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长安。
王十二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鼓声。
那是含光门的方向。从凌晨开始,鼓声就没停过。不是上朝的鼓,是告急的鼓。王十二在长安城里住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爬上院墙往南看,含光门内外的街道上全是人。穿紫袍的官员、穿铠甲的禁军、穿布衣的百姓,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四处奔窜。
他跳下院墙,冲进屋里对妻子喊:“收拾东西,走。”
妻子正在灶前熬粥,抬头问他走去哪。王十二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含光门前,看着城门口涌出的车马人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往南走的人。往南走,总能活①。
王十二一家是长安城里的普通匠户。他在西市开了个铁匠铺,打菜刀、锄头、马掌,养活妻子和三个孩子。日子不宽裕,但过得下去。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他正在给人打一副犁头。客人说安禄山的兵已经过了黄河,离洛阳不远了。王十二说不怕,有哥舒翰在潼关守着,叛军打不进来。
他相信哥舒翰,长安城里的人都相信哥舒翰。哥舒翰是当朝名将,手下有二十万大军,守着潼关天险。潼关是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潼关不破,长安就安全。
六月十三日,潼关破了。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皇帝跑了。第二天一早,皇帝带着杨贵妃和亲信大臣,悄悄从禁苑西门出了城,往西往蜀地跑了。皇帝前脚走,长安后脚就乱了。禁军散了,官府空了,西市的铺子被抢了,东市的粮仓被砸开了。
王十二得知皇帝跑了的时候,正在西市给人送锄头。他扛着锄头站在街心,看着周围的人群忽然失去了方向,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他扔了锄头,转身往家跑②。
六月十六日。王十二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赶着一辆驴车出了长安城的明德门。驴车上装着他们全部的家当:两床被子、一口铁锅、半袋粟米、一包盐、王十二的铁匠锤和铁钳。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打了二十年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南下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一路都没看到尽头。有赶马车的,有推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老人的。有个中年男人什么也没带,只抱着一把琴。王十二问他琴有什么用,又不能吃。那人说这是他的命。
走了三天之后,王十二不得不做出第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们家在长安养了一条黄狗,养了五年,孩子们最喜欢。但逃难的路上没有多余的粮食喂它。王十二蹲在路边想了很久,站起来对孩子们说:让它自己找吃的去吧。大儿子抱着狗不撒手,小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妻子红着眼睛把狗拴在路边的树下,对着它拜了一拜。黄狗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挣扎着想追,却被绳子死死勒住了③。
从长安到商州,从商州到邓州,一路上全是难民。越往南走,难民越多。有人说是叛军已经占了洛阳,安禄山在洛阳称帝了。有人说是回纥兵也打过来了,见人就杀。还有人说河北早就没有人了,整村整乡都空了。
王十二不敢回头。他只是不停地赶路,白天赶,晚上也赶。孩子们挤在驴车上,醒了哭,哭了睡。妻子坐在车沿上,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一片树林边歇脚。妻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还能回去吗?”
王十二正在收拾驴蹄上的泥。他停下手里的活,望着北方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从那以后,妻子再也没有提过回去的事④。
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走过了商州的山路,走过了邓州的平原,走过了襄阳的渡口。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南下的队伍,也不断有人倒在路边。王十二见过一个老人在路边坐着,第二天路过的时候还坐在那里,已经死了。见过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路边哭,孩子生病了没药,也没人帮得了她。
渡过长江之后,一切都变了。
从润州上岸,再往南走,田地是绿的,稻子是饱满的,集市上有人卖鱼卖菜。路上还能听到吴地的口音和寺庙的钟声。
这里没有叛军,没有战火,没有逃难的队伍。这里的人还在按部就班地种田、织布、做生意。
王十二站在润州渡口,看着来往的车马行人,愣了很久。他不敢相信,同在一片天空下,长江以北在死人,长江以南在赶集⑤。
