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临死前那番话,把曹操都给逗乐了。
白门楼上,吕布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旁边的陈宫倒是站得笔直,脖子梗着,一副硬骨头的模样,曹操看着这个昔日的知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就问了一句,“你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陈宫扭头看了一眼吕布,恨恨地吐出几个字,“全怪这蠢货不听我的话,我被他连累的”。
曹操忍不住笑了,他想起两年前,陈宫也是用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语气,跟他提起过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时间往回倒一倒,190年,曹操还是个在酸枣大营里跟一群诸侯吃酒吹牛的杂牌将军,袁绍坐在主位上,嘴上说着讨董卓,手里攥着抢地盘的心思,曹操气得摔了酒杯,自己带着五千散兵往西边硬冲,结果在汴水让董卓的骑兵打得只剩几百人,灰溜溜跑回来。
但命运这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拐弯了。
第二年夏天,十万黑山军把东郡给围了,东郡太守王肱急得团团转,他顶头上司袁绍更急,东郡是冀州的南大门,门一破,袁绍刚从韩馥手里骗来的那块地盘就得赤条条晾在黑山军眼皮子底下。
袁绍派人去找曹操,“你去一趟,把门看住”。
曹操正愁没地方施展,带着人马就去了,打黑山军这帮乌合之众,他还真没费什么劲,濮阳城下打了几个回合,黑山军就散了,白绕跑了,于毒缩回山里,东郡的围解了。
这一仗打完,曹操不光立了军功,还在这片地界上认识了一帮人,东郡归兖州管,兖州是当时“关东名士”的老巢,所谓关东,就是函谷关往东那片地方,兖州刚好卡在豫东鲁西的正中间,名士圈里数这里最热闹,曹操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个脸熟,其中认识的一个人,后来彻底改写了他的剧本。
这个人就是陈宫。
陈宫在关东名士圈里算个角色,说话有人听,跺脚地皮颤三分,曹操那时对名士是真心实意敬重的,不像袁绍那样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防着,两人一拍即合,越聊越投机。
老天爷似乎觉得给曹操的运气还不够多,黑山军刚被打跑,又送来一份更大的礼。
黄巾军破了任城,宰了任城郡相郑遂,接着转头扑向东平,兖州刺史刘岱坐不住了,要亲自带兵去硬碰硬,济北郡相鲍信拉着他,说这帮贼人声势大是大,可没粮没草,撑不了几天,咱把城门一关,耗也能耗死他们。
刘岱把脖子一昂,“我乃高祖刘邦的子孙,躲躲藏藏的像什么话?”
可他冲出去就再没回来了。
刘岱一死,兖州上上下下全慌了神,黄巾军还在城外头晃悠,刺史的位子空着,谁来扛这个大梁?
名士们凑一块商量,七嘴八舌了半天,谁也说不出个准主意,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真到要命的时候全成了锯嘴葫芦,这时候陈宫站起来说,“还用找别人吗?东郡屯着兵的那个曹孟德,就是现成的人选”。
他这一开口,没人敢说个不字,陈宫又跑去找鲍信,这位老将在兖州威望最高,有了他点头,事情就好办多了,两个人奔走在八个郡之间,挨个游说,总算把曹操推上了兖州牧的位子。
兖州这八个郡,是曹操这辈子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本钱,没有这笔本钱,后面逐鹿中原就无从谈起,这笔账,曹操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对陈宫的信任,超过了所有人,连后来的荀彧、程昱都比不上。
有一件事可以说明白曹操当时对陈宫有多放心。
曹操当了兖州牧以后,他爹曹嵩带着一家老小从琅琊过来投奔,路过泰山郡,被徐州牧陶谦的手下盯上了,那一夜,老头子一辈子的积蓄全被抢光,连命都没保住,曹操红了眼,带着兵就去打徐州,要给老爹报仇,临走前,他把整个兖州的兵权,一把交到陈宫手里。
吕布的老婆严氏后来评价过曹操和陈宫的关系,就一句话,“曹操待陈宫,比待自己亲儿子还亲”。
这话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
可曹操前脚带兵出了兖州地界,后脚就传来了消息,陈宫反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矛盾,陈宫在兖州城里联络了陈留太守张邈,直接把吕布迎进来,推举他当兖州的新主人,就跟两年前推举曹操的路数一模一样,一个郡一个郡地跑,一张嘴一张嘴地说。
兖州八郡三十四座城,二十九座举旗倒戈,就剩下鄄城、范县、东阿三个地方还姓曹。
曹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想不明白,兖州是你陈宫拉着我的手坐上来的,我没干过对不起你的事,怎么就突然要把我往外赶?
这个答案,可能连陈宫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陈宫的运气到此就算用光了,他挑了吕布当新主子,这步棋走得实在不怎么样。
吕布是个什么人呢?三国正史里就没给过好话。
有勇,是真有勇,可那脑子基本上是个摆设,反复无常,多疑猜忌,还专爱往领导和部下的后院跑,董卓的侍婢他睡过,部将秦宜禄的老婆他也勾搭。
曹操后来俘虏了吕布,当面刺了他一句,“你这个人,就喜欢背着自己的老婆,惦记别人的老婆”。
这么个主儿配上陈宫,说句不好听的,等于瘸驴配破磨。
陈宫这人有个毛病,史书上叫“有智而迟”,意思是脑子不笨,可等他想出主意来,黄花菜都凉了,更要命的是,就这慢半拍的主意,吕布还从来不听。
下邳被围的时候,陈宫总算想了个像样的计策,他跟吕布说,你带精兵出城,我留下守城,咱俩内外夹击曹操,吕布被逼到绝路上,破天荒地点了头。
回家收拾行装的时候,他老婆严氏拦住了,这女人说了句话,一下子戳中了吕布的死穴,“曹操对陈宫怎么样?比亲儿子还亲。他都能反曹操。你跟陈宫是什么交情?你前脚出城,他后脚就把城门关了,你信不信”?
吕布的耳朵根子软得像面团,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把刀往桌上一扔,说,“夫人讲得有道理,不去了”。
这就是陈宫的最后一根稻草,被他最看不起的“妇人之见”给烧了。
其实陈宫两面三刀的事,还不止叛曹这一桩。
郝萌叛乱那年,曹性被抓住后审问,当场供出陈宫也掺和了,吕布不信,还替陈宫打圆场,说他对我有恩,不可能干这事,当时陈宫就坐在边上,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了,憋着笑没出声。
先背叛曹操,再暗中勾连郝萌反吕布,论脸皮的厚度,论忠诚的硬度,陈宫确实不是一般人。
白门楼上的笑声停住以后,曹操收敛了表情,他看着陈宫说,“今天这事,你让我怎么处理”?
陈宫把脖子伸直了,说,“当臣子的不忠,当儿子的不孝,死了也是该的”。
这大概是陈宫这辈子说的最体面的一句话了,曹操杀了他,但善待了他的家人,这跟《三国演义》里写的那段义薄云天的戏码,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翻遍汉末三国所有的正史,没有哪一部给陈宫单独立过传,这个人到底几斤几两,修史的人心里门儿清。
下邳城破那天,曹操站在城楼上往远处望,他大概想起了许多年前在东郡的日子,想起了那个把他推上兖州牧位子的人,想起了把兵符交到那人手里时,对方脸上的表情。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仗好打,也比仗难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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