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闸被拉下来那一刻,整个铺子陷入黑暗。
我拿着手电筒,看见冰柜里的高汤已经开始泛酸。
“真熙姐,咱报警吧!”徐贝拉带着哭腔说。
我摇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是报警,而是打给搬家公司。
两个小时后,设备全部装上车。
薛国梁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心虚。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薛老板,装修我拆了,咱两清。”后来听说,那铺子空了两年,原因不只是没人租——而是根本租不出去。
01
2017年夏天,我站在省城老城区那条街上,看着手里的铺面租赁合同,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回总算是站住脚了。
离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要,就要了女儿小蕊的抚养权。
前夫甩下一句“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活成啥样”,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当时咬着牙没哭,可到了省城,看着满大街的高楼,我心里真没底。
薛国梁是朋友介绍的。
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但说话很客气。
他说他手里有七八套铺面,这个位置最偏,所以租金给得便宜。
“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头三年我不涨你租,你放心干。”
我那时候感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铺面在老城区一条小巷里,位置不算好,但胜在租金便宜——一年四万,押一付三。
我东拼西凑借了五万转让费,又掏了半年的租金,手里就没剩几个钱了。
装修是我最大的心病。
麻辣烫店不比别的,厨房要改装,排烟要做好,墙壁要贴瓷砖,还得装吊顶、隔断、收银台。
我跑了好几家装修公司,报价最少的也要三十五万。
我咬着牙签了合同,把从娘家借来的钱全砸了进去。
“姐,你疯了吧?三十多万装修一个小铺子?”徐贝拉那时候还没来,是在电话里听我说完,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我说:“贝拉,那是我以后吃饭的家当。”
装修那两个月,我吃住都在铺子里。
早上六点起来盯着工人干活,晚上十二点收工。
困了就在铺了纸箱的地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薛国梁有时候路过,会进来看看,叮嘱工人“电要拉好,别出啥事”。
有一次,他看见我坐在角落里啃馒头,愣了一下:“你就吃这个?”
“省钱。”我笑着说。
他没再说什么,第二天让他老婆沈玉莲送来了一锅红烧肉。沈玉莲那人嘴碎,但心不坏,拽着我说:“小陈啊,有啥困难你就说,咱都是街坊。”
那段时间,我真觉得薛国梁两口子是好人。
开业那天定在九月中旬。
我算过,过了暑假就是旺季,年轻人喜欢吃麻辣烫,正好赶上好时候。
薛国梁送了一个花篮,上面写着“生意兴隆”。
沈玉莲还带了一帮小姐妹来捧场,吃得满嘴流油,连说“好吃”。
那天我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一刻没停过。
收银台的抽屉里,一天的营业额是三千二。
我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徐贝拉第二天就从老家赶过来了。她比我还激动,一进门就撸袖子:“姐,我帮你!”
“你不上学了?”我问她。
“上啥学,我不爱念书。”她嘿嘿笑,“跟你干,累死也值。”
我租的那间铺面不大,连厨房带大厅统共不过六十平,摆了六张桌子。但我和徐贝拉两个人,硬是把生意做成了整条街上最火的店。
我的麻辣烫有个独家秘方——底料是用二十几种香料熬的,辣椒是专门从老家背来的干辣椒,花椒也是最好的麻椒。
这些是我妈传下来的手艺,我从小看到大,做起来得心应手。
第一周到第二周,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第三周开始,门口就开始排长队了。
第四周,有个客人从城北专门跑来吃,吃完还打包了三份带走。
徐贝拉兴奋得直跳:“姐,咱们火了!”
薛国梁那段时间也常来,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专门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食客,脸上带着笑。
但我总觉得他笑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像多了点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后悔。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坐在店里算账。开业第一个月,除去成本、房租、水电,净利润足足两万二。我把账本锁进抽屉,拍了拍,心里踏实极了。
小蕊那段时间刚转学,在新学校不适应,天天哭着要回老家。
我每天晚上哄她睡着后,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难受得要命。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回去。
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在电话那头说:“闺女,妈知道你能行。”
我说:“妈,我行的。”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但日子总归是在变好。
第二个月利润涨到两万八,第三个月突破了三万。
我盘算着,到年底就能把装修的钱还上一大半,明年就能把全部借款还清,后年就能攒钱给小蕊买个学区房。
这些都是我睡不着的时候,在黑夜里慢慢规划出来的。
徐贝拉说我变了,变得更拼了。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是一个连杀鱼都不敢看的女人。现在,我一个人能扛着五十斤的液化气罐从一楼走到三楼。
“姐,你就不累吗?”有一天晚上,徐贝拉问我。
“累。”我回答,“但值得。”
那时候我不知道,所有的好日子,都是有期限的。
那年年底,薛国梁第一次来找我谈涨租的事。
02
他是在一个礼拜二的下午来的。那天生意不算忙,我正蹲在后厨洗菜,听见有人喊“小陈”。我抬头一看,薛国梁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
“薛哥,你怎么来了?”我擦了擦手,站起来。
他笑了笑:“有点事跟你说。”
我把他请到收银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水,没喝,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沿。
“这个,小陈啊,”他看都没看我,盯着水杯说,“现在市场行情变了,铺面涨价涨得厉害。”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旁边那条街的铺子,原来一年三万的,现在都涨到五万了。”他抬起头看我,“我这铺子给你才四万,是不是有点低了?”
