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刚缝完最后一条裤边,手指被针扎穿了三个洞。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儿子发来的微信:“钱到没?”
我翻出借条,上面的八千块还是下午从谢桂香那里借来的。
顺手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儿子发的照片。巴黎,埃菲尔铁塔下面,他举着咖啡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配文写的是:“欧洲学术交流周,开心!”
可昨天晚上,他明明跟我说,在学校做实验,累得要死。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尖一点点发凉。从指尖,到手腕,到胸口,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隔壁传来谢桂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声:“老赵,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别打那个电话了……他不接,就是不接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手机的手更紧了。
01
我是在服装厂做缝纫工的。
厂子不大,在县城开发区,专门给人代工裤子和衬衫。
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踩缝纫机踩到脚底板发麻,月薪四千出头。
除去房租、水电、吃饭,剩下的全攒给儿子交学费。
我男人是五年前走的。
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喘着气说:“砸锅卖铁……也要让皓轩念书……咱家就指望他了……”
我流着泪点头,说好。
那时候陈皓轩还在读高一,成绩全县排前五。
男人的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在灵堂里跪了一夜,膝盖跪到发紫。
第二天起来,给儿子煮了碗面,看着他吃完,送他去学校。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我会好好学的。”
那句话我记了五年。
后来他果然争气,考上省重点高中,又考上985大学,研究生被保送到上海读硕。村里人都说邓玫苦尽甘来,将来准能享儿子的福。
享福?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几年我借遍了所有亲戚,欠了将近十五万外债。
表姐那边借了两万,二叔家借了一万,三婶手里借了五千。
去年过年我都没好意思去走亲戚,怕人家提钱的事。
儿子读研这两年,学费、生活费、各种考证培训、买实验器材,一年少说三四万。
学校有奖学金,但他跟我说,名额有限,他差一点没拿到。
我信了,又找谢桂香借了五千块给他汇过去。
谢桂香是我邻居,在菜市场卖菜。她儿子也在读研,在北京大学,叫赵烨磊。两家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当妈的一个人在扛。
今晚我又找她借钱了。
“邓姐,我这也没多少,你先拿着。”谢桂香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十块二十的,最大面额五十,数了八千块,“刚卖了三天的菜,就这些了。”
我说好,等下个月工资发了就还。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数钱。手指上有三个针眼,左手食指被扎穿了,血珠子还在往外渗。我用嘴吸了一下,继续数。
数完了,拍了张照片发给儿子。
他回得很快,就四个字:“收到了。”
没有“谢谢妈”,没有“辛苦了”,就这四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
我正准备关机睡觉,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朋友圈。就看到儿子发的照片——埃菲尔铁塔、咖啡杯、满脸笑容。
我愣了。
他不是说在学校做实验吗?
我下意识地拨了儿子的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第八声接通了,那边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说英语。
“妈?什么事?”儿子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张了张嘴:“你……你在哪?”
“宿舍啊,能干嘛。明天还有实验,我先睡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窗外,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晃眼。隔壁谢桂香家的灯也亮着,她大概也没睡。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翻了翻儿子的朋友圈,发现一年前,他发过一条动态:“大二那年的冬天,我穿着五十块的羽绒服,被室友围在走廊里笑。他们说这衣服是垃圾桶里捡来的。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哭了很久,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
下面有不少同学点赞评论。
我看着那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五十块的羽绒服,是我在夜市摊上给他买的。
02
第二天,我去谢桂香家还钱。
本来想等她收摊回来再给,但谢桂香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寻思着去菜市场找她,毕竟借钱的事不能拖,借条写好了就该赶紧还,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菜市场离我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分钟。
早上七点多,市场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谢桂香的摊位在水果区旁边,卖的是青菜和豆制品。我远远就看到她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筐黄瓜。
“桂香。”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发黑,看起来昨晚也没睡好。
“邓姐,你怎么来了?”
