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留下的金锁,是我给外孙女吕梦洁的满月礼。
那天回家,我看见锅里金水翻滚。
“你小姑子要结婚了,金锁先借来用用。”母亲头也不抬,用铁钳夹着模具。
小姑子程妙彤从客厅探出头,耳朵上挂着刚打好的金耳环,冲我笑:“嫂子,好看吗?”
我张了张嘴。
吕梦洁跑过来,奶声奶气问:“姥姥,我的金锁呢?”
母亲没应声。
我抱起她,说金锁拿去清洗了,过两天就拿回来。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姥姥临终前塞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在手里攥了一夜。
三天后,我去了保险公司。
01
周日的早晨,天刚蒙蒙亮。
程宏俊还在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拉风箱。
我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那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正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说了好几次让程宏俊找人来修,他总说等有空等有空,结果等了两年也没动静。
我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六点二十三分。
睡不着了。
我轻手轻脚起床,穿上那件旧棉布睡衣,踩着拖鞋去厨房。怕吵醒吕梦洁,我把厨房门关上了。
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
半个包菜,两个鸡蛋,一袋速冻饺子,还有昨天剩的半碗红烧肉。
我拿出来看了看,肉已经有点变味了,扔进垃圾桶。
又把包菜洗干净,切成细丝,打了两个鸡蛋,准备炒个蛋炒饭。
切菜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一刀一刀,包菜丝切得均匀。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想事情,只想手里的活儿。
切菜、炒菜、洗碗,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
但今天不行。
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在转。
那口锅,锅底的金色痕迹,那些打首饰的工具。
还有我妈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理直气壮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一个后妈,管那么多干嘛?”
我握着菜刀的手停了一下。刀锋悬在半空中,闪着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切菜。
蛋炒饭炒好的时候,吕梦洁醒了。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小睡衣,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鸟窝。
“奶奶,我饿了。”
“饭好了,去洗脸刷牙。”
她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去了卫生间。我跟在后面,把牙膏挤好,水杯接满水。她自己刷牙,我在旁边看着。牙刷在嘴里上下翻飞,泡沫沾了一脸。
“奶奶,今天去不去姥姥家?”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去姥姥家了?”
“我想看金锁。”她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上回姥姥说给我收起来了,我要自己拿着。”
我蹲下来,拿毛巾给她擦脸上的牙膏沫:“那个金锁啊,姥姥拿去清洗了。过几天再给你拿回来好不好?”
“好吧。”她想了想,点点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吕梦洁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程宏俊醒了,穿着秋裤从卧室走出来,挠着肚子上的肥肉,打了哈欠。
“今天有啥事不?”
“没事。”我把碗放进水池,“我去我妈那边一趟。”
“又去?”他皱了皱眉,“上回不才去过吗?”
“有点事。”
他没再问,去卫生间洗脸了。我换好衣服,穿那件深蓝色的风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吕梦洁跑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
“奶奶,你早点回来。”
“好。”
蹲下来亲了她一下。她脸上还有一股奶香,皮肤滑滑的。我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走出门。
从我家到我妈那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周末的早班车没什么人。
司机大叔开着收音机,里面在播什么养生节目,一个女专家在讲怎么补钙。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我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移。
路边的小店都还没开门。
卖早点的摊子倒是摆出来了,包子铺门口冒着白汽,油条在油锅里翻滚,金黄色的。
有个大爷推着三轮车卖橘子,喊着两块钱一斤。
公交到站,上来两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讨论哪家的白菜便宜。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又想起我妈那句话。后妈。
嫁给程宏俊那年,我三十五岁。
也不是没谈过对象,谈了几个都不成。
有的是嫌我工作不好,有的是嫌弃我家条件,还有一个谈了大半年,他妈嫌我是大龄剩女,说怕生不出孩子。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程宏俊,他是二婚,带着个五岁的女儿。
媒人说,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处处看。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茶馆。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剪得齐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坐了一个小时,他点的茶没喝几口,应该是不自在。
后来他就经常来学校找我。
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几本书。
我教数学,他说他也喜欢数学,虽然自己是工厂里干活的。
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总是盯着桌上的什么东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处了大半年,他说想跟我结婚。我说行。
我妈知道后,气得不行。说你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嫁什么人不好,非得嫁个死了老婆的,给别人当后妈?