“薛哥,您当初说好的,三年不涨租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他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口烟:“那是当初。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也不多涨,”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年加两万,六万,你看行不行?”
六万。涨了一半。
我咬着嘴唇,没立马回话。
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一年生意确实好,一个月净利润三万多,一年就是三十多万。
多出两万块房租,不是拿不出,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薛哥,这……”我犹豫着,“我这装修花了三十多万,您也看到了,那是砸在您铺子上的。”
他摆了摆手:“你那个装修,反正你也用着,我又没叫你拆。我涨的是租金,跟装修啥关系。”
“可当初您说了三年不涨租的。”
“合同又没写。”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小陈啊,我也不是为难你。你要觉得贵,我不强求。但你要想清楚,这个位置,六万块钱一年,多少人都抢着要。”
他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徐贝拉从后厨探出头:“姐,他说啥了?”
“涨租。”
“涨多少?”
“两万。”
“什么?!”徐贝拉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当初说好的三年不涨租,这连一年都没到!他咋这样?”
我低着头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这事。
想薛国梁那个表情,想他说的“合同又没写”。
我这才意识到,我当初太信任他了,连合同都没仔细看。
租赁合同上确实没有“三年不涨租”的条款,那条规矩,是他说出来,却没有写下来的。
我打电话给我妈说了这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闺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涨就涨吧,只要生意好,多赚两万块钱也不是难事。”
我说:“妈,我心里堵得慌。”
“妈知道。”
第二天,我找到薛国梁,答应了涨租的事。他满脸笑容,又换了一副嘴脸:“小陈啊,你想通了就好。你放心,以后有啥事你就找我。”
我强撑着笑了一下。
徐贝拉知道了,气得一天没跟我说话。到了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姐,你就这样认了?”
“不然呢?”
“咱找别的铺子!”
“贝拉,”我叹了口气,“咱的装修砸在这儿了。三十多万,我能说不要就不要吗?再说小蕊刚转学,我不能让她再折腾。”
徐贝拉不说话了,低头洗菜,把水花溅得满墙都是。
涨租的事情定了下来,但我跟薛国梁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像以前了。
以前我去交租,他会泡茶招待我,跟我聊家常。
现在我去交租,他收了钱,签个字,就打发我走。
沈玉莲的态度也变了。以前她来店里,会跟我聊几句,夸我手艺好。现在她来,总是皱着眉,东看看西看看,说“这烟筒太黑了”
“后厨有点脏”。
我知道那是借口,但没撕破脸。
第三年的时候,生意已经做到了一条街上最火的。
客流从早上开门一直排到晚上关门,每天卖空三锅底料是常事。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临时工,徐贝拉管后厨,我管前台。
年底结算的时候,我算了算,这一年净利润四十多万。
除去还债、给徐贝拉发工资、给小蕊交学费,手头攒下的钱有十来万。
我第一次觉得,生活有盼头了。
可就在那个冬天,薛国梁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他老婆沈玉莲。两口子坐在店里,一个抽烟,一个嗑瓜子,把我叫到包间里,一开口就是涨三万。
我当时就愣住了。
“薛哥,”我的声音都变了,“去年您说涨两万,我认了。今年又涨三万,这……”
他打断我:“小陈,你也看到了,你这生意多红火。一年下来,你少说赚了四五十万吧?我涨你三万,你还赚四十万,也不亏。”
“可当初您说的三年不涨租,现在才两年。”
“当初是当初,现在物价都涨了,我老婆也说这租金太低了。”
沈玉莲在旁边接话:“就是嘛,小陈,你看看旁边那几家,哪个不比你家租金贵?”
我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
“这样吧,”薛国梁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是觉得不行,我这铺子就租给别人了,不耽误你。”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那个冬天的风特别冷。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薛国梁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突然觉得自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
徐贝拉从后厨出来,把手套摘了往桌上一摔:“姐,咱走!”
03
我没走。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三十多万装修,是因为小蕊。她刚在这边念了两年,成绩从倒数考到了中游,刚刚适应了新环境。我不能让她再经历一次转学。
徐贝拉气疯了,摔了锅铲:“姐,你咋这么窝囊!”
我没说话,蹲下捡她摔的锅铲。她一把拉住我:“姐!你听我说!咱再这样被欺负,以后他年年涨,你年年认?十年后呢?二十年呢?”
