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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哲按:

师永刚是媒体行业的前辈,十几年前我还给他主编的杂志写过不少稿子。虽然一直未曾谋面,但我知道师老师后来罹患癌症,这些年一直辗转在中美两地全职抗癌。

2022 年师永刚出版非虚构作品《无国界病人》,分享了这些年来他的抗癌经历,引起了广泛关注。最近,这个系列的第二本书《终活》也即将出版,并入围了「创作者支持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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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找药成了无国界病人

师永刚:

大家好,我叫师永刚,曾经担任过某杂志的主编,目前已经抗癌 13 年。

爱哲:

2022 年的时候,您出了《无国界病人》这本书。我们之前都知道「无国界医生」,却很少听说「无国界病人」这个概念。您当时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概念?

师永刚:

其实我做无国界病人,不是我自己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而是被逼着成为一个无国界病人。

2012 年 9 月,我体检的时候查出了肾上腺皮质癌。这是一种特别罕见的疾病,一百万人里可能只有一个。

我就是那个一百万人里的「中奖者」。

2012 年的时候,中国的医院对这种病还不太熟悉。我特意去了国际部,结果接待我的医生告诉我:「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例肾上腺皮质癌。」

他说有一个经典的化疗方案,但需要上网再查一下具体是什么。医生坐在我面前搜索的时候,我心里一下就凉了。

连医生自己都不熟悉这个病,对病人来说太可怕了。

后来医生告诉我,肾上腺皮质癌被发现一百多年以来,全世界真正获批用于治疗的药只有一种,被全球批准,但是在中国没有批准。

这个药叫米托坦。它最早其实是一种农药 DDD,是 DDT 的片剂。

爱哲:

听名字有点像敌敌畏的亲戚。

师永刚:

对。DDD 在六七十年代、七八十年代,全世界都广泛使用过,主要用于农业杀虫、除草。当时国内很多农村地区有人轻生,用的也是 DDD、DDT 这一类东西。

爱哲:

它居然还能治病?

师永刚:

是。在英文里,好多药品的英文名就叫毒药。刚开始我也有点懵,但其实它就是药。

但是,中国没有。

怎么办?

就上演了和《我不是药神》差不多的一幕。我在协和医院附近的胡同里,和卖印度盗版药的人秘密接头。

拿到那个药以后,我心里不踏实,在网上一搜,大家说都是假药。刚好我同事小丁去美国,我让他在美国给我捎了两瓶米托坦。小丁把这个药给我的时候,他说我认为你应该去美国去看一下,既然国内没有办法,你可以去搏一下。

我就在网上搜,哪个国家治疗这个肾上腺皮质癌是最好的?出来就是安德森癌症中心(MD Anderson Cancer)。

在休斯顿我们只知道它是发射火箭的地方,但其实是一个医疗城,它有 20 多家医院,有 20 多万医疗从业者。你会看到几十栋,上百栋楼全是医院的。美国的这些顶尖的医院大部分都不像在中国是北上广,他们大部分是在遥远的西部,安德森癌症中心是全世界最贵的医院,它在全美也是最贵的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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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安德森医院

爱哲:

居住便宜,但是医院治疗贵。

师永刚:

对。我就去了美国,美国有一个叫「无国界病人组织」。它其实是一个旅游机构,做医疗旅游的。

因为美国的医疗费用很贵,他们大部分人会组织人去印度去看牙,去墨西哥去买药,去加拿大买药,因为加拿大的药品其实是便宜的。我在这个书里也提到了,他们站在全球的角度,来配置你的医疗资源,来寻找对你最有价值的药品,以及最好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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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门槛,信息也是门槛

爱哲:

您刚才说到治病可以考虑全球的配置,大家一想到这个做法的时候,首先就一抹黑,想到出国去看有很多信息的不对称,您觉得是不是有一定经济实力的人才有可能做这种选择?

师永刚:

做一个无国界病人,或者是跨国治疗,其实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像你刚才说的钱。但是事实上,其实在我们自己的国家,如果你没有钱,你也去不了协和医院,你也去不了那些北肿啊更好的医院去,因为你每一个药就很贵,就像前两天上市的有一个新药, CAR-T 说是可以治疗实体肿瘤,胃癌什么的。

爱哲:

据说 30 万一针。

师永刚:

99 万,这是便宜的,最贵的是 130 万,甚至 200 多万一年,而且这针打完了以后,不保证你不复发,这就是我们的现实。就是罕见病的药少且贵。药在哪里,命就在哪里虽然我们是记者,但是记者有多穷,你可能比我更清楚,即使我在周刊当主编,也并没有多么富裕。

爱哲:

现在记者就更吃不起了。

师永刚:

是,我是卖掉我在深圳的房子,才在美国维持了 8 年。

很多人对于出国治疗有一个误解。美国的医疗是全世界最贵的啊。但是你如果能够了解美国的各种各样的慈善,那么你就可以基本上省去很多的钱,并且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每一个大公司,例如:葛兰素史克 (GlaxoSmithKline)、百时美施贵宝 (Bristol-Myers Squibb)等等这些药企,他都有一个慈善机构,哪怕是最新的 PD-1 的这些药,如果你有需要,你很穷,他会免费赠送给你用。他会有一些要求:

第一,收入低于一定标准;

第二,提供医生的诊断书;

第三,提供一个收药地址。

爱哲:

就这些条件就可以吗?

