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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计学院 朱昱霖

我有的时候只想听一听他的声音,盼望着他的复活。看《我在岛屿读书》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偷偷想,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不会以余华莫言那样的矍铄出现在藤椅里?是会的吧,《人间草木》的每一篇末尾都标注了写作日期,我看见他到了晚年还在参加文学会。

汪曾祺去世的时候77岁,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有一种文艺的说法,叫“我们已经失去他很久”。不过对他来说肯定不是这样的。我初中开始看《人间草木》,读到《我的家乡》,他写浩渺的水,渐变着向紫色染去的天空,还有烧了晚饭的船家高亮悠长的声音:“二丫头……回家吃晚饭来……”,那一刻反而是我第一次真切地听见了一个作家的心跳。他的文字活着,他的情感也是,仿佛过去了106年,他又重新在这页黄昏里出生,而我,读者,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那水气淋漓的小城里,一个和他共享呼吸与命运的人。从那以后,长久以来,我再没读过更动人的散文集。

我喜欢看这些东西,零零碎碎的,想起小时候爱过的麻雀和一盘沉甸甸缀着雨的缅桂花,都可以立刻信笔写下一篇文章。那些存在在完整主题下,亮闪闪的“多年前”“我记得”“那时候”是如此珍贵,好像人生永远是待补全的,无论是高邮的大湖、昆明的雨,还是北京各色各样的鸟雀,都在某一天、某一刻,被回想起来,化作那些淡而有味的文字呈现到读者面前。这其中我最喜欢的便是在西南联大念大学的时光,昆明洇着雨水,他在《泡茶馆》《新校舍》《跑警报》里尽致淋漓地描绘出它独一无二的美。当你读到茶馆的绍兴老板帮衬同样背井离乡的大学生、新中国未来的学士们在联大宿舍摞起肥皂箱写论文、昆明市里的小贩在空袭避险时仍旧不忘兜售“丁丁糖”,你就会明白的,那种美的独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在那段特别的时期被特别的人记录下来,一种标本似的美。

汪曾祺总有办法让读者对他笔下的事物心生向往,那些像是日记一样的文字,却能三两笔勾勒出一个色香味俱全的大世界。

他仿佛是无处不在的,每当看到什么花鸟虫鱼,都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在书里曾经怎样地描述过。西瓜切开后“连眼睛都是凉的”,栀子花“粗粗大大,香到掸都掸不开”,梨花“不像雪,苹果花才像——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真好,会有这样懂得该怎样面对生活的人和我共享一处人间。

每当读到他记述的高邮,我都能想象到那片人丁兴旺的城镇,从那片大湖上吹起风,擦过渔家停靠着的船,把傍晚炊烟的香气送向岸前先拨乱了水中倒影。孩子们放晚学了,从学堂走回家,路过染坊、烟草店、茶坊、香烛店,看看眉毛都被药水熏白的师傅忙忙碌碌,烟草店点起煤油灯,茶坊老板人高马大的妻子呼哒哒地烧炉子,香烛店一如既往是女主人在操持。有女人打芦席,有男人还在挑担子送货,卤煮的摊子支起来,生意刚刚开始。汪曾祺的高邮是橘色的,我读过这些之后,永远地留在了那刻黄昏。

我的家乡和高邮离得并不近,却十分幸运地拥有相似的格局,虽然没有大湖,但家门口恰有一条小河,那样水天辉映的美景,我也多多少少见过。

我从出生开始就住在那里,我祖父母的房子,直到上小学才搬进城里。村里和我祖母同龄的女人们也是那样辛勤,好像没有谁不会织衣编鞋,好像人人都渴望工作。她们的丈夫照料田地,和她们分着打扫做饭。当一天快要结束,每家陆陆续续传出呼唤孩子的声音时,村口的大路上也开始出现父母们的轿车,我不会忘记的,和《人间草木》写出来差不多的圣境。路口一排香樟托着渐渐漫下来的夕阳,太阳那么近、那么温柔,妈妈的车子就从香樟树下拐出来,开向车库时经过我,雷打不动地按响那一下喇叭。和《我的家乡》里,那船家呼唤女儿的声音多么像,所以第一遍翻开《人间草木》的时候我止不住地窃喜,那确实是我第一次和一个作家精神上血脉相连。

我有的时候只想听一听他的声音,可惜只能去找许多年前的影像资料。

汪曾祺活到今天应该是106岁,但是他没有。

不过,他真的没有吗?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不止一世,不止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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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稿编辑:赵炜祥

排版:唐玉

校对:霍嘉馨 赵炜祥

责编:孙安

审核:许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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