“我知道。”我声音很低,“但小蕊……”
“小蕊又不是不长大!等她考上高中了,咱还怕啥?”
“贝拉,”我抬起头看她,“我不想让她觉得,她妈连个家都给不了她。”
徐贝拉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我认了那三万。
第三年的租金变成了九万。
我算了算,刨去成本、人工、租金,一年能赚三十多万。
虽然比以前少,但还是有得赚。
我安慰自己,再撑两年,等小蕊上初中了,我就换个地方。
可薛国梁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他还会给我送花篮,现在连正眼都不看我。
沈玉莲更离谱,隔三差五来店里,不是嫌垃圾桶位置不对,就是嫌后厨漏水。
有一次她当着客人的面,大声说“这家店卫生不达标”,气得我差点跟她动手。
“沈姐,”我压着脾气,“有啥问题你跟我说,别当着客人面说。”
“咋啦?我说不得?你这个店门头都黑成那样了,也不擦擦,像啥样?”
“门头我上个月刚擦过。”
“上个月?那这个月呢?”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郭德水,隔壁卤味店的老头,趁沈玉莲走了才敢过来。他往我店里探头,小声说:“小陈啊,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郭大爷,”我苦笑,“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压低声音,“薛国梁最近可焦头烂额。”
“咋了?”
他摇摇头,没说下去,只丢下一句:“你看着吧,好戏在后头。”
我没太在意他的话。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沈玉莲的刁难,根本没心思琢磨别的事。
第四年开春,薛国梁直接摊牌了。
那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色很不好看。我一打开门,他就冲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劈头盖脸一句话:“小陈,今年的租金,十万。”
我当时拿着抹布的手顿住了。
“薛哥,你说啥?”
“十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一年十万,你签。”
“可去年你才涨了三万,今年又涨……”
“不签你走。”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在原地,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徐贝拉出来后厨听说这事,二话没说,拿起电话就要报警。我拦住她:“报警有用吗?”
“那他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合同没写不涨租,报警没用。”
徐贝拉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哭成这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账本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营业额、成本、利润、租金……看了很久,最后把账本合上,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见我搬进这个铺子的第一天。阳光很好,墙上挂着薛国梁送的花篮,他说:“小陈,你放心干,我这铺子,你租多久都行。”
醒来的时候,脸上全都是泪。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
我把合同给他看,他翻了一遍,说:“这个合同对你很不利,续租条款写得模糊。”
“那我怎么办?”
“他涨租价,你要么接受,要么搬走。没有别的办法。”
“可我装修花了三十多万……”
王律师叹了口气:“你犯了一个错误,把钱砸在了别人的铺子上。”
从律所出来,我蹲在路边,给前夫打了个电话。
“喂?”他接电话的时候,旁边有电视的声音。
“是我。”
“你咋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问问你,小蕊的抚养费,你这个月啥时候给?”
“那个啊……下个月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哭了一场。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失眠。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念头:搬还是不搬?搬的话,装修钱就打水漂了。不搬的话,每年涨租,迟早被逼死。
徐贝拉看出我难受,抱着我说:“姐,没事的,咱总能想到办法。”
我摇摇头:“我想不到。”
第四年三月底,我做了决定——搬。
我开始到处看铺子。
东街那边有条小巷子,位置比现在偏,但租金便宜,一年才三万。
我咬咬牙,交了押金,开始谈装修的事。
这次我学聪明了,只做最基础的装修,拉个水电、刷个墙、装个排烟,能省就省。
薛国梁知道我要搬的消息,脸色特别难看。他跑来店里,跟我吵了一架:“小陈,你搬去哪儿?你这生意做这么好,换个地方肯定不行。”
“薛哥,你说了算,我搬。”
“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他走了以后,沈玉莲又来了。
这次她没找茬,而是拉着我的手,口气软了:“小陈啊,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暴脾气,你留下,租金的事好商量。”
“沈姐,说啥都没用了,我合同都签了。”
她脸色一沉:“那你的装修呢?”
“不要了。”
“那你可真大方。”
我没答话。
搬家的日子定在四月中旬。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老店营业,晚上去新店做卫生,两头跑,累得像条狗。
但心里反而没那么难受了,因为知道这份罪,是有盼头的苦。
可薛国梁不让我安宁。
04
搬家前三天,薛国梁带着沈玉莲来了。
他进门就说:“小陈,你不能搬。”
我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话愣住了:“薛哥,啥意思?”
“你租期没到,合同是到五月底的。”
“我是提前搬走,该交的租金我照交。”
“不行。”他摇头,“你搬走了,我这铺子空着,损失谁赔?”
“薛哥,我……”
“你要搬,得赔偿我的损失。”
徐贝拉从后厨冲出来:“你凭什么让我们赔偿?你年年涨租,逼我们走,现在倒打一耙?”