师永刚:

是的,没有任何复杂要求。他们一般会寄到两个地方。一种是寄给医生,因为有些药必须在医生监督下使用,比如化疗药、水剂。另一种是片剂,就直接寄到你家里。

我在新书《终活》里,重点介绍了全世界唯一一家免费的慈善医院——圣裘德儿童医院

它是全世界最大的儿童肿瘤医院。进入这家医院的条件很苛刻,但只要进去了,比如你 5 岁进去,那么一直到 22 岁之前,所有治疗都是免费的,所有吃住也都由医院提供。

爱哲:

您第一次到美国治病,是什么时候?

师永刚:

我是 2013 年 3 月到安德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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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1:癌症病人的乌托邦

师永刚:

到了休斯顿的时候,医院先把我安排到一家酒店。酒店旁边,就是后来我在书里写到的那个地方。我后来把它叫做休斯顿的中国病人癌症村。它真正的名字,其实叫8181 Fannin,8181 就是它的门牌号。

那个社区离安德森特别近,坐小火车两站路,也就两三英里。但是我去的时候,社区已经住满了。

刚好有一位上海病人准备回国,他住的房子会空出来两个月。

他说:「你先住吧。」

我问他:「一天多少钱?」

他说:「不要钱。等你走的时候,留 100 美金,把水电费交了就行。」

爱哲:

我其实读到这一部分的时候,还挺受触动的。十年前,我采访过一个「癌症村」,就在北京肿瘤医院旁边,一个像城中村一样的地方。全国各地得了癌症的人都会到那里治病。没想到,在美国也有这样一个地方。

师永刚:

有,像燕郊也有一个白血病村,全是儿童病人。这个慢慢会形成一个群落。

爱哲:

但美国这个「癌症村」,主要都是来自哪里的人?

师永刚:

中国。

爱哲:

主要就是来自中国?

师永刚:

对,因为中国人喜欢扎堆嘛。

8181 这个社区,全盛的时候,连病人和家属在内,住过将近 1000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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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师永刚(右一)和大家在8181 泳池边合影

社区里有两个游泳池,那两个游泳池几乎每天都被我们这些中国病人占据。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喝茶的喝茶。偶尔还有人在小游泳池边跳舞,当然,也有游泳的时候吐痰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那一段时间,我认为就像一个理想国,一个乌托邦一样,一群病人,大家互相帮助,你家里遇到什么问题,他们立刻会开车把你送到医院。

我曾经成立了一个群,就是「癌症村」的微信群,全盛的时候群里有 200 多个人。

爱哲:

你做的群主。

师永刚:

对。因为大家每天都要下来喝茶、聊天,总要有人在群里说一声:「几点开始?」「谁带茶叶?谁带水?」

泳池边那段时间,真的是我人生中过得最愉快的一段时光。

旁边也有一些白人、黑人姑娘在游泳,我们这一群病人,就坐在那里,吹着自己往昔的光荣,聊着曾经的人生。

我个人觉得特别美好,治疗完好像就是在度假。

但是,短暂的美好过去,迎来的就是让你无法接受的一些痛苦。

你几乎每天都会看到,群里面的某一个人去世了。因为好多病人都是在国内已经治疗了好多年,所有的药都用过了,身体也不行了,药也没有了,最后才来美国赌一把。

你眼看着坐在那个地方的人越来越少,见到的老朋友也越来越少。对于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来说,这是一种巨大的暗示,你没法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哪一个人会不见了?哪一个人会眼睁睁在你眼前病发去世。

后来,我只能一个一个把他们删掉。

爱哲:

为什么要删?