我没说话。
其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就是觉得他实诚。
跟他在一起不用猜心思,有什么说什么。
他对我好,不说好听的话,但是记着给我添衣服、给我买药、下雨天来接我。
结婚那天,没有办酒席。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回家给我妈做了一顿饭。我妈全程黑着脸,一句话都没说。
婚后没多久,我就开始接送程晓雯上学放学。
小姑娘那时候上小学一年级,瘦瘦小小的,不怎么说话。
有时候晚上做噩梦,哭着喊妈妈,我就抱着她,等她哭累了睡着了才放下。
后来她慢慢接受了。
开始叫我妈,有事也愿意跟我说。
初二那年,她来例假了,吓得直哭,我教她怎么用卫生巾,给她煮红糖水。
她抱着我说,妈,你比我亲妈还亲。
那一刻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她上了大学,谈了恋爱,毕业就嫁到了外地。
男方家条件不差,对她也挺好。
婚礼那天我去了,坐在台下,看她穿着婚纱,笑得很开心。
她敬酒的时候,叫我一声妈,给了我一个大红包。
我接过来,眼泪没忍住。
她生孩子那会儿,男方家里走不开,她一个人在医院。
我知道以后,连夜坐火车去了,在产房外面等了八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开了以后,我第一个冲进去看她。
她拉着我的手哭,说妈你来啦。
我说傻孩子,妈不来谁来。
月子里我伺候了她半个月。每天给她做饭、带孩子、洗衣服。她婆婆偶尔过来,待不了多久就走了。我也不计较,人家有工作,走不开正常。
孩子满月那天,她把孩子抱到我面前:“妈,你帮我带着吧。我这边工作刚稳定,实在顾不过来。”
我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粉嫩嫩的小肉团子,点了点头。
吕梦洁就这样到了我身边。从满月到现在,六年了。我带她睡觉、喂她吃饭、送她去幼儿园。她喊我奶奶,但我跟她的感情,比很多亲奶奶都深。
现在,我妈说我是个后妈。管那么多干嘛。
公交车到站了。我睁开眼睛,站起来准备下车。
02
下了车,风比刚才大了些。
我裹紧风衣,沿着老街往前走。
这条街我走了快四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很好听。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我妈常买菜的那个摊子。
老板娘正在往菜上喷水,看见我打了声招呼:“冬梅回来了?你妈这两天可忙了,说是家里要办喜事。”
“嗯,我小姑子要结婚了。”
“你小姑子那个对象,我见过。”老板娘放下喷壶,压低声音,“长得挺精神,就是看着不太踏实。你妈可欢喜了,逢人就夸。”
我没接话。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快到楼下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我弟弟沈冬强。他推着一辆电动车,车上绑着几袋东西,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妈。”
“哦。”他挠了挠头发,“那个,姐,我问你个事儿。妈给小姑子打首饰的事儿,你知道不?”