“关你啥事?”薛国梁瞪她。
“我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拉住徐贝拉:“算了,贝拉。”
可薛国梁已经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小陈,你等着吧。”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没往心里去。可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店里的电被拉断了。
冰柜里满满一冰柜的食材,全是前一天进的货。青菜、肉片、豆皮、丸子……几万块钱的东西。电一断,冰柜停了,食材在高温底下开始变质。
“姐!”徐贝拉急得团团转,“咋办咋办?”
我给供电公司打电话,人家说电表没问题,是电闸被人拉了。我又给薛国梁打电话,打不通。
我去物业找人,物业说铺面的电闸在铺子里,只有你自己能动。
可明明不是我自己拉的。
后来郭德水大爷告诉我,他看见薛国梁早上来过,手里拿把扳手。
“小陈啊,”郭大爷拉着我,压低声音,“你得想法子啊。这人啊,狠起来不是人。”
我看着满店臭掉的食材,心里像刀割一样。几万块钱,说没就没了。
更气人的是,第二天水也断了。
我冲去找薛国梁理论。到他家门口,我抬手敲门,门开了,是沈玉莲。
“沈姐,我找薛哥。”
“他不在。”
“水是他断的吧?”
“我不知道,”沈玉莲眼神闪躲,“你去找物业。”
“物业说水电都在铺子里。”
“那我管不了。”她说罢,就要关门。
我卡住门框:“沈姐,我好歹也租了你四年铺子,你给句实话。”
沈玉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小陈,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他欠了……”
“玉莲!”薛国梁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关门!”
沈玉莲看了我一眼,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
回到店里,看着冰柜里的东西全部烂了,后厨的污水也冲不下去。我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徐贝拉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姐,咱报警。”
“报警有用吗?”
“总得试试。”
我们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看现场,做了记录,说这属于民事纠纷,只能调解。
“调解啥?他断我水电,他违法了!”徐贝拉急了。
警察看了她一眼:“你租期到了吗?”
“还不到。”
“那就属于租赁合同没到期,你们的纠纷,得去法院起诉。”
徐贝拉还想说啥,我拉住她:“算了。”
警察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一直坐到天黑。徐贝拉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
“姐……”
“贝拉,”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说,我这四年,图啥?”
“我装修花了三十多万,交了四年租金,生意做得再好,到头来连个安稳日子都过不上。”
徐贝拉抱着我哭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郭德水大爷。
“郭大爷,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薛国梁是不是遇到了啥难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郭德水才开口:“小陈,他儿子薛栋赌博,欠了八十多万。”
我愣了一下。
“债主天天上门讨债,薛国梁想把铺子卖了还钱,但他老婆不让。两口子天天吵架。他涨你租,是想多弄点钱还债。”
“那断我水电……”
“估计是怕你搬走,铺子空着,更卖不上价。”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
是该恨薛国梁,还是该同情他?
恨他,他是真的欺负人。
同情他,他儿子欠债又不是我害的。
可恨和同情混在一起,反而更难受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决定。
我打电话给搬家公司:“今天过来,帮我搬东西。”
“姐,”徐贝拉问,“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后厨那些……”
“烂的全扔了,好的拉去新店。”
“那装修呢?”
我沉默了一下:“留着吧,别便宜他了。”
那天搬家搬了一天。
设备、桌椅、冰柜、灶台,全部拉走。
后厨烂掉的食材,装了三大袋子,拖去垃圾站。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满墙的瓷砖、吊顶、隔断……
这些都是我四年前花大价钱装的。
每一块瓷砖都是我挑的,每一根吊顶都是工人们一根一根装的。
那段时间我每天蹲在店里盯着工人干活,生怕他们马虎。
可现在,全白费了。
我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瓷砖,凉凉的,滑滑的。
“姐,走不走?”徐贝拉在门口喊我。
“来了。”
我关上铺子的卷帘门,锁好,把钥匙扔进了垃圾桶。
可第二天,薛国梁又找上门了。
05
他找到我的新店时,我正在搬冰柜。手里全是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小陈!”薛国梁从车上下来,脸黑得像锅底,“你啥意思?”
“什么啥意思?”
“你把铺子腾空了?”
“合同还没到期,但我提前搬了,租金按天退你。”
“我不要你的租金!”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
“你知道我儿子欠债的事?”
我心里一沉。郭德水大爷告诉我的事,薛国梁知道了。他肯定是觉得我在报复他。
“薛哥,你儿子欠债,跟我没关系。我搬走,是因为你年年涨租。”
“我不涨租我来钱吗?”他突然吼了起来,声音沙哑,“我儿子欠八十万,人家天天上门,我不涨租我咋办!”
“可你也不能坑我啊!”
“我坑你?我给你铺子做生意,你赚钱了,我涨点租咋了?”
“可你说了三年不涨租!”
“合同又没写!”