师永刚:

因为,你看到他的名字就会想起他,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一段跟你的欢乐,或者痛苦的经历。

有个病人叫老王,是沈阳人,我们经常一起出去买彩票。我们认为,我们得了这么大的病,本身就已经是「中大奖」了,那去买彩票,说不定也还有机会再中一次,当然也中过五块、六块、二十美金。

结果有一天,我去找他,他太太跟我说,他没办法再去游泳池去喝茶了。

他得的是肺癌,他在第三年的时候,选择不再治疗了。因为他每天都在咳嗽,咳得像一个风扇一样,全身都在抖,连话都说不了。他觉得太痛苦了。

医院的医生认为,他还有治疗的机会,还希望他再试一试。但是他对医生说「我需要留一点钱给我的女儿,我女儿在加拿大留学,我太太以后还要生活。我这一生已经非常好了,就到这里吧。我最后的愿望,就是能住进安德森的安宁病房,让我舒服一点地离开。」

在他去世前三天,我去看了他一眼。

爱哲:

安宁病房。

师永刚:

对。去了以后,那一幕我永远记着。

那个房间很小,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理了一个锃亮的光头,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我们俩谁都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走的时候,我就握了一下他的手,他淡漠地笑了一下,就算告别了。第三天,他就去世了,他把眼角膜捐给了三个美国的小孩。

他每年都会自己手擀一碗面给他太太。他决定去安宁病房的前一周,他太太过生日,他咳嗽着给他太太在休斯敦手擀了一碗面,还卧了两个鸡蛋。

爱哲:

刚刚听您讲,我特别受触动,就是你们这个病友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中国有一些熊猫血的人群,他们因为血型稀有,也会建立一些互助群,他们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血脉相连」。其实你们这个癌症村给我的也是一样的感觉。这种病友组成的社群,有时候甚至比亲友之间的关系还要更亲近。

师永刚:

对。大家现在经常还会互相联系。

当然,也有一些忌讳。我现在是幸存者,他们的孩子或者他们的家人去世了,我不能去把他们的伤口揭开,这也是一种默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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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 600 美金的美国医生

师永刚:

我给你讲一下,我第一次见医生。我在安德森的医生叫 Habra(Mouhammed A Habra),他是叙利亚人,长得很帅,眼睛很亮,胡子修得很干净,穿着一身西装。一见到我,就很热情的给了我一个拥抱,他的拥抱让我觉得特别感动。坐下来以后,他问我:你为什么来找我?你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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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师永刚和 Habra 医生合影

我就告诉他,我想知道我生的是什么病,也想在美国找到最好的治疗方案。

他说:「那我现在告诉你。」他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给我画,告诉我肾上腺是什么?肾上腺就是肾上面一个拇指大小的帽子,管理着你的情绪,你的喜怒哀乐。

爱哲:

所以他开始给你讲课了。

师永刚:

对。他一边画,一边给我讲。他说,你这个病最大的问题,就是压力。

媒体是一个创意工作,你要凭空想出一个东西,把它变成作品,再把作品变成产品卖了。否则你怎么发工资呢?怎么让别人觉得这是一本好杂志?工作基本上是没有尽头的一件事。

爱哲:

我特别有体会。

师永刚:

是吧,这个压力是无穷无尽的。然后 Habra 医生说,你从协和医院带过来的片子,我已经看过了非常清晰,不用在我们医院重新去做了。

爱哲:

他帮你省去了检查费?

师永刚:

是的,帮我省去了 4 万美金的费用。你知道在美国做一次增强 CT 多少钱吗?

我在协和医院做增强 CT,因为有医保,可能就花了两百块人民币。如果没有医保,最多也就 800,或者 1000 。美国同样一次增强 CT,要 12000 美金,好贵呀。我第一次见医生,一小时就要 600 美金。

爱哲:

所以我们国家医疗最大的优势,就是检查真的特别便宜。

师永刚:

太便宜了,我自己的体会呀,所有的东西都便宜。

他拿着那张纸,给我讲了 1 小时 20 分钟,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了我得的病是什么,我后续还会有什么治疗方案。他还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很踏实的话,他说「你先用米托坦。如果米托坦耐药了,我还有办法。」癌症病人最怕的就是耐药。耐药以后,没有新的药,没有新的治疗方案,基本上就没有办法了。

爱哲:

那段时间,您的经济压力大吗?

师永刚:

大。那个时候,我带了三十万美金过去。几乎把家里的现金全都变现了。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担心了。

照那个花钱速度,最多两年,基本上就花光了。后来,我就开始研究各种各样能够获得免费治疗的机会。

比如,我参加了一个临床试验,是伊匹木单抗免疫药物与 SBRT 联合的治疗方案。是 18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获得者艾利森(James P. Allison)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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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在安德森医院检查时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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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有「算了吧」的时候

爱哲:

那这个临床试验,对你帮助大吗?

师永刚:

非常大。其实米托坦差不多一年时间,我就耐药了。耐药以后, Habra 医生把我转到了安德森泌尿外科。在那里,我认识了另一位医生,兰斯医生,这个人不苟言笑,没有一句废话。

但是,他在我的治疗过程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刚开始,他就给我用了最大剂量的化疗药,非常狠,打完以后,第四天你就起不来床了。

爱哲:

那应该挺痛苦的吧?