“知道。”
“那个金锁……”他顿了顿,“是梦洁的那个不?”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冬强叹了口气:“姐,我跟妈说过,她不该这样。但你也知道妈的脾气,我说她不听。为这事儿,我俩还吵了一架。”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我看她拿着金锁出去,问了一句,她说去金店。我就跟着去了。到了地方才知道,她要熔了打首饰。我当时就火了,说不许。她当着金店老板的面儿骂我,说我是白眼狼,向着外人不向着她。”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姐,对不起啊。我也没拦住。”
那一刻我有点儿心酸。弟弟从小就这样,老实,没什么主见,在我妈跟前说不上话。他想帮我,但他没办法。
“没事,不怪你。”
“那你今天来是……”
“拿点东西。”
他没再追问。说他先回去,中午让他媳妇炖排骨,让我留下来吃饭。我推说还有事,下午得回去。
说完,他推着电动车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六楼的窗台。
这栋楼很老了。红砖外墙,灰瓦屋顶,楼道里的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沙水泥。楼梯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嘎吱响。
这些年我妈一直住在这儿。催她跟我们住,她说住不惯。让她搬去弟弟那边,她又怕打扰儿媳妇。就这样一个人住着,我们每周轮流来看看她。
但说实话,我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来,是不想来。
每次来她都要念叨。
念叨我当初不该嫁程宏俊,念叨我一个后妈不该管那么多人家的孩子,念叨我工资不高还非得供吕梦洁上好幼儿园。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听着,不吭声。心里堵得慌,但说不出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说这些都是因为姥姥。
我妈年轻时生我,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
医生说她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她一直觉得是我害了她。
虽然她从来没明说过,但从小到大,我都能感觉到那份距离感。
她对我跟对弟弟不一样,对弟弟亲,对我客气。
客气得像个外人。
这个秘密,是姥姥临终前告诉我的。姥姥说,冬梅,你妈心里有个疙瘩。不是你的错,但她管不住自己。你别怪她。
我说我不怪她。
但我心里清楚,说不怪是假的。
我迈上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六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她在跟谁说话,声音挺大,带着笑。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程妙彤正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子试戴金耳环。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哟,嫂子来了?”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了?”
“我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
“姥姥留下的那个红木盒子。”
我妈脸上的笑容淡了。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着刚调好的凉菜。
“那个盒子我收起来了,你先放着吧。”
“我想看看里面的东西。”
“没啥好看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我要看那个金锁。”
四目相对。
程妙彤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我俩,有点慌:“妈,嫂子,你们别吵。”
“没吵。”
“谁要跟她吵。”我妈把碗放在茶几上,“我说收起来就是收起来了,你非看不可?”
“非看不可。”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我跟上去。她拉开衣柜,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姥姥的那个红木盒子。她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空的。
红绒布垫子上,那个金锁留下的印记还在。一个小小的圆形痕迹,清晰得像刚印上去的。
我妈站在旁边,两手抱在胸前,等着我发作。
我没有发作。我把盒子合上,放在茶几上。
“妈,那个金锁,是姥姥留给我和梦洁的。”
“现在你妹妹要结婚,有啥比她结婚重要?”
“那是我姥姥留给梦洁的。”
“你姥姥都死了八年了,一个破锁你有啥好惦记的?”
死这个字,像刺,扎进我耳朵里。
“妈,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人死了就是死了,东西留下来不就是给我们用的?”
“嫂子,算了算了。”程妙彤走过来,拉着我的手,“金锁的事儿我也不知情。这样,等我有钱了,我给梦洁重新买一个,行不?”
我没看她,看着她耳朵上的金耳环。
“妙彤,你知道不?那个金锁上面刻着一个福字,背面是你嫂子我姥姥的名字。那是她用自己攒了两年的工资打的,戴了几十年都没舍得换。”
程妙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说,那是留给她曾外孙女的念想。将来长大了,戴着它,就能想起还有个姥姥。”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妈在后面喊:“你去哪儿?饭都做好了!”