我把钱递过去:“先把你的还了。借条你收好。”
谢桂香接过来,突然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她摇摇头,低声说:“昨晚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还缺不缺钱,结果电话是他女朋友接的,说他在开会,不方便接。我等到半夜十二点,他都没回电话过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你知道吗,邓姐。”谢桂香一边整理青菜,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学校组织去国外交流,要两万块。我卖了三个月的菜,凑了一万块给他寄过去,他连句谢谢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站着没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后来我陪她蹲在菜摊前,听她说她儿子的事。
赵烨磊从小聪明,学习从来不用大人操心。
中考全县第一,高考六百多分上的北大。
谢桂香说,那几年她最开心的事,就是收到儿子的成绩单。
“可从上大学开始,他就不怎么回家了。”谢桂香说着,低头摆弄手里的黄瓜,“大一寒假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就走了,说学校里有事。后来就不回来了,过年也不回来,说票不好买,说在准备考研。”
我说:“男孩子嘛,可能都这样,我家那个也是。”
谢桂香摇摇头:“不一样。去年我腿骨折了,给他打电话,说妈住院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他电话里问了一个问题,问我有没有医保,说没有医保的话他出钱。我说有,他说那就行,不回来了,来回车票太贵。”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听完了,心里堵得慌。
中午我回了家,在出租屋里坐着。
这房子是结婚时买的,老式筒子楼,四十五平米,两室一厅。
我男人走之后,我一个人住。
墙上的涂料都起泡了,厨房的水管一直在漏水,我拿个盆接着,一天能接小半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傻乎乎的。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但日子过得挺踏实的。
我男人在工地干活,我在纺织厂上班,每个月紧巴巴的,但从来没觉得苦。后来有了儿子,日子更难了,但还是觉得幸福。
可现在……
手机“叮”了一声。
是陈皓轩发来的微信:“妈,下个月要交论文发表的版面费,一万二。”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发抖。
一万二。
我上个月的工资才三千八。
03
我是在第三天认识卢桂莲的。
那天下雨,我去市场买菜,顺便看看谢桂香。结果谢桂香没出摊,说是去给人做清洁了。
“她白天做清洁,晚上还去饭店洗碗。”旁边卖豆腐的大姐跟我说,“你找她?她一般在医院那边做保洁。”
我按地址找到县人民医院的时候,卢桂莲正在拖住院部走廊的地。
四十多岁的女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保洁员的蓝色褂子,满头大汗。
我说明来意,说自己是谢桂香的邻居。她一听,放下拖把,把我拉到楼梯间。
“桂香姐跟我说过你。”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汗,“你儿子也在读研是吧?”
我点点头。
卢桂莲叹了口气:“我家那个也是。在复旦大学,读什么生物工程,我也不懂。”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
“帅吧?”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这是去年他同学给他拍的。你看,多精神。”
我说:“挺好的,有出息。”
卢桂莲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可这孩子吧……有出息了,就不认娘了。”
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低着头说:“去年我去上海看他。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到地方了给他打电话。他来了,看到我站在校门口,第一句话是……他说‘你怎么穿成这样来了’。”
我愣住了。
“那天我穿了件红棉袄,在镇上花五十块买的,我觉得挺喜庆。结果他嫌丢人,说不让我进去,让他同学看到了不好。说让我找个旅馆住下,等他周末有空了再来看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像是在憋着气,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在上海待了三天,他来看过我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说实验忙。我一个人在旅馆里哭了三天。”
她顿了顿:“后来他同学知道了,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上海本地姑娘,家里条件好。从那天起,他更不想跟我联系了。”
“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要订婚了。”卢桂莲的手在围裙上绞着,“我说妈想去看看,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楼梯间,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女儿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对,是儿子。
但我记不起名字了。
我只记得卢桂莲看手机里那张照片时的表情,和几年前我看陈皓轩高中获奖时照片的表情一模一样。
04
那之后的半个月,我陆陆续续又见了几个借钱供孩子读书的家长。
有做保姆的,有在工地上搬砖的,有在小饭馆里洗碗的。他们的孩子,有的在清华,有的在浙大,有的在中科院。
没一个例外的。
这些孩子,从大三开始,跟家里的联系就越来越少。电话越打越短,内容越来越简单,到最后就剩下一个“钱”字。
有个做保姆的蔡玉晴,儿子在中科院读研,一年到头不跟她联系。
她去年过生日,给儿子打了十多个电话都没人接。
后来儿子回了条短信,说“在开会”。
蔡玉晴说,她那天一个人吃了碗面,当作过生日了。
还有一个在工地搬砖的老孙,他儿子在清华读博士。
去年孙大哥腰摔伤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儿子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后来有人问起来,他儿子说:我学习忙,你们也体谅体谅。
我当时想,体谅?你要体谅谁?
