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的“俗世奇谈”系列小说之一《神鞭》,描摹了清末民初天津的市井百态,书中塑造的津门混星子是最直白、最粗浅的市井流氓的典型。他们立身行道的方式残酷又直白:进店躺地挨死揍、割肉押赌、徒手捞油锅、赤足踏烙铁,以自残显凶悍,以蛮横立名号。这类底层混混,嚣张跋扈、满身痞气、面目狰狞,坏得明目张胆、恶得毫无遮掩。世人一眼便能识破其无赖本质,心生戒备、避而远之。也正因如此,他们的破坏力极其有限。《水浒传》的牛二、旧上海的小瘪三、街头逞凶的地痞,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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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从不是一成不变的粗鄙符号,它深谙与时俱进的生存法则。原始的流氓,靠武力逞凶,以肉身搏凶名,野蛮且肤浅;而进化后的高阶流氓,彻底褪去戾气、洗净痞气,西装革履、温文尔雅,通晓道义、熟稔礼法,游走于庙堂学界、舆论高台、上流圈层。他们不再动手动刀,而是用规则杀人、用道德捆绑、用仁义谋私、用格局敛利。

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野蛮不可畏,可畏的是伪善成道行。这世间最无需畏惧的,是张牙舞爪的市井恶徒;真正可怕、足以搅动时代、颠覆规则、操控人心的,是一身君子皮囊、满口仁义道德的顶级流氓。

古往今来,真正的大奸大恶、窃权窃利者,无一不是深谙伪装之道的“正人君子”。《水浒传》中号称孝义天下、体恤苍生的宋江,满口替天行道、忠义两全,实则深谙权谋、精于算计,以道义为筹码,裹挟群雄、博取功名,用千万梁山兄弟的血泪铺就自己的仕途;旧上海杜月笙,广结善缘、仗义疏财、礼遇世人,坐拥“天下门生”的美名,看似温厚包容、重情重义,实则黑白通吃、操纵利弊,以君子之名行灰色之事,以仁义之皮藏贪婪之心。他们从不逞凶斗狠,却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从不嚣张跋扈,却能悄无声息掌控格局。市井流氓伤人身,君子流氓诛人心;底层流氓乱一隅,高阶流氓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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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是慧眼如炬的,在名篇《流氓的变迁》中说道:“大概这一流人将成为文艺书中的主角了。”先生去后半个多世纪,以流氓为主题的影视、小说,便开始风靡神州了。这固然是因为流氓二字有惊魂夺魄的功能,吸人眼球,但大抵上,还是流氓多的缘故,而且不以流氓为耻,反以流氓为荣,所以才有这么石破惊天地一问,“我是流氓我怕谁”?从骨子里透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劲头,很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有文化的流氓,现在已经遍地皆是了,也可分出诸多门类。当年郭沫若老称王洪文为“政治流氓”,姚文元是“文痞”,也就是文化流氓。其实,在今人看来,郭老其人其实也算是文化流氓。其他诸如党棍、政客,也都属于文化流氓,有文化的流氓。而其中极品者,当属国家级流氓,天下之财据为己有,天下之色尽为己享,天下之民皆为己用。大汉高祖皇帝刘邦,就是流氓皇帝的代表。五代十国的开国之君十有七八是兵痞、无赖、流浪汉。

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也。偷一个斧子被称作小偷,盗一个国家则被尊之为皇上。杀一个人是罪犯,杀一百人则是好汉,杀成千上万的人则是英雄,比如历史上杀人最多的成吉思汗,到现在还被许多人顶礼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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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荒诞的善恶逻辑,贯穿了整部人类史,也道尽了君子流氓的生存密码。底层流氓的恶,是破坏既定规则,所以被秩序严惩;顶级流氓的恶,是篡改规则、定义规则、解释规则,他们将私欲包装成公理,将掠夺美化成功绩,将算计修饰成智慧,最终让自己的恶行合法化、正义化、崇高化。

他们从不承认自己是流氓,也从不需要舞刀弄枪。他们只用温柔的面目、正义的言辞、高尚的立场,完成最彻底的掠夺与操控。

君子斗不过小人,好人干不过流氓,自古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