程妙彤也追上来:“嫂子,嫂子你别走,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
走进楼道,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没擦,任它流。反正没人看见。
出了门,阳光照在脸上。眼泪被风一吹,凉凉的。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
我擦了擦眼泪,从包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银行卡,还有姥姥写的条。
纸条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却还清晰。姥姥的笔画很轻,像怕把纸戳破似的。我叠好纸条,放进钱包夹层里。
然后我给保险公司那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李姐,是我,冬梅。你上回说的那个保险,我想买。”
“好,你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带齐材料了。”
“行,我下午两点过去。”
挂了电话,我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那天下午,我在保险公司待了两个小时。李姐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给我讲清楚,我一条一条听,听到不明白的就问。
最后签合同的时候,手有点儿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被保险人:吕梦洁。
年交保险费:三十万。
交费年期:五年。
生存受益人:吕梦洁。
身故受益人:沈冬梅。
签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三十万,姥姥留给我的,我用这种方式留给梦洁。谁也别想动。
03
从保险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影子拉得很长。一阵风吹过,冷得缩了缩脖子。
李姐追出来,递给我一把伞:“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你拿着。”
“没事,公交车站近。”
“拿着。咱们老同学,你跟我客气啥。”
我接过伞。她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冬梅,这事儿你做得对。女人嘛,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姐,谢谢你。”
“谢啥。有事儿就给姐打电话。”
我笑了笑,把合同装进包里,往公交站走去。
车上还是没什么人。
我坐在老位子上,打开包,把那份合同翻出来看了又看。
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保险公司的金色logo。
里面盖着公章,签着我自己的名字。
三十万。
这些年我一直没用这笔钱,放在那里,像是个念想。
姥姥在的时候,我舍不得动。
姥姥走了以后,我更舍不得动。
总觉得动了她留下的东西,她就不在了似的。
但现在,我动了。而且是该动。
吕梦洁今年六岁,再过十二年就上大学了。
到时候这笔钱能取出来,够她交学费。
如果她成绩好,能考上研究生,这笔钱也够。
万一将来有个什么事儿急需用钱,我也可以想办法。
我把合同收好,拉上包的拉链,紧紧抱着。
到家的时候,程宏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已经坨了,上面漂着一层油。
“回来了?”
“嗯。吃饭了吗?”
“煮了面,吃过了。”
我看了看那碗泡面。面泡得太久,都胀开了,汤也凉了。他就是这样,我哪天回得晚了,他就随便对付一顿,从不自己动手做个正经饭菜。
我叹了口气,把泡面端去倒了,洗了碗。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切了点葱花,给他煮了一碗面。
“说了不用麻烦。”
“不吃好的哪有力气。”
他没再说什么,接过碗,埋头吃起来。
我在旁边坐下,看着电视。画面里在播什么新闻,我没看进去。
“冬梅。”
“嗯?”
“你今天到底干啥去了?”
“去我妈那边了。拿了点东西。”
“拿了啥?”
我想了想,决定先不说。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等事情稳定下来再说也不迟。
“没什么,就是一些姥姥的旧物。收拾一下。”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面,他去浴室洗漱。我去吕梦洁房间看了看。孩子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子角,睡得很甜。我帮她把被子掖好,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张脸,越来越像程晓雯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小鼻子。不过比程晓雯小时候爱笑,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特别讨人喜欢。
有时候我在想,将来她长大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我。记得有个把她从小带到大的奶奶,记得小时候奶奶给她买花裙子、扎辫子、送她上幼儿园。
可能会忘记吧。小孩子嘛,长大了就都忘了。
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送吕梦洁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是程妙彤。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你今天有空不?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就……昨天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
“那你那天怎么走了?我喊你你也不回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妙彤,那个金锁的事,我确实挺难过。但我不怪你。你事先不知道。”
“我知道。但妈确实不该这么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早上妈还跟我说,让我别理你。说你这个人小气,一个破金锁也记挂这么久。”
我没接话。
“嫂子,你在听不?”
“在听。”
“你别生气啊。”
“我不生气。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
“那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空落落的。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喊我:“冬梅,等一下!”
我停下来。
她从窗口缩回去,过了两分钟,又重新出现在窗口。
“妙彤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她要来给我送东西。”
“送啥?”
“她没说。”
我跟她之间隔着一层楼,声音在空气里飘散开。
过了大概半小时,程妙彤骑着电动车来了。她换了一件红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上去比昨天精神。
“嫂子,给你。”
她从车篮子里拿出一袋东西,塞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些水果和点心。
“你这是干啥?”