可转念一想,陈皓轩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从大四开始,他就不让我去学校看他了。说学校管理严,外人进不去。说你在家好好待着就行,别来回跑了,车费那么贵。
我相信了。
可后来我在他同学的朋友圈里看到,学校根本就不是封闭式的,周末进进出出的人多了。
他不让我去,只是不想让我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翻看着手机里儿子的照片。从出生到满月,从满月到一岁,从一岁到能走路了。每一张照片,都是笑着的。
那时候多好啊。
我帮他换尿布的时候,他会咯咯地笑。我给他喂饭的时候,他会用小胖手抓住我的手指。
那时候的他,是黏着我的。
可现在呢?
我上次见到他,还是去年春节。他回来待了四天,每天都在屋里玩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就“嗯”
“啊”地应付几句。
我问他学校里的事情,他说“你又不明白跟你讲干嘛”。
我说你胖了,他说“你烦不烦”。
我给他包饺子,他说“不想吃,晚上跟同学约了视频”。
那个春节,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他在房间里哈哈大笑。他笑得那么开心,但那笑声跟我没关系。
我突然想起沈玉珍说过的话。
沈玉珍的女儿胡婉清,在浙大读研。沈玉珍前年住院做手术,给女儿打电话,让她回来陪两天。
胡婉清说:“妈,实验走不开。”
然后转了五百块钱。
沈玉珍对我说:“你说,咱们到底图什么?”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在楼下站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瘦又长,孤零零地贴在柏油路上。
05
事情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彻底变了味的。
我在家里收拾旧东西,想找点不要的衣服送去回收站。打开柜子最下面那层,看到一堆书,是陈皓轩上大学时带回来的。
我随手翻了翻,有一本旧笔记本,封面都磨破了。
我打开来,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能用的空白页,结果看到的第一页就让我愣住了。
是日记。
陈皓轩的日记。
第一页写的是大二那年开学的事。
“今天是开学第三天。室友都在讨论周末去哪个商场买衣服,我不敢插嘴,因为我穿的是我妈在夜市买的羽绒服,五十块钱。他们说那件衣服是垃圾桶里捡来的,说完就笑了。我也跟着笑,可我心里很难受。”
“昨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比其他人都优秀,为什么还要被看不起。就因为我穷吗?”
我翻了一页,手指在发抖。
“室友的爸爸开奥迪A6送他来上学。我妈连个电动车都没有。我不敢让他们看到我妈的样子。上次视频的时候,室友看到了我妈,问那是不是你奶奶。我说是远房亲戚。我真不是人。”
我读不下去了。
日记本从我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蹲下身捡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后面写的,越来越让人心惊。
“我要出人头地。我要离开这里。我要让他们都后悔。”
“我不属于这里。我不属于这个家庭。我属于更大的世界。”
“我妈不懂我。她只知道让我好好学习。可她不知道,光学习好有什么用?别人家的人脉、资源、背景,是我永远都追不上的。我恨她。”
我合上日记本,坐在小板凳上,浑身都在发抖。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那些字像是针,一根一根地扎进肉里。
我从来没想过,在儿子眼里,我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一个让他丢人的母亲。一个“只会让他好好学习的蠢女人”。一个拖累他前程的累赘。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学校要开家长会,问他有没有空回来。他说不用,太远了。我说那我自己去。他急了,说“你别来,来了也听不懂”。
我当时以为他是为我好,怕我跑一趟太累。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是怕我累。
他是怕我给他丢人。
那晚我坐在小板凳上,直到窗外响起鸡叫。
天亮的时候,我翻出手机,看到儿子昨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感谢爸妈给我的一切。我会努力成为你们的骄傲。”
下面一堆同学点赞评论,说“好孩子”
“孝顺”。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有爸吗?
他爸坟头的草都长了一人高了。
06
三天后,陈皓轩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妈”,而是“那个事儿我跟你说的怎么样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语气很冲:“买房的事啊!我跟你说过的,毕业了要在上海买房子,不然怎么在上海立足?你和亲戚们帮我想想办法,凑个首付,三四十万差不多。”
我握着手机,愣了。
三十万?
我连一万二都要借,你让我拿三十万?
