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整理/张忠显
《越事關係大局請斷自宸衷片》
光緒九年十一月初一日 張之洞
再此舉關繫大局,固宜令廷臣會議,以收集思廣益之功。然制勝之要,則尤視聖心之定與不定耳。從來舉大事者,必須毅然擔當,不計小利小害,乃能成功。而兵事為尤甚,洋務為尤甚。近年來洋務事體,朝野多議,樞廷總署諸臣之過弱,不免遇事遷就。此皆未諒樞廷總署諸臣之苦衷也。恭親王兼領樞譯兩府,皇太后皇上倚任至篤,虛衷疇咨,事事取決。夫洋人強橫,中外所知,若稍有妨礙,上不能免朝廷之責備,下不能謝天下之譏評,故不得不格外慎重,流於矜持多以息事為主。而皇太后所以不肯遽然用武者,則以聖主沖齡,慈闈聽政,不能不過求万全。此又皇太后不得已之苦衷也。皇太后不肯力主用兵,恭親王自不能不力保和局。恭親王如此,其他樞廷總署諸臣可知,外省疆臣更可知已。夫敵人虎狼無饜,而我執一不破和局之見,不遷就,能乎?至於遷就,則廷議游移,將帥觀望,士卒迷惑,剛勿柔且前,且郤事事顧慮,處處受制。譬如與人角鬥,既欲擊之又恐怒之,雖授以常勝之兵,無敵之礮,亦必不能取勝矣。
思祖付託之重,在聖躬,即在皇太后。此外則惇親王、恭親王、醇親王之懿親,與同休戚。當此強鄰窺伺,藩屬急難,疆圉堪虞,自宜國之震怒,奮武籌邊,事理當然。並非中國開釁,且中法已經開仗矣。華軍已屢殲法人矣,接仗兩三次,與夫接仗數十次,無甚區別也。劉永福不過一粵人耳,而屢敗法人,滇桂諸軍亦嘗獲勝,是華兵可敵法兵之明驗也。萬一屢戰不勝,多索兵費,若干萬亦不過多扣一年洋稅三四成而已。卽他國亦欲均霑,不過以合眾通商一策了之。於我無甚出入也。若戰而勝,則越地可保,兵費可免,國勢可強。夫必戰並無不測之虞,能兵則必受要挾之累,利害相權,豈有罷兵之理乎?唐韓愈憲宗中興之功,曰凡此大功,惟斷乃成。伏望皇太后斷之於上,召見三親王,令其深思熟計,贊於下。聖意主之中外諸大臣,謀之行之。朝廷於樞臣總署諸臣,但責其謀畫之盡心,不盡心而不計敵之強弱,於督撫將帥,但責其戰之力不力,而不可責其戰之勝敗。不論一事之利鈍,但論全局之得失。夫然後上下內外文武軍民,同秉此堅定之一心,心定則氣壯,氣壯則力果,心定則神閒。神閒則智出,主餉主兵,任謀任戰,各竭其能,各效其力,十八省合為一身,南北洋聯為一氣。人謀既和,天道祐之,誠能如是,不必合天下之全力,卽廣東省城之義師,足以破法人而有餘矣。臣區區愚誠,睹此時事孔急,不能不剴切上陳,伏祈聖鑒。
白话文:
《越事关系大局请断自宸衷片》
这次关乎越南安危的重大决策,牵连国家全局命脉,按理说本该让朝廷大臣共同商议,以此博采众长、集思广益。
但战争能不能打赢,最关键的,全仰仗皇上、太后您内心的决断坚定与否。自古以来想要办成国家大事,都必须果敢担当、毅然定策,不被眼前细碎的得失利弊牵绊,才能成就功业。
军事战事尤其如此,涉外洋务更是重中之重。
近些年洋务外交事务,朝廷上下议论纷纷,军机处、总理衙门大臣遇事软弱退让、一味妥协迁就。旁人都不体谅他们的难处:恭亲王同时掌管军机、外交两大核心衙门,深受太后、皇上极度信任倚重,大小国事全都要由他决断。