“昨天的事儿,我替你委屈。”她挠了挠头发,“金锁的事儿我真不知道。我当时就想着妈说要给我打首饰,就高兴坏了。我要是知道那是梦洁的,我肯定不会要。”
“妙彤,我说了不怪你。”
“我知道。但我想做点啥表达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嫂子,要不这样,我回头给梦洁买个金锁。等我有钱了。”
“不用,这事儿你别管了。”
“不行。你要是不答应,我心里过不去。”
“那就先欠着,以后再说。”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我表情坚决,就没再说。
“行吧,那说好了,先欠着。”
“说好了。”
她笑了,骑上电动车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在路口拐弯,消失在车流里。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里面是一个苹果、几个橘子和一盒蛋黄酥。
东西不多,但有这份心就够了。
那之后的日子,我照常上下班。
早上送孩子,晚上接孩子。
周末收拾家务,偶尔回去看看妈。
我妈也没再提金锁的事,我也没提。
母女俩见面,还是那几句话。
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4
一个周末,我正带着吕梦洁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是程宏俊。
“冬梅,妈住院了。刚给我打的电话。”
“啥病?”
“说是心脏不舒服,送到医院,大夫说要住院检查。我正在赶过去,你也赶紧来。”
挂了电话,我愣了愣。心脏不舒服?我妈身体一向不错,平时连感冒都很少得。怎么会突然心脏不舒服?
我让程晓雯过来接走孩子,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我妈正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旁边的架子上挂着点滴,药水一滴一滴往她血管里流。看见我进来,她动了动嘴唇。
“你来了?”
“嗯。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明天做心脏彩超。”
我在床边坐下。她没看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妙彤呢?”
“去找她对象了吧。说一会儿就来。”
“程宏俊呢?”
“在走廊抽烟。”
我沉默了一阵。突然想起柜子里的那个红木盒子。想问点什么,终究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
“谁是家属?”
“我们是。”我站起来。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冠心病。情况不太好,需要尽快做搭桥手术。手术费大约需要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我妈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心里一盘算,手上那些钱都买了保险,一时半会儿根本拿不出来。我一个月的工资三千五,加上程宏俊的,勉强够过日子,根本没什么积蓄。
我沉默着,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来。
门被推开了。程妙彤走进来:“妈,我对象她妈说了,可以借五万。”
我妈点点头,若有所思:“五万不够啊。我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
“嫂子,你呢?”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那一刻,我感觉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手上暂时没什么钱。银行卡里的钱,都给梦洁买了保险。年交三十万,受益人是我,不能提前取出来。”
房间里再次安静。
程妙彤的脸变了:“嫂子你说啥?”
“保险。就是上个月买的。”
“你疯了?三十万买保险?妈等着钱救命呢!”
“妙彤,那钱本来也不是我的,是姥姥留下的。”
程妙彤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姥姥留下的钱?”
“对。老宅的拆迁款,三十万。”
“那钱现在在哪里?”
“买了保险了。”
她瞪着我,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嫂子,你就这么狠心?”
我看着她,心平气和:“不是狠心。那钱是姥姥留给梦洁的。”
“那你也不能……”
“妙彤,别说了。”我妈突然开口。
程妙彤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妈。
“嫂子她……”
“我说别说了。”
我妈的声音很轻,眼神却让人无法反驳。
我低头,眼角扫过床头柜上的那个小盒子。盒子的形状,跟姥姥那只红木盒子一样。
05
手术日期定下来了,在一个礼拜之后的周四。
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医院。给我妈送饭,帮她擦身子,陪她聊天。她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待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
有一天,我推开病房门,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盒子。就是姥姥那个红木盒子。
我愣在原地。那个盒子我找不着,原来在我妈这里。
“打开看看。”她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我拿起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银镯子。款式很旧,光泽暗淡,上面没有花纹,却有岁月的痕迹。
“这是姥姥的?”