“妈,你听到没有?”他的声音提高了。
“皓轩,”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妈手里有多少钱吗?”
“不就十来万外债嘛,我知道。”他那边有点不耐烦,“那是你们的问题。你之前不是说爸留了笔钱吗?现在该拿出来了。”
“你爸哪有钱留给我?”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那块地板砖已经裂了三年了,我一直舍不得换。我连八十块钱的地板砖都不舍得换,你让我去哪儿弄三十万?
“那你去借呗!”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你那些亲戚呢?还有你厂里的同事,都可以借啊。我是你儿子,我好了,你能亏待我?”
他顿了一下说:“我同学父母都在帮衬,有的直接全款买好了,有的首付家里全出。我什么都没要你们的,你还好意思跟我哭穷?”
我握着手机,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皓轩,”我说,“妈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我这五年来,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超过十块钱的饭,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妈做这一切为了谁?”
“为了谁?”他冷笑一声,“不是为了你自己吗?你养我,不就是嫌我拖累你?不就是怕我将来不管你?你们这些父母,不都这样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又说:“算了,你这种人我早该明白了。以后我也不指望你了,你们也别指望我。我过得好就行了,这总行了吧?”
电话挂断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放下手机。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拿起那把剔骨刀。
五年了。
我每天十二个小时踩缝纫机,手指上的针眼从没断过。我舍不得去医院看,嫌挂号费贵。腰痛得睡不着,就趴着睡。
我吃了一个月的老干妈拌饭,就为了省下一千块钱给他买新电脑。我连卫生巾都要挑最便宜的那种,用完了洗干净再用。
我把一切都给他了。
他只回我一句话:“你们这些父母,不都这样吗?”
我慢慢放下刀。
不是不想死。
是不能死。
我死了,债怎么办?
我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摸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墙上的钟,在一秒一秒地走。
07
后来我打了几个电话。
先打给谢桂香。她在电话那头哭得很厉害,说她儿子赵烨磊也跟她翻脸了。因为她在朋友圈发了摆摊卖菜的照片,儿子嫌她丢人,让她删掉。
她说:“我卖菜丢人吗?我供他读北大,是偷是抢了?”
然后打给了卢桂莲。她说她儿子薛俊杰订婚没让她去,理由是“怕你来了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我问。
“误会我是他妈。”卢桂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说,家里那边来了人说,我是扫大街的,他女朋友听到了不好。”
卢桂莲说完了,没哭。只是说,“算了,算了。”
第二天,我把她们叫到家里来,还有沈玉珍和蔡玉晴。几个人坐在客厅里,我买了瓶二十块的白酒,一人倒了一杯。
“干了吧。”我举起杯。
没人说话。
一杯酒下肚,沈玉珍先开了口。
“我女儿胡婉清,在瑞士。”她说着甩了甩手机,“一年能发几条信息就不错了。上次我住院,她发了五百块钱,说要转账。我说你回来看看妈,她不回人。后来她爸打电话来骂她,她才说:‘我跟你们说,别想让我给你们养老。你们养我,是为我好,不欠我的。’”
沈玉珍说着笑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蔡玉晴接过话。
她儿子徐永贞在中科院读研,去年过年没回家,说是跟导师去德国交流了。
蔡玉晴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儿子根本就没出过国,而是在陪女朋友旅游。
“你看,多会撒谎。”蔡玉晴说,“我也没怪他。就是觉得,这一辈子都白活了。”
我听着,手心里全是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又下雨了。
雨丝密密地飘下来,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的。
谢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轻声说:“邓姐,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卢桂莲接过话:“是错了。我们就不该生他们。生了,就该认命。”
沈玉珍摇摇头:“不对。我们没做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它让他们觉得,出身低就是原罪,父母穷是丢人的事。”
蔡玉晴插了一句:“可他们小时候,哪懂这些事?不是慢慢学的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哗啦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水,脑子里全是陈皓轩小时候的样子。
三岁的时候,他歪歪扭扭走过来,把手里攥得变了形的糖纸递给我:“妈妈吃。”
十岁的时候,他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跑进厨房:“妈,今天的作业我都写完了。”
十五岁的时候,他爸走了。他站在灵堂里,眼睛哭得红肿,对我说:“妈,你别难过,以后我养你。”
以后的以后,他还记得吗?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我们几个人就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谢桂香突然说:“邓姐,菜刀在哪儿?”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说:“我只是想看看。”
08
我没让谢桂香看菜刀。
我说菜刀坏了,我扔掉了。
她说你骗人。
我说对,我骗人。咱们都被骗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一次。
后来她走了,其他人也走了。屋子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我想起陈皓轩四岁的时候,得了一场肺炎,高烧不退,我背着他跑了三家医院。那时候我还年轻,一口气能背他跑四公里也不喘。
我把他放在急诊室的床上,跟医生说,救救他。
医生抢救了一整夜。我就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退烧了,我哭了。护士说:“你儿子命硬,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说:“能活着就行。”
那时候的愿望多简单啊。
只要他活着,健健康康的,就满足了。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了呢?