外国人蛮横嚣张、得寸进尺,全天下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外交战事稍有差错,对上要承受朝廷追责,对下要背负天下百姓非议责骂,因此他们只能格外小心翼翼,一味以求息事宁人为首要原则。
而太后迟迟不愿轻易出兵开战,是因为皇上年纪尚幼,由太后垂帘听政,凡事必须万无一失、只求安稳万全。这也是太后万般无奈的苦衷。
太后不愿强硬主战,恭亲王自然只能极力维持和谈局面。恭亲王尚且如此,军机处、总理衙门其他大臣的态度可想而知,各地地方督抚边疆大吏就更是畏缩观望。
法国侵略者如同贪得无厌的豺狼,我们却死死抱着“绝不破坏和谈”的执念不肯变通。不妥协退让,局面根本撑不下去;可一旦一味妥协迁就,朝堂议政就会摇摆不定,前线将帅观望不前,士兵军心涣散迷茫。打仗时进退犹豫、畏首畏尾,处处受人牵制束缚。就像和别人搏斗打架,一边想出手反击,一边又怕惹怒对方。就算给你装备最强的常胜军队、无敌火炮,也绝对不可能打赢战争。
祖宗江山托付的重任,首先系于皇上、太后一身。惇亲王、恭亲王、醇亲王都是皇室至亲,与国家休戚与共、祸福相连。
如今强邻法国虎视眈眈,藩属越南深陷危难,国家边境岌岌可危。朝廷震怒、整军备战、保卫边疆,本就是顺理成章的天理大势。
这场冲突,根本不是我们中国主动挑起争端,中法两国早就已经正式开战交锋。
清军多次大败法军,不管是小规模零星交战,还是大规模数十次会战,都屡战屡胜。刘永福的黑旗军本只是广东民间武装,都能接连重创法军,云南、广西正规清军也多次击败法军。这已经清清楚楚证明:清朝军队完全可以抗衡法国军队。
就算万一战事不顺、需要赔付战败军费,数额再多,也不过是每年海关洋税少收三四成而已。就算其他列强趁机跟风索要利益,也不过是开放通商、各国一体均沾就能摆平,对国家根基没有太大损伤。
可如果我们一战获胜,就能保住越南藩属、不用赔付巨额赔款、国威国力大幅强盛。
坚决开战,完全没有亡国灭朝的致命风险;可一味苟和避战,只会被列强无休止勒索要挟、受尽屈辱。两相权衡利弊,哪里有停战议和的道理?
唐代韩愈劝谏宪宗中兴复国,说过一句至理名言:所有伟大功业,唯有君王乾纲独断、坚定决策,才能最终成就。
恳切盼望太后在宫中独断圣心、定下国策,召见三位亲王,共同深思长远大计。
朝堂内外文武大臣,同心谋划、一体执行。
对于军机、总署大臣,只责罚他们有没有尽心谋划国事,不苛求他们能不能预判敌人强弱;
对于地方督抚、前线将帅,只责罚他们有没有奋力作战,绝不以一场战役的输赢胜负追责。
不纠结单一战事的一时得失,只考量国家全局的长远安危。只要全国上下、朝廷内外、文官武将、军民百姓,同心同德、意志坚定。心意笃定,士气就雄壮;士气雄壮,战力就果决;心神安定,谋略就周全。掌管军饷、统领兵马、谋划方略、领兵作战,全国十八行省团结一致,南北洋海防同心一气。人心谋划和睦统一,自然得上天庇佑国运相助。真能做到这般局面,不用倾尽全国兵力,单单广东一省的忠义军民,就足够打败法国侵略者、收复越南全境。
臣一片赤诚忠心,眼见国事危急万分,不得不恳切直言上奏,恳请圣明陛下明察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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