“你姥姥年轻时候戴的。她走之前给我的,说是让我传给你。我一直没舍得给你,怕你收了以后心里更怨恨我。”
我攥着那只银镯子,指尖微微发抖。
“冬梅,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妈……”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她看着天花板,“生你那年,我差点没命。那时候我恨你,恨你害了我。这么多年也在恨。可后来我想通了,生孩子是我想生的,跟你无关。你姥姥说,不让我告诉你。”
“我早知道。”
她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姥姥。”
“你姥姥真是……”她叹了口气,“她什么都替你想到了。存折、金锁、镯子、房子拆迁款,能给你留的都给你留了。”
我看着手里的银镯子。银色的光淡淡的,却灼得眼睛发烫。
“冬梅,那个金锁的事,是妈不对。不该熔了它。”
“你不用原谅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把镯子戴在手上。银镯子有些大,晃晃荡荡的,但戴着也挺好看。光落在镯子上,像姥姥在对我笑。
06
手术那天,我一早去了医院。
手术室门口,程宏俊、程妙彤、她对象、我弟弟,都到了。我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握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松开了。
我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红色的灯亮起来。
走廊里很安静。
程妙彤靠在墙上,一声不吭。她对象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玩手机。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这四个多小时里,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事。
想姥姥。想那个金锁。想那张银行卡。想那份保险。
想我妈说的那些话。
手术灯灭了,医生走出来。
“手术很成功,病人情况稳定。”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我看见程妙彤蹲在地上,肩膀在抖动。她对象在旁边搂着她,小姑子抽泣着说吓死她了。我心里明白,她应该知道,妈妈真的是她唯一的依仗了。
07
那天中午,我在医院的食堂吃了一份快餐,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我去了趟银行。从公积金卡上取了五万,交到住院部。
窗口的女护士数完钱,问我要不要家属签收。我说不用。然后走出了医院大厅。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初冬的阳光,不刺眼,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把银镯子转了转,银光一闪。
回家路上,我接到了程妙彤的电话。
“嫂子,我听说你往医院送了五万?”
“嗯。”
“你那保险到底怎么回事?真的取不出来?”
“合同上写着呢。前五年退保损失一半本金,而且金额归我本人。我没办法拿出来。”
“那你那五万呢?”
“公积金里的。”
“你还有多少钱?”
“没了。就那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程妙彤说:“嫂子,我替妈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视线落回那条老街上。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甜的味道飘过来。我走过去,挑了一个大的,热乎乎地揣在手里。剥开皮,黄澄澄的瓤露出来。我咬了一口,甜得很。
08
日子照常过。
吕梦洁上了大班了。每天放学回来都跟我讲幼儿园的事。今天学了什么歌,明天要画什么画。老师表扬她了,她高兴得直蹦。
程晓雯打电话过来,说要过年才回来。我问她工作累不累,她说还行。又问我妈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我没告诉她手术的事。
没必要说。
我妈出院后,我去看她的次数多了。
每周末去一次,带点水果、带点菜。
她也不像以前那么挑剔了,接过东西就放在桌上,让我坐下喝水什么的。
有时候她也会主动跟我说几句话,问工作忙不忙,问孩子乖不乖。
有一天,我去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姥姥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姥姥年轻时候的。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梳着两根辫子,笑容灿烂。
那时候她应该还不到三十岁吧。
眉眼跟我妈有几分相像,又跟我有几分像。
我妈发现我在看那张照片,说:“你姥姥年轻时候好看不?”
“好看。”
“你长得像她。”
“是吗?我觉得像你。”
“你确实像我。就是命比我好。”
我看着姥姥的眼睛,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冬梅,姥姥这辈子没啥留给你,就那个金锁。你给你闺女留着,是个念想。”
09
又过了几周。
一个周末下午,我带着吕梦洁回娘家。
进了屋,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装着刚包好的饺子,整齐地排列着,白白胖胖的。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包最后一个。
“妈,你包饺子了?”
“闲着也是闲着。”
她抬起头,看了看吕梦洁:“梦洁来了?姥姥给你拿糖吃。”
吕梦洁欢快地跑过去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包饺子。
她的手很巧。一捏一掐,一个饺子就成型了,像个小元宝。她包了半辈子饺子了,手法熟练得很。
“你那天送来的五万,我问过了,是公积金里的。”
“那些钱,本来是你给自己存的吧?”
