,开门进屋了。
我从楼道里走出来。
外面阳光很好。
小区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
秋天快到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
窗帘拉上了。
什么都看不见。
我转身走了。
伤口还在疼。
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敏。
我接起来。
“林建国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错了行不行?我真的错了!”她哭出声来,“我不该关机,不该不回来,不该说那些话——”
“你错哪儿了?”
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该跟周恒出去玩……”
“还有呢?”
“我不该不接你电话……”
“还有呢?”
她说不出来了。
她还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陈敏,等你真的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我们再谈。”
“你现在告诉我啊!”她急了,“你告诉我错在哪里,我改!”
“如果我告诉你,你改的只是行为。”我说,“不是心。”
她沉默了。
“行为可以改,心改不了。”
“谁说的!心也可以改!”
“那你先想明白。”我说,“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像我住院那三天,她对我做的那样。
我在朋友家住了一个星期。
朋友叫老徐,是我大学同学,单身,一个人住两居室。
他什么也没问,给我腾了一间房。
每天下班回来,我们喝点啤酒,看看球赛,聊些有的没的。
他不提陈敏,我也不提。
像是某种默契。
第七天晚上,我打开手机。
铺天盖地的消息涌进来。
陈敏打了上百个电话。
发了无数条微信。
从最开始的道歉,到中间的质问,到最后的咒骂。
“林建国你够狠!”
“你关机是什么意思?报复我?”
“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拿周恒当借口?”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
然后给她回了一条。
“想明白了吗?”
她秒回。
“想明白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还是没想明白。
“那就继续想。”
我又关机了。
老徐递给我一罐啤酒。
“你老婆还在找你?”
“嗯。”
“你不打算回去了?”
“回去。”我说,“回去办离婚。”
老徐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电视里球赛正激烈,一个球员进了球,全场欢呼。
我看着屏幕。
心里很平静。
第八天,我开机。
陈敏的消息少了。
只有一条。
“我同意离婚。周一民政局见。”
时间是凌晨三点。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周一早上,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陈敏已经到了。
她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没化妆。
穿着我们结婚那年买的一件外套。
看到我,她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恨,像是委屈,像是不甘心。
“你来了。”她说。
“嗯。”
我们走进去。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见惯了这种场面,面无表情地递过来表格。
我们填表。
签字。
按手印。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办完出来,站在门口。
阳光很刺眼。
陈敏突然开口。
“林建国,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看着她。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她说。
我愣了一下。
“你只是需要一个妻子。”她的眼睛红了,“需要一个会做饭、会收拾家、会照顾你的妻子。”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她的眼泪掉下来,“所以你才会因为这种事离婚。因为你觉得我不合格了。”
我沉默了。
“如果你爱我,你会原谅我的。”她哭着说,“你会给我机会改。你会跟我吵架,会骂我,会冷战,但不会直接离婚。”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直接离婚,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我看着她哭。
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触动了。
她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
“也许你说得对。”我说,“也许我们都没有真正爱过对方。”
陈敏擦了擦眼泪。
“周恒说得对。”
又是周恒。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这种人,冷血。”
我笑了一下。
“替我谢谢他的评价。”
我转身要走。
“林建国。”她叫住我。
我停下来。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我说,“但至少我现在不后悔。”
我走了。
没有回头。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林建国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市一院,您上周在我们这儿做了阑尾炎手术,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对了,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什么事?”
“您手术那天,有个女士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是您家属吗?”
我愣住了。
“什么女士?”
“大概四十多岁,短头发,穿一件蓝色外套。”护士说,“她一直在手术室外面坐着,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您出来才走。”
我不认识什么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
“她留名字了吗?”
“没有。我们问她是不是您家属,她说是朋友。”
“朋友?”
“对。她还问了我们您的情况,确认您没事才走的。”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搜索。
四十多岁,短发,蓝色外套。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这样的。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就走了。”
“谢谢。”
我挂了电话,站在民政局门口。
阳光很好。
银杏叶飘下来,落在台阶上。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手术那天,我打完120之后,还打过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陈敏。
是打给我妈。
响了两声我就挂了。
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
她在老家,离这儿三百公里。
她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
我挂断之后,她打回来。
我没接。
她又打。
我又没接。
后来她发了一条短信。
“儿子,怎么了?”
我回了一条。
“没事,拨错了。”
她没再回复。
我以为她信了。
四十多岁,短发,蓝色外套。
我妈今年五十八。
但她染了头发,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她有一件蓝色外套,是我前年给她买的。
她留短发,因为她说长发麻烦。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拨了我妈的号码。
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儿子!”
她的声音永远是这么响亮。
“妈。”
“咋了?有什么事?”
“上周……你是不是来市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没有啊,我在家呢。”
“妈。”
“手术室外面那个是你对不对?”
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护士说的。”
“哎呀,我都跟她们说了别告诉你。”我妈的语气有点懊恼,“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去了。”
“为什么?”
“怕你担心嘛。你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再操心我干嘛。”
“你怎么来的?”
“坐大巴。”
三百公里。
她坐大巴来的。
她有高血压,心脏不好,晕车。
“你……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
“你给我打电话又不说话,我就觉得不对劲。”她说,“后来我打你电话关机,打陈敏的电话也关机,我就知道出事了。”
“你怎么找到医院的?”
“我打120问了,他们说接到一个电话,地址是你们小区,送到市一院。”她说着有点得意,“你妈我还是有点办法的。”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进手术室了。”她继续说,“护士说家属没签字,是别人帮忙签的。我问陈敏呢,护士说联系不上。”
她的声音平静。
“我就坐在外面等。想着你出来的时候,能第一眼看到家里人。”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出来?”
“我怕你看到我着急。”她说,“你那个脾气,肯定要问我怎么来的,住哪儿,吃没吃饭。你刚做完手术,不能操心。”
“所以你就走了?”
“嗯。我问了护士,说你手术顺利,没事了,我就走了。”
“你当天就回去了?”
“对啊,赶最后一班大巴。”
三百公里。
来回六百公里。
她一个人,晕车,高血压,心脏不好。
“妈。”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好好养病就行了。”她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句话我妈也说了。
但她说的时候,是另一种意思。
陈敏说“不是什么大事”,意思是我的命不重要。
我妈说“不是什么大事”,意思是她的辛苦不重要。
“妈。”
“哎呀你别哭啊!”我妈急了,“你这孩子,多大点事,哭什么!”
我擦了擦眼睛。
“我没哭。”
“没哭就好。你现在怎么样了?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好。记得别吃辣的,别喝酒,多休息。”
“知道了。”
“还有,陈敏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就好。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吵架。”
我没说话。
“听到了吗?”
“妈,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
“今天办的。”
“因为什么?”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很多事。”
“是不是因为住院她没来?”
“是,也不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妈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心里还过得去吗?”
我愣了一下。
“如果过得去,就别离。如果实在过不去,离了就离了。”
她没有劝我。
没有说“夫妻之间要互相包容”。
没有说“离了婚不好找”。
她只问我,心里过不过得去。
“过不去。”我说。
“那就行了。”她说,“过不去就别勉强。”
我的眼眶又热了。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妈。”她说,“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过两天就回去。”
“好,妈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阳光很好。
银杏叶还在飘。
我抬头看着天。
蓝得透明。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长途汽车站。”
我要回家。
回我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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