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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立身成事,常有弊病藏于自身:所用器物不合时宜,日常行事陋习丛生,自己却茫然不知,周遭又无良师益友加以指正。再加上行事缺少章法、不得法门,只知一味苦守硬撑,纵然长久坚持,也终究难成大事。高文炳一生立身行事,既修正自身品行之“陋习”,又深谙处世济民之方法,以风骨守本心,以善举惠乡邻,堪为后世参照典范,故此详述其生平以记之。

高公,名文炳,字虎变,自号强斋,乃是高氏十一世祖。

他的祖父曾是明代贡生,受朝廷任命远赴河南永城担任县令。执掌县政两年里,时常有巡按御史莅临地方巡察吏治。每逢上级官员途经属地,祖父都要出城恭敬迎送,平日里还要频频登门拜见,处处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祖父本就心性孤傲,一身傲骨不肯曲意逢迎,第二日便递上辞呈,交出官印回归故里。同乡之人无不诧异赞叹,都称道他效仿陶渊明的气节,不肯为微薄俸禄委屈自身,世人也尊称其为永城公。

永城公有两个儿子,长子高旦,也就是文炳公的生父;次子高才,考取了本县秀才。大哥常年奔波经商,历经世事劳碌,慢慢积攒下丰厚家业;弟弟性情敦厚老实,一心埋头苦读,从不打理生计,家境时常拮据窘迫。兄长体恤弟弟清贫,打算将家产平分给他。高才再三推辞:“兄长常年在外风餐露宿、历经艰险才挣下这份家业,全是血汗换来。我整日闭门读书,坐享家中衣食,内心早已愧疚,怎敢再平分家产?”兄弟二人几番互相推让,最后还是依了兄长的心意均分了家产。当地掌管文教的督学听闻这件事,先后两次颁下牌匾表彰二人,足见高家世代恪守孝悌道义,家风渊源深厚。

文炳公自小举止稳重端庄,平日里不苟言笑。不少人仅凭外表,便误以为他性情木讷迟钝,又听闻高家家境富足,便凑在一起,总想引诱他沾染富家子弟的纨绔陋习。可文炳公心志坚定,丝毫不受外界诱惑,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与这类浮躁之人来往,正所谓自带威仪,不必发怒便自有风骨气度。

他曾独自走进县学书院,穿梭在殿宇廊舍之间,眼见校舍残破坍塌,心中满是惋惜痛惜。当即拿出两千两白银,上报官府,牵头主持重修县学。自此全县文风焕然一新,百姓纷纷崇尚读书修身,科举中举之人接连不断,兼具德行、功绩与学识的乡贤名士层出不穷。以商人身份倾力振兴地方文教,扭转一方乡土风气,这般事迹在历代典籍之中都十分难得。

彼时社会风气崇尚奢靡攀比,唯独文炳公一辈子勤俭度日,头上的儒巾、脚上的布鞋,总要穿到破旧不堪才肯更换。可他向来乐善好施,一生接济旁人从未懈怠。宗族内外的亲友,依靠他帮扶度日的数不胜数;乡里乡亲前来借贷钱粮,他从不索要凭据,也不会刻意记账。邻里宽裕便按时归还,家境贫寒无力偿还,他也从不上门催讨,乡邻全都交口称赞他重道义、轻财物。

明朝万历年间,天下爆发大饥荒,粮价暴涨,一斗米售价高达四钱白银。百姓流离失所,只能啃食草根树皮充饥,荒野之中随处可见饿死的灾民。文炳公目睹惨状悲痛不已,清点自家粮仓还有千余石粮食,决意全部拿出赈济灾民。恰逢御史下发文书,派遣别驾赶赴本县,劝导当地富户捐粮赈灾。高文炳率先把家中存粮尽数上交官府,可城内饥民依旧粮食紧缺,无数百姓忍饥挨饿。他于心不安,又变卖自家财物,再次购入千石粮食接济灾民,上万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全都感念是高公救了自己。

负责督办赈灾事宜的别驾回到京城后,立刻将高文炳的义举详细禀报御史,御史再据实上奏万历皇帝。皇帝十分赞许他的善行,特意下旨为他修建功德牌坊加以表彰,赏赐官式衣冠与玉带配饰,赠予绣有鸂鶒纹样的官服,授予七品荣誉散官,待遇等同于朝中七品正式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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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县曾有一位官员名叫王之栋,因为直言进谏惹怒朝廷,被罢免官职赋闲回乡。他为官一生清正廉洁,丢官之后家境贫寒,直至离世,连寿衣棺木都无力置办。文炳公听说此事,当即送上百两白银,让王之栋能够依照礼法安稳下葬。当年此人身居官位之时,二人本无深交,从没有刻意攀附往来。高文炳却能抛开人情亲疏,慷慨相助料理后事,这般胸襟气节,远非寻常人能够相比。

昔日我以中丞的官职奉命巡抚恒山一带,那时文炳公已经离世十余年,他的德行义举早已让我心生敬佩。岁月又走过二十载,每当谈起这位乡贤,他的风骨模样依旧清晰如昨。于是提笔记述他的生平事迹,录入地方志册,让美名长久流传。

综观高文炳一生,不堕纨绔习气,不忘祖上清风,修学堂以兴文脉,散粟米以救黎民,疏财仗义,坚守本心。世人多困于陋习不自知,困于蛮干无章法,而公自省自律,行善有度,既有立身之骨气,亦有济世之良方。高家一脉家风绵延,孝善相传,其德行足以教化乡里,流传后世,故此作跋以记。

附:官职释义

1. 贡生:明清时期经官方选拔,送入国子监深造的秀才,拥有直接出任官职的资格;

2. 御史:朝廷专职监察官员,主要负责巡查各地官吏、纠察地方歪风陋习;

3. 督学:掌管府、县一地教育事务,考核学子品行学业、表彰乡中良善之人的文教官员;

4. 别驾:古代州府的副长官,辅佐知府处理地方民政,督办各类政令落地;

5. 中丞:明清时期巡抚的加衔称谓,巡抚代表天子巡察一方属地,中丞是其标志性官称;

6. 散官:只授予官员品级荣誉、不执掌实际政务的虚衔官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