从小学他考了全班第一,我开始觉得他能上更好的初中。
从初中他考了全校第一,我开始觉得他能上最好的高中。
从高中他考了全县前十,我开始觉得他能上985。
一步一步的,我把他送上去了,也把期待送上去了。
可他呢?
他是不是也被这份期待给压垮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不欠他的。
他也欠我的。
就是不该这么活。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居委会。
负责低保申请的大姐姓赵,问了我几个问题,填了表,让我回去等通知。
她看了看我的手,问我:“手怎么弄的?”
我说:“厂里干活扎的。”
她叹了口气说:“不容易啊,一个女的。”
我说:“也没啥不容易的,活着的都不容易。”
从居委会出来,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了陈皓轩的微信。
我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关上手机,去菜市场买了一捆韭菜,一块豆腐,两个馒头。
回家的时候路过谢桂香的摊位,她今天没出摊。说是感冒了。
我坐在厨房里择韭菜,一下一下的,很慢。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他打电话来,我该说什么。
后来他真的打来了。
晚上十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陈皓轩妈妈吗?”
我说是。
她说她是陈皓轩学校的一个老师。说陈皓轩最近状态不太好,毕业答辩推迟了,女朋友也分手了,一个人在宿舍里待着,不怎么吃饭。
她说:“他妈妈,你要不要来看看他?”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他让我去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他不让。”
我说:“那我不去了。”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择剩下的韭菜。
那捆韭菜,我择了一个多小时。
10
霜降那天,天气一下子凉了。
我多穿了一件外套,去厂里上班。下班回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背着双肩包,低头玩手机,头发有点长。
陈皓轩。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我。
“妈。”他叫了一声。
我没说话。
“我……论文没过,延期毕业了。”他低头说,声音很轻,“女朋友也分了。工作也没找到。”
他顿了顿:“妈,我想回家住几天。”
我看着他,站在我家门口。
他瘦了,脸上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眼睛里也没了以前那股傲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回来干嘛?你不是嫌我给你丢人吗?”
可我说不出口。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进来吧。”
他跟着我进了屋,把包放在沙发上,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把韭菜,三个鸡蛋。
我拿出韭菜,开始洗。
陈皓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妈,我错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当我没说过……我那时候不懂事。”
我没回头,继续洗韭菜。
韭菜洗完了,我开始切。
刀一下一下地落在砧板上,我的眼泪也开始往下掉。
我低着头,不想让他看到。
他说:“妈,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我擦了一下眼泪,把切好的韭菜放进锅里。
刺啦一声,油锅响了。
我背对着他,说:“你去客厅坐着吧,面条一会儿就好。”
他站着没动。
我转身看了他一眼,他眼眶也红红的。
我说:“哭什么哭,你妈还没死呢。”
他笑了,眼泪也下来了。
那晚他吃了一碗半的面条,把汤都喝完了。
我在旁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到那些借钱供孩子读书的家庭,想到谢桂香、卢桂莲、沈玉珍、蔡玉晴。
想到她们那一夜在我家喝白酒的样子。
想到我们每个人说的那句话:“到底图什么?”
我不知道图什么。
可我知道,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儿子。
我把碗收起来,说:“吃完早点睡。明天我去给你买张床。”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洗碗。
过了很久他说:“妈,你手怎么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全是针眼和茧子,难看得很。
我说:“没事,干活弄的。”
他又哭了。
这次我没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冬天要来了。
我关了灯,躺下。
隔壁房间传来他的呼噜声,很响。
我听着那声音,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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