我和他对视,谁也不让谁。过了好一会儿,我先败下阵来:“薛哥,算了。我搬都搬了,你说啥都没用了。”
“你……”
“租金退不退你随意,我不差那点钱。”
他瞪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徐贝拉从铺子里出来,站在我旁边。她没说话,但眼睛死死盯着薛国梁。
“好,好,”薛国梁后退一步,“陈真熙,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新铺子能开多久。”
“我开多久,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走的时候,用力摔了车门。
我蹲在地上,累得站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住在新店。铺子还没完全装修好,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我就打了地铺。徐贝拉说她回租的房子睡,我说不用,陪我待会儿。
我俩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
“姐,”徐贝拉说,“你说咱们能好起来吗?”
“能的。”
“真的?”
“真的。”
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
新店的位置比老店差多了,人流少了一大半。
开业头三天,一天营业额连三百块都没到。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寥寥几个客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徐贝拉看我难受,说:“姐,咱慢慢来。”
“嗯。”
可慢慢来,我的钱快撑不住了。装修花了五万,设备拉过来也花了一笔维修费,再加上新店的押金和租金,我手头那点积蓄已经见底了。
最难熬的那个礼拜,我翻遍了存折,只剩三千块钱。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煮了一包方便面,分给小蕊一半。
她问我:“妈妈,咱们以后还能吃麻辣烫吗?”
我说:“能,妈妈给你做。”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没忍住眼泪。
可日子还得过。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后切菜、熬汤、调底料。白天开店,晚上打扫卫生,等小蕊睡着了,再算账、盘库。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来斤。徐贝拉心疼我,偷着给我买了营养品,我说不用,你省着点钱。她说:“姐,你是我姐,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我红着眼眶笑了。
一个月后,情况慢慢好了。
老顾客们知道我的新地址后,陆陆续续找了过来。
有人在群里帮我宣传,说“陈姐的麻辣烫搬到东街了,大家去吃啊”。
有个人开车一个小时专程来的,就为了吃一碗麻辣烫。
那天晚上,我看着满座的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徐贝拉眼睛亮晶晶的:“姐,你看,你的手艺,走到哪儿都有人认。”
“傻妹子,”我笑了,“是你的功劳。”
“才不是。”
“是。”
我俩笑着笑着,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薛国梁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深色西装,一个戴着金链子。三个人走进铺子时,客人们都吓了一跳。
薛国梁看着我,开口了:“陈真熙,你搬走的时候,是不是拿了我的设备?”
06
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薛国梁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两个男人。一个穿深色西装,一个戴金链子。三个人走进铺子时,客人们都吓了一跳。
“你的设备?”我放下手里的漏勺,“薛哥,你在说啥?”
“我铺子里那台冰柜,还有灶台,是你拿的吧?”
“那是我的。”
“你的?你买的时候有发票吗?”
我愣住了。
当初那台冰柜是我花了八千块钱买的,灶台是三千,都是头一年开业前添的。可这么多年了,发票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你看,”薛国梁双手一摊,“你没发票,那就不是你的。”
“薛哥,你……”
“你今天要么把设备还我,要么赔钱。”
徐贝拉从后厨冲出来:“你这是诬赖!”
薛国梁旁边那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小姑娘,说话客气点。”
“贝拉!”我拦住她。
薛国梁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小陈,我也不为难你。那台冰柜,加上灶台,算你两万块钱。你赔我两万,咱就两清。”
“没有。”
“什么?”
“我说,没有。”
我看着他,心里出奇地平静。
不是不生气,是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了。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儿子欠债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就想把能榨的都榨出来。
我就是那个软柿子,好捏。
“薛哥,我再说一遍。那些设备是我买的,发票虽然没了,但店里还有转账记录。你非要去查,我不怕。”
他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我继续说,“你断我水电的事,我已经拍了视频留了证据。你要是再闹下去,咱法院见。”
这下换他愣住了。
“你别以为我好欺负。我忍了你四年,是因为我不想折腾孩子。但现在孩子大了,我也不怕了。你爱告就告,我不怂。”
薛国梁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戴金链子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老薛,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三个人转身走了。
客人们都看着我,我冲他们笑了笑:“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吃。”
可我一转身,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委屈,是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徐贝拉拉着我的手:“姐,你刚才太帅了。”
“帅啥帅,”我擦了把脸,“我就是不想再退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把冰柜和灶台的购买记录截了图,存好。又翻出当初薛国梁断水电那几天的视频,存备份。
不是我怕他,是我知道,这种人,你不留一手,他早晚会咬你。
薛国梁回去以后,没再找过我。
但我听郭德水大爷说,他回去以后跟他老婆大吵了一架。
沈玉莲骂他“没出息的东西,连个租客都欺负”。
薛国梁气得摔了杯子。
“小陈啊,”郭大爷在电话里说,“你得当心点,他那个人,心眼小,记仇。”
“郭大爷,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新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虽然没有在老店时那么火爆,但胜在稳。每天流水都有两三千,一个月下来,净利润能有一万多。
虽然比不上以前,但够用了。
小蕊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八名,拿着成绩单跟我说:“妈妈,我进步了。”
我说:“嗯,妈妈为你骄傲。”
她搂着我的脖子:“妈妈,你好棒。”
“你才棒。”
可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我终于站住脚了,高兴我终于没被生活打倒。
可就在我稍微安心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让我又揪起了心。
那天下午,郭德水大爷来店里吃麻辣烫。他边吃边跟我聊天,说着说着就提到了薛国梁。
“小陈啊,你听说了吗?”