他们继续往南走。又走了三天,到了湖州。王十二在城门口看到一张告示,说本地官府招募工匠,管吃管住,按月发粮。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好几遍,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这是他从长安逃出来之后第一次哭。妻子和孩子们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哭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眼泪擦干,对妻子说:“咱们到了。”
一个多月前他在长安西市给人打锄头。一个多月后他在湖州城外的一间草棚里重新支起了铁匠炉。炉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一炉铁,能打几把犁头。一把犁头能开多少荒地。一片荒地能种多少粮食。
他把第一把打好的犁头送到附近村里卖。一个老农接过去看了看,说手艺不错,问他是哪来的。王十二说从长安来。老农哦了一声,说长安到湖州可不近。王十二笑了笑,把犁头递给他说:“到了就好。”⑥
王十二不知道,像他这样从北方逃到江南的人,数以百万计。
安史之乱前,全国在册人口大约五千三百万。安史之乱平定之后,朝廷重新统计户口,在册人口只剩不到一千七百万。消失了近三千六百万人。他们不是全都死了。有一部分死于战乱、饥荒、瘟疫。还有大量的人口脱离了户籍,往南迁了,迁到了江淮、江南、荆楚、巴蜀。
这些人没有名字,没有传记,没有人在朝堂上讨论过他们的命运。他们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南走,走到不打仗的地方,重新支起炉子,重新扶起犁,重新种下庄稼。
但正是这些没有名字的人,改变了中国的经济版图。
安史之乱以后,河北落入藩镇手里,朝廷收不到税。河南被打成废墟,人口流失殆尽。关中连年战乱,水利荒废,粮食自给都困难。朝廷只能靠江南的赋税养活。宰相陆贽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江淮财富,十居八九。意思是朝廷每年收上来的赋税钱粮,十份里面八九份来自江淮⑦。
江南的粮食沿着运河往北运,养活了长安的朝廷和军队。如果漕运断了,长安就断粮。唐德宗贞元二年,有一年漕运延误,运粮船迟迟不到,长安城里连禁军都发不出粮饷。消息传到宫里,德宗皇帝急得团团转。过了几天,快马来报说运粮船已经到了陕州,德宗长出了一口气,对太子说了一句话。他说:“吾父子得生矣。”意思是,你我父子能活下去了⑧。
一国之君,因为一船粮食运到而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种粮食的人都去了南方。北方没有人了。
王十二的后半辈子是在湖州过的。他在湖州城外开了新的铁匠铺,生意比在长安时还好。江南的农业恢复得快,开荒的农民需要大量的农具,犁头、锄头、镰刀供不应求。他把大儿子教成了铁匠,二儿子去了城里的布庄当学徒,小女儿嫁给了当地的农户。他们家从此不说长安话了,说一口地道的吴语。
有一年秋天,一个从长安方向来的商人路过湖州,在王十二的铺子里歇脚。王十二问他长安现在怎么样了。商人说长安还在,但不如以前了,西市没有几家铺子开着,街上冷冷清清。王十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商人,朝廷怎么样,打完了没有。商人说仗还没打完,这边打完那边又打,没完没了。王十二没有再问了⑨。
商人走的时候,王十二送到路口。他站在那里望了很久,望的是西北的方向。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铺子。
炉火还烧着,铁锤还响着。江南的田还需要犁,他还有活要干。
他没有再回去过。也没有人知道他葬在哪。
唐代宗大历年间的一个冬天,有一个老妇人照例在湖州城外的小院里晾晒被褥。她抱着被褥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门外的石阶,留下一道浅坑。
她愣了一下,站住了。她想:来了多少年了?
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天丈夫蹲在渡口哭了很久,站起来说了一句,咱们到了⑩。
【注释】
① 安史之乱爆发及哥舒翰失守潼关的时间节点,见《旧唐书·哥舒翰传》《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八,天宝十五载六月。
② 唐玄宗弃长安西逃的时间及经过,见《旧唐书·玄宗本纪》《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八。
③④⑤⑥ 唐代安史之乱后难民逃难路线及路途惨状,参见《旧唐书·地理志》《新唐书·食货志》,及冻国栋《唐代人口问题研究》,其中关于安史之乱后人口南迁路线及沿途状况有详细论述。
⑦ 陆贽“江淮财富十居八九”语,见《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七,及《陆宣公集》。
⑧ 唐德宗因漕运抵达而感叹“吾父子得生矣”事,见《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二,贞元二年四月条。
⑨⑩ 安史之乱后南迁北人的生计及其后代融入江南社会的情况,散见于唐代墓志铭及笔记小说,亦见冻国栋《唐代人口问题研究》相关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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