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七十多岁的吴胜明走出高墙,身上最重的东西,不是行李,是女儿张艳留下的那句话。
她曾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千万富姐,手里有公司,有饭店,出门讲排场,买衣服不问价。
可出狱后,郑州街头等着她的,是一座公厕。
她没有别的选择。
公厕门口,一只收钱的小铁桶放在旁边。有人进去,有人出来,硬币落下去,叮当一响。吴胜明后来记得那声音,响一次,心里就跟着沉一下。
这就是代价。
一九三二年,吴胜明出生在浙江嵊州一个商贾之家。
她从小见过账本,也见过算盘。家里做生意的人来来往往,货物怎么进,钱款怎么算,哪样东西紧俏,哪样东西压仓,她都看在眼里。
可商贾之家未必能给一个女孩安稳日子。
少年时,吴胜明不肯顺着家里安排的婚事走。后来她离开家门,开始自己讨生活。十八岁起,她就和生意打交道。
那时的她,脑子转得快,眼睛也尖。
改革开放后,市场上什么都缺。广东、汕头一带的日用品,收音机、布匹、四折伞,到了内地就成了抢手货。她把货倒到西宁、西安、郑州,钱来得很快。
一把几元钱的伞,换个地方能卖出几倍价钱。
钱一多,人就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碰。
上世纪八十年代,吴胜明在上海有了名气。三家公司,两家饭店,身边人喊她“大姐”,也有人称她“上海女首富”。
那时候,她有一句话说得很直:有钱真好,感觉用不光。
女儿张艳十岁生日,她摆了几十桌,请女儿的同学来吃饭。她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孩子,可她没有看见,自己脚下那条路已经越走越窄。
一九八五年夏天,她没有经营汽车的资格,却通过关系拿到四十八辆进口高级汽车的项目,一桩买卖就获利几百万元。
同一时期,她还非法搜罗了价值五百八十万元的高档布料,准备倒卖。
风口变成了刀口。
警方很快查到她的投机倒把活动。手铐脚镣加身时,那个曾经穿名牌、坐办公室、看报表的女人,成了被押送的犯人。
开庭那天,吴胜明站在第八个位置。
前面的人判了无期、十五年、七年,刑期一路往下。她心里还以为,轮到自己也许会轻一些。
判决落下来,是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她脑子空了。
回到监狱,狱友问她怎么还能自己走回来。吴胜明撂下一句,判都判了,不走回来,难道还要人背回来?
话说得硬,人却不可能不怕。
她还有女儿。
后来经过上诉,她改判无期;再后来因狱中表现,多次减刑,最终减为有期徒刑十八年。
命保住了,家散了。
丈夫和她离了婚。女儿张艳在等待和羞辱里没能撑过去,选择自杀。吴胜明不是立刻知道的,消息到她耳边时,已经隔了两年。
她扛不住了。
监舍里,她想过等别人睡着后,用刀片结束自己。那一刻,什么女富豪,什么大姐,什么生意头脑,都没了。
狱警找她谈话,把女儿留下的遗愿告诉她:如果有一天能出去,希望她收留那些无家可归、寄人篱下的老人。
这句话,把她从死念里拽了回来。
往后十八年,她在高墙里改造、读书、写自己的经历。她不再把聪明劲用在钻空子上。她开始明白,钱能堆出热闹,也能把人推到悬崖边。
二〇〇三年,她走出监狱,被安排回户籍所在地郑州。
街道给她找了一份活:打扫公厕。
七十多岁的人,弯腰、冲水、拖地,闻着刺鼻的味道,听着小铁桶里的硬币声。有人不冲厕所,她提醒一句,对方反问她不就是打扫厕所的吗。
她眼泪下来了。
可第二天,她还是进了那间公厕。
她给厕所喷花露水,买花草摆上,把脏乱的地方一点点收拾干净。她把自己从前算成本、管公司的那套劲头,用在了扫地、擦门把、清理便池上。
二〇〇四年,她被评为郑州市优秀保洁员。
这不是翻身。
这是重新站住。
不久后,有人看见她的故事,找她合办养老院。吴胜明信了,四处借钱,把能拿出来的都投进去。结果又是一场骗局。
被骗走九十多万元。
她没有再倒下。
二〇〇六年,吴胜明重新创业,办果园,办养鸡场,后来名下有果业科技公司、兴农科技公司、种鸡场等企业。到八十一岁时,她又一次被媒体称为千万富翁。
可这一次,她不再愿意把钱看成终点。
二〇一〇年,她受聘到西安一家老年公寓当院长。那家公寓在西安市北二环与明光路交汇口,一排平房,一百零八张床位,住着八十多位老人。
办公室里,她没有独立房间,和工作人员合用一间屋。桌边堆着报纸,手机不停震动,墙上贴着护理价目表。
老人吃饭,她盯。
水龙头坏了,她问。
换一个插座多少钱,请一个护工多少钱,她都要算清楚。她说,小型养老公寓不一样,今天哪个插头坏,明天哪个水龙头坏,都要亲力亲为。
她还是会做生意。
只是这回,算盘拨向了另一边。
接手时,这家养老院亏损;重新规划管理后,一年扭亏。她把这里当作练手,她还想建一所以女儿名字命名的慈善养老院。
八十多岁的吴胜明,常戴帽子,化淡妆,穿高跟鞋。每天早上到办公室,查房、签到、接待访客,一忙就是一天。
有人说她像“女版褚时健”,她不肯认这个比方。
她只记得女儿。
西安那间养老公寓里,墙上的价目表还在,老人们在院子里慢慢走。吴胜明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和记事本,弯腰去看一位老人碗里的饭菜。
她终于把女儿那句遗愿,放进了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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