“听说啥?”
“薛国梁那铺子,卖了。”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卖了?”
“说是为了还债。他儿子薛栋欠的那八十万,利息都滚到一百多万了。讨债的人天天堵门口,他实在撑不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卖给谁了?”
“一个外地的,听说是个做建材的。交了二十万定金,剩下的钱说月底到账。”
“那价钱呢?”
郭大爷伸出五个手指:“五十五万。”
我愣住了。那间铺面当年买的时候,据说是三十万。现在虽然位置好,但也不至于卖这么贵。薛国梁这是想利用卖铺子还债啊。
“小陈,”郭大爷放下筷子,“你得当心点。他卖铺子之前,肯定要把你的事处理干净。要不然新房东一看合同,发现租客都没到齐,肯定不好办。”
“处理干净?”
“就是让你签个东西,注销租赁合同。”
我心里一沉。
果然,第二天薛国梁就来了。
07
这次他自己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夹克,袖口的扣子又掉了一颗。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走进铺子的时候,我没让他坐。
“陈真熙,”他站在门口,“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签个东西。”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打印着“租赁合同解除协议书”。字不多,就是说我自愿解除租赁合同,双方再无纠纷。
“签了它,咱俩就两清了。”
我看着他,没伸手。
“薛哥,当初断我水电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两清?”
他脸色变了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你说过去就过去?”
他沉默了一下,语气软了些:“小陈,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我这铺子卖了,新房东让我把租赁合同处理干净。你就帮个忙,签个字。”
“我签了字,你给我的赔偿呢?”
“赔偿?”他愣了一下,“你没欠我的,我欠你的?你那设备我都不要了,你还想要啥赔偿?”
“设备是我的,你本来就要还我。我的装修呢?”
“装修你自己拆的,关我啥事?”
我被气笑了:“薛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惯了?”
“我告诉你,这字,我不签。”
“你要是非要签,”我看着他,“也行,把我的装修钱赔给我。三十万,你给了,我签字。”
“三十万?你疯了?”
“我没疯。你疯了。你逼我走、断我水电、诬我拿你设备——你做了这么多事,现在反过来让我签字。你觉得可能吗?”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低下头:“小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我儿子欠了一百多万,讨债的天天上门,我老伴也被吓出病了。我要是不卖铺子,我们家就完了。”
“那我的家呢?”我问他,“我带着女儿,我一个人撑着。你涨我租,我没说话。你断我水电,我也忍了。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他没说话。
“你走吧,这字我不签。”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可怜。可怜到我都快原谅他了。
但我没有。不是我心狠,是有些事,原谅不了就是原谅不了。
薛国梁走后第三天,新房东就找上门了。
新房东姓钱,四十多岁,做建材生意的。他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我,开口就问:“你是陈真熙?”
“我是买薛国梁铺子的。他说你跟他的租赁合同已经解除了,可以租给我了?”
我一听就知道他在骗人。
“钱老板,”我放下手里的勺子,“我跟薛国梁的租赁合同没解除。”
“啥?”
“合同是到这个月底到期的。而且,他当初断我水电、逼我搬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钱老板愣住了:“他跟我说的不一样。”
“他说啥了?”
“他说你早就搬走了,合同已经注销了。”
“他骗你的。”
钱老板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他没说话,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啥,但能感觉到他在发火。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陈真熙,这事我跟薛国梁没完。”
“钱老板,这事跟我没关系。您要是想租铺子,等我跟他的租赁合同到期了,您再找我。”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
后来我听郭德水大爷说,钱老板找到薛国梁,两人大吵了一架。薛国梁不敢承认他骗人,但钱老板也不是傻子,直接扣了十万块钱的尾款。
薛国梁拿到手的,只有四十五万。而他儿子欠的债,加上利息,已经滚到了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四十五万。连个零头都不够。
那段时间,整条街都在议论薛国梁的事。有人同情他,说他儿子害了他。有人说他活该,说他太贪心。
我听了没说话。不是我记仇,我不知道该说啥。
一个月后,薛国梁的铺子正式过户给了钱老板。那天下午,我路过那间铺子,卷帘门拉着,门口贴着“旺铺出租”的红纸。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往里瞥了一眼,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看见里面黑洞洞的。
我又想起四年前我第一次来,薛国梁打开卷帘门,阳光照进来。
那时候他跟我说:“小陈,你放心干。”
可现在呢?