“也没存多少,就是留着急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笔钱,我会还你。等我好利索了,去找个事情做。”
“妈,不用的……”
“要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是我女儿,也不能白拿你的钱。”
她说完就开始包下一个饺子。我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待了一会儿,我该走了。
我妈送我到门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吕梦洁,她正拿着一块糖在啃。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几分怯意。
我能理解她。
尽管她喜欢姥姥,却也隐约知道那些争吵都是因她而起。
我蹲下身来,帮她把糖剥好。
“妈。”吕梦洁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我走啦。”
“走吧。下回带梦洁早点过来。”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没有多想,带着吕梦洁下楼了。
走出楼道,秋天特有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枯叶和泥土的气味。吕梦洁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没有听进去。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鼓鼓的小钱包。
10
快过年的时候,程晓雯回来了。
她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但精神头不错。一进门就抱着吕梦洁转了好几圈,转得孩子在半空中咯咯直笑。
“妈,你瘦了。”
“哪有,胖了好几斤呢。”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
我没告诉她我妈住院的事。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让她心里添堵。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程宏俊炒了几个菜,谈不上多好吃,但比平时强多了。我笑他是不是偷学手艺了,他咧嘴一笑,说你尝尝就对了。
饭桌上,程晓雯拉着我的手:“妈,这几年真的辛苦你了。又帮我带孩子,又要打理家里。”
“照顾自己孙女,辛苦什么。”
“可是……”她顿了顿,“你毕竟不是她的亲奶奶。”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在想,”她放下筷子,“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根本顾不过来。你二话没说就把孩子接过去了。一接就是六年。”
我低头夹了一口菜:“一家人,说那些干啥。”
“我想过了。”程晓雯说,“我跟小李商量好了,明年开春,就把梦洁接过去,上那边的幼儿园。”
我的手顿了一下。
“妈,我不是不信任你。是觉得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这些年你为了我、为了孩子,操劳太多。我想让你歇一歇。”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宏俊开口了:“你妈肯定舍不得。梦洁是她一手带大的。”
“我知道。妈,你看呢?”
我抬起头,看着程晓雯的脸。她的眉眼跟她妈真的有几分相似,只是眼角的轮廓更像我。
我想了想,说:“行。”
吕梦洁在旁边歪着头看我:“奶奶,我要跟妈妈走了吗?”
“是啊。你还记得妈妈吗?之前视频跟你通话的那个。”
“记得记得!她说要带我去游乐园。”
“对。以后你就能跟妈妈在一起,去游乐园了。”
孩子很开心。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过了很久,程晓雯去睡觉了,程宏俊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天上的月亮很圆,挂在高楼的缝隙里,看着格外清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子。银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薄雾。
姥姥。
妈。
程晓雯。
吕梦洁。
一代又一代。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姥姥。
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穿着蓝色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老宅的门槛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回来啦?”
她抬头看着我,目光明亮又温和:“冬梅,镯子戴上了?”
“戴上了。”
“好看的。你戴着好看。当年我戴它的时候,也没觉得多好看。后来戴久了,就越看越顺眼了。人啊,有些东西要戴久一点,才知道它的好。”
她说着说着笑了,那张脸上漾起了深深的皱纹。像是秋日午后懒洋洋的阳光,又像是旧书里夹着的一张老照片。
我张开嘴,想问问她那张存折的事,想问问她那个金锁的事。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姥姥没在意。她朝我摆摆手:“行了,不早了,回去吧。孩子还等着你呢。”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模糊。姥姥又朝我笑了一下,然后像晚风一样,慢慢消失在空气里。
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吕梦洁睡在我旁边,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她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黑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我刚想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窗外的天空,一点点亮了起来。
起初是一层微弱的灰蓝色,慢慢变成了橘红色。那颜色越来越浓,像水彩在宣纸上晕开,把整个天空都染红了。
吕梦洁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伸出小手碰了一下我的脸。
“奶奶,你怎么哭啦?”
“没有。是刚才被风吹的。”
“骗人,窗户关着呢。”
我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她小小的身躯软软的,暖烘烘的。头发里有昨晚的沐浴露香味。我抱着她,感觉整颗心都安定了下来。
“奶奶,我走以后,你会想我吗?”
“会。天天都想。”
“那我也会天天想奶奶的。”
我抱紧她。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腕上那枚银镯子上。银光一闪,像是有谁在对我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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