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冬,齐白石在北平买下跨车胡同十五号院时,已经六十二岁。门口还没热闹几天,一个前清老太监找上门来,开口不要银钱,只求替他守门。
这事听着像奇谈。
可齐白石那几年,最缺的正是这样一个人。
跨车胡同的小院,大门向东。进门是东屋三间客厅,中间摆着一条红漆画案,方桌、藤椅都在屋里。客厅西边有小院,葡萄架下养着金鱼,北房既是画室,也是卧室。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院子。
这不是少年得志后的排场。齐白石来北京多年,住过法源寺、龙泉寺、石灯庵、观音寺,也住过三道栅栏、高华里,一路搬来搬去。
他原是湘潭乡下木匠出身,五十多岁到京城卖画刻印,起初不被一些人放在眼里。有人嫌他画里乡气重,嫌他不是旧式书斋里熏出来的画家。
他没有回嘴。
他后来把话说得很平:“诽誉百年谁晓得,黄泥堆上草萧萧。”骂也好,夸也好,眼前争不出最后结果。
可人活在眼前。
一九二六年三月,齐白石的母亲去世;同年七月,父亲也去世。他在北京,湖南老家路远,又逢世道不安,不能回去守在床前。
两个老人没等到儿子在北平买院。
他只在京中成服守制。
到了冬天,跨车胡同的房子买下来了,价钱约两千大洋。对一个从木匠走出来的画家来说,这笔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张张画、一方方印慢慢换出来的。
门却成了难题。
来求画的,来拜访的,来探口风的,来攀关系的,越来越多。一个画家关起门来要作画,开了门又要做人情。
门房不是站着看门那么简单。
客人该不该通报,话该说到几分,主人不想见时怎样挡回去,遇到有身份的人怎样不失礼,遇到无理的人怎样不露怯,都得拿捏。
这时,尹春如来了。
他不是普通佣人。齐白石记下过这个人:尹春如原是清朝宫里的太监,后来分到肃王府,当年侍候过肃亲王善耆。
宫里、王府出来的人,见惯了门第、规矩和脸色。谁真来求画,谁借名头压人,谁只是想探个热闹,他站在门口,看几眼,听几句,心里大概就有数。
他把意思说得很明白:不要工钱,愿意免费看门。
齐白石没有把他拒在门外。
一个木匠出身的画家,一个前清王府出来的太监,在这座小院门口碰到一起。一个要安静作画,一个要在暮年找个容身之处。
门关上了。
尹春如留下了。
往后,跨车胡同十五号的门口,多了这个老人。有人登门,他先接待;齐白石不便见,他便挡驾;该请进的客人,他规规矩矩往里引。
看门看久了,门房也成了齐家的脸面。
不少人到齐家,先见的不是白石老人,而是尹春如。这个前清老太监说话得体,做事稳当,不急不躁。门里门外的分寸,被他守得很紧。
可北平的门,后来不只是挡客人的门。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齐白石年纪大了,名声也大了,日伪方面有人想见他,有人想请画,有人想借他的名望装点门面。
他不愿意。
硬顶,可能惹祸;软应,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于是门上贴出十二个字:“白石老人心病复作,停止见客。”
这张纸,救了许多口舌。
心病,既是身体的病,也是心里的病。山河如此,他还能有什么好脸色去应酬那些人。
有时还不够。
齐白石又写过告白,意思很直:中外官长要买他的画,让代表来就可以,不必亲自登门;官进民家,对主人不利。
这话不骂人,也不迎人。
门还是那扇门,尹春如还守在门里。有人敲门,他应付;主人不见,他挡回;局面紧时,他也得把门看得更死些。
有一次,几个日本宪兵闯进来,嚷着要找齐老头儿。尹春如没能拦住。屋里,齐白石已经七十多岁,坐在藤椅上,干脆装作听不见。
他没有搭腔。
那些人说了半天,见老人没反应,只好走了。
这事过后,门口更不能松。跨车胡同十五号的院门,挡的不只是闲客,也挡着乱世里伸进来的手。
尹春如守门守了很多年。
他不像画家弟子那样有名,也不像收藏家那样出现在题跋里。多数时候,他只在门口、客厅、小屋之间走动,替齐白石通报、回话、挡驾。
他要的东西也很少。
等到年纪更老,尹春如向齐白石辞别。齐白石念他多年守门,想给他钱财,他没有接。他只提出一个愿望:能不能给几幅画,留作纪念。
当年他说想沾点艺术气,原来不是客套。
齐白石拿起笔,为这个守门多年的老人作画。尹春如留下的,不是一袋工钱,而是白石老人的画。
这笔账,外人很难算清。
一个人看了二十来年门,没在门外求名,也没在门内争位。等他离开时,只带走几张画。
跨车胡同的小院后来还在,门牌改动,胡同残存,院子一度谢绝参观。可那扇门前,曾站过一个前清老太监。
他守着的不是一座豪宅。
是齐白石在乱世里,好不容易关上的那扇门!
参考资料:
《白石老人自述》,齐白石口述、张次溪笔录,人民美术出版社相关版本。
人民网:《齐白石--灵境·人民艺术馆》。
北京日报:《白石老人三十多年的“跨车生涯”》。
新华网:《探访“隐于市”的北京名人故居 保护之路该如何走》。
中国新闻网:《齐白石:北平沦陷后辞去教务 停止卖画艰苦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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