08
新店开业半年后,生意终于稳定下来了。
每个月的净利润稳定在两万左右。虽不算特别多,但够我和小蕊生活。最重要的是,不用再担心房东突然涨租。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
铺子是她儿子的,她帮忙管。
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的,从来不找麻烦,每个月月底我来交租,她也不催。
有一次我晚了两天,她还给我打电话:“小陈啊,不急,你啥时候方便啥时候来。”
我感激得不行。
徐贝拉在老家待了两个月,中间回来过一次。她跟男朋友分了手,一个人在老家待着没意思,就说还是回来帮我。
我说:“那你回来吧。”
第二天她就来了。
老顾客们都知道我搬到了东街,来的越来越多。有些人从城北专程来,就为了吃一碗麻辣烫。我有时候忙不过来,他们也不催,自己拿个碗等着。
这种日子虽然累,但踏实。
有一天下午,店里不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徐贝拉在后厨切菜,唱着歌,声音忽高忽低的。
我突然想起四年前,我刚来省城的时候,站在车站外面,看着满大街的高楼,心里慌得要命。
我不知道自己能干啥,不知道能活成啥样。
后来租下了薛国梁的铺子,以为那就是我的站脚处了。
可现在想想,哪有永远站得稳的脚。人是在摇摆中慢慢站稳的。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薛栋。薛国梁的儿子。
他拄着一根拐杖,左腿好像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整个人瘦得跟以前判若两人,眼眶深陷,脸上的气色很差。
他走到收银台前,放下拐杖,看着我:“陈姐。”
我看着他,没说话。
“陈姐,”他低下头,“我来给你道歉。”
徐贝拉听到声音,从后厨出来。看到薛栋,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来干啥?”
“我……”薛栋深吸一口气,“我来给陈姐道歉。还有,我想说点事。”
他站直了身子:“陈姐,当初断你水电那事,是我让人做的。”
我心里一惊。
“我欠了钱,逼得紧。我爸不卖铺子,我就逼他。我知道你搬走以后,铺子空着卖不上价,就跟我爸说,断你水电,逼你快点搬走,这样铺子才好卖。”
“我爸他,也是被我逼的。”
薛栋说着,眼角有点红了:“陈姐,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懂事,现在……现在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徐贝拉在旁边说:“你早干嘛去了?”
“贝拉。”我制止了她。
我看着薛栋:“你那腿……”
“被讨债的人打的。”他苦笑了一下,“他们找到我家里来,把我打了。我爸为了救我,把铺子卖了。可钱还是不够。”
“那你现在……”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工地上搬砖。钱不多,但够还利息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恨他吧,他已经够惨了。不恨吧,他确实害了我。
“陈姐,”他又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我爸他住院了。”
“住院?”
“心梗。医生说跟压力太大有关系。”
我愣住。
“他住院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你。说他对不起你,说他当初不该那样对你。”
薛栋看着我:“陈姐,你能不能……去医院看看他?”
徐贝拉拉了拉我的袖子:“姐,别去。”
我沉默了很久。
09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不是原谅了薛国梁,是想着,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躺在医院里,身边没几个人。我就去看看,不干啥。看完就走。
医院在城西,我坐公交坐了四十分钟才到。到病房门口,我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薛国梁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样。沈玉莲坐在旁边,低着头打瞌睡。
我推门进去。
听到开门声,沈玉莲抬起头。看到是我,她愣了愣,以为在做梦。
“小陈?”
“沈姐。”
“你……你怎么来了?”
“薛栋让我来的。”
沈玉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声音颤抖:“小陈,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
薛国梁被吵醒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小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话了。”
“我真的对不起你,”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当初我不该那样对你。我……我是被逼急了,但我做错了。”
“小陈,你能……原谅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薛哥,原谅不原谅的,没啥意义了。你好好养病,身体要紧。”
他点了点头,眼角有泪。
我转身走了。走出病房的时候,沈玉莲追出来拉住我:“小陈,我送送你。”
“不用了,沈姐。”
“让我送送吧。”
我俩走到医院楼下。秋天的风有点凉,沈玉莲拉了拉衣服,看着我:“小陈,他住院以后,一直念叨你。说你是个好姑娘,是他害了你。”
我低下头:“别提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沈玉莲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他啥时候开始变了的。就是从你生意好的那天开始。他看着排队的人,心里就不舒服了。”
“他觉得自己亏了?”
“对。他觉得租金太低了,便宜了你。可当初是他自己定的价。人啊,就是这样,贪心一上来,啥都不记得了。”
我笑了笑:“沈姐,你别自责了。”
“小陈,”她看着我,“那铺子,空了。”
“我听说了。”
“钱老板试了好几次,都租不出去。有人说位置不好,有人说租金太贵,还有人说……是因为他名声不好。”
我没接话。
“小陈,”她拉住我的手,“你以后有啥打算?”
“好好开店,好好过日子。”
“那……”
“沈姐,你放心吧,我不会再纠结这事了。”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小陈,你是个好姑娘。”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徐贝拉正等着我。
“姐,你去看了?”
“说啥了?”
“没说啥。”
“姐,”她凑过来,“你真原谅他了?”
我想了想:“说不上原谅不原谅。就是想开了。”
“想开啥?”
“有些事,你一直记着,伤的是自己。你放下了,是自己放过自己。”
徐贝拉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姐,你比以前厉害了。”
“哪里厉害了?”
“你会说这种大道理了。”
我笑着打了她一下:“干活去。”
她笑嘻嘻地跑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店里的账又算了一遍。
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
看着那些数字,我想起四年前,我第一次翻开账本的时候,上面还是空白的。
时间过得真快。
但有些东西,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10
两年后。
我的麻辣烫店开到了第二家分店。第一家在东街,第二家在城北。两家店生意都不错,每个月净利润加一起有五六万。
徐贝拉管东街的老店,我管城北的新店。
她学会了熬底料的技术,做出来的味道跟我做的一模一样。
有一回有客人吃完了,问她:“这是陈姐的手艺吧?”
徐贝拉笑着说:“我学的。”
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开心得像个小孩子:“姐!姐!我今天被人夸了!”
“夸你啥?”
“夸我手艺跟你一样好!”
“那当然,”我笑了,“你是我带出来的。”
“姐,”她顿了顿,“我想你了。”
“我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窗外。
那天是初冬,天气有点冷。店里的暖气开着,很暖和。客人们陆陆续续进来,点一碗麻辣烫,吃得满头大汗。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
薛国梁出院后,跟沈玉莲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小房子里。
他儿子薛栋还在工地上干活,听说债还了一部分,日子虽然紧,但总算没再欠新账。
那间铺子,到现在都空着。
钱老板挂出去好多次了,租金一降再降,还是没人租。
刚开始有人来看,后来连看都没人看了。
有人说是风水不好,有人说是位置太偏,还有人说是因为薛国梁的名声坏了。
可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那间铺子已经烂了。
郭德水大爷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那铺子,就跟人一样。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有时候路过那间铺子,我会停下来看一下。卷帘门上积了厚厚的灰,贴着“旺铺出租”的红纸也褪了色,皱巴巴的。
有一回我看见沈玉莲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铺子发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小陈,你来了。”
“沈姐,你咋在这?”
“过来看看。”她叹了口气,“再看看,以后就不来了。”
“小陈,”她看着我,“你说,要是当初我不让他涨价,咱现在是不是还能一起喝茶聊天?”
我沉默了一下,说:“可能吧。”
“那现在还能吗?”
我想了想:“沈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点了点头:“对,你说得对。”
说完,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难受。不是为她难受,是想起四年前那个冬天,我站在这个铺子门口,以为自己终于站住了脚。
可谁知道,没有脚的世界,是站不住的。
后来我听说,那间铺子终于卖出去了。
不是租出去,是卖。
钱老板实在撑不住了,低于市场价二十万出手了。
买家是个外地人,不知道这铺子的历史,买了以后想重新装修做餐饮。
可装修的时候才发现,墙壁因为长期空置受潮,结构已经坏了。修一次要花十几万,买家气得直骂,说上当了。
陈真熙那间铺子的事,成了老城区一个流传很久的故事。
有人讲给新来的租客听,说“租铺子的时候,小心点,别被房东坑了”。这个故事里,总有我的一席之地。
有人说我傻,好好的铺子不要了,把装修砸了。有人说我狠,把房东逼得卖了铺子。可我知道,我不是傻,也不是狠。我就是累了,不想再退了。
徐贝拉有时候会问:“姐,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啥?”
“后悔砸了装修?”
“不后悔。”
我从不说假话。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煮了一碗麻辣烫,自己吃。汤底是秘制的,鲜辣爽口。我喝了一口汤,烫得眼泪出来了。
我想起四年前,我第一次把这个秘方告诉徐贝拉的时候,她说:“姐,你这手艺,走到哪都不愁饭吃。”
我说:“那是因为我没地方退了。”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没地方退。是我自己不想退了。
有些人的路,是越走越窄。有些人的路,是越走越宽。我的路,是砸出来的。用锤子砸,用指甲抠,用牙咬,用命拼。终于砸出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放下碗,站起来,把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收银台上那个褪了色的账本。
该回家了。
小蕊还在家等我。
她今年上初中了,成绩比小学好了不少。她有时候会帮我算账,还说以后要学会计,帮我管钱。
我说:“好,你学啥都好。妈妈供你。”
她抱着我,说:“妈妈,你好厉害。”
“你比我更厉害。”
走出店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上的灯还亮着,照着“陈氏麻辣烫”四个字。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平静。
我终于站住了脚。
不再靠任何人。
我锁好门,裹紧外套,走进夜色里。
身后,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东街18号,是我的店。
也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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