师永刚:

打完以后,第四天基本就起不来床了。那段时间,我的体重从 75 公斤一下掉到了 60 公斤掉得特别快,因为你动不了,也吃不了东西。两个月以后,居然又全身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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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在安德森医院检查时的照片

爱哲:

那像这样的时刻,您会做一些心理准备吗?

师永刚:

其实没有准备,你不会去想很远,最大的焦虑就是下一步怎么办。

我在书里写过一个崩溃的时刻。有一天,下午五点才开始治疗。一直打到凌晨快一点才结束。当时外面狂风大作正赶上飓风。我们问医院,能不能晚上就住在医院?他们说不行。医院规定不允许病人在这里过夜。

雨太大,没办法,只能叫 Uber 。上车的时候已经手忙脚乱,全身都湿透了。下车的时候由于身上没劲,我「咣当」一下扑倒在水里,整个人摔进积水里,眼前一片漆黑。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算了吧。」

爱哲:

人生最低谷。又那么狼狈。

师永刚:

当时就觉得,就这样吧。你知道人都有算了吧的时候。

爱哲:

那个时候,孩子其实还很小,是吗?

师永刚:

我确诊的时候,她才一岁。我们去了以后,孩子只能留在国内。

我太太肯定是离不开孩子呀,但是每次跟她打视频,我孩子都躲得远远的,巨大的陌生和隔阂。我太太特别难过。但是又没有办法回去,因为我这边处在最艰难的时候。化疗药几乎把我整个人都打垮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基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进入了临床试验。

又遇到一件让我非常崩溃的事情,我母亲重病去世。那天我睡得特别沉,我是被我太太的哭声惊醒的,醒来后我很茫然,就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她说「你妈妈脑中风,正在送往西安的一所医院治疗,去了以后医生说,没法手术,也没法治疗。让家里把人接回去。」

我立刻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当时她脑子特别清楚,问了好多我身体的问题,像是「你是不是有身体问题,你好久不给我打电话了。我好几次做梦,都梦见你在医院,你去医院干什么了?」。我的女儿叫墨墨,她说「墨墨老想你们,你们这么多年也不回来带孩子,不来看孩子。」责怪我,听得我很难受。因为她不知道我生病了。

我赶紧让我弟弟接电话。我说「马上叫 120 急救车直奔北京。」我弟弟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他说妈一直在撑着等你电话,你把电话放下后,妈就走了。」

我当时就觉得,我必须回去送我妈最后一程。我们就连夜坐飞机回老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外面下着大雪,第二天,就要出殡了。

我妈住在农村,院子里的灯光很昏暗,雪特别厚,我就在院里跪着。好多人说遇到这种大悲的时候会流眼泪,但我真实的感受是流不出眼泪,就是觉得特别痛苦,跪在那里都觉得麻木了。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小手,就窸窸窣窣把我牵住了,我低头一看,是我女儿。那是我时隔四年,见到我女儿的第一面,她脸黑黑的,衣服也脏脏的,因为那几天没人顾得上她。

后来差不多有三天时间,我们一直待在老家。我太太带着孩子去洗了澡,把她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那几天,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

但是到了第四天,我们又要走了。你能明显感觉到,她没有笑容了。整个人特别失落。

上飞机的时候,我觉得心里还是很坚硬的,在飞机上的时候,大家都睡了,我一个人在那里做梦的时候,突然觉得特别痛苦,一下就哭了出声,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爱哲:

我刚听你讲这段,特别受触动。

尤其人到中年,如果患上重病,就会有一种风雨飘摇、四处漏风的感觉。无论面对父母,还是面对自己的孩子,总觉得有亏欠,经常是顾不上。

师永刚:

对。我在书里写过一个比喻。一个人意气风发,从二环一路开车,一个多小时,开到杜家坎,刚准备上高速,发动机突然坏了,一下子就被撂在路边了。我们经常会有一种被抛离的感觉。好像被正常的生活驱逐出去了,成为一个被遗弃的人。

爱哲:

回到您自己的抗癌经历,在什么时候发生了比较大的积极的改善?

师永刚:

能够在安德森治疗好,全部依赖于两个临床试验。第一个,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临床试验。第一次做了四个月以后,肺上又长出来了,第二次在肝上又长出来。我问医生:「怎么办?」他说:「我还有一个临床试验。」

是 PD-1,国内叫帕博利珠单抗。虽然有这个,但是这个过程让我等了一年。

那一年,我的焦虑已经影响到了身边所有人,在美国无所事事,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后来我跟我太太说,再贵我也要搏一下这个药。

因为它是个医疗城,我就私下去了一家诊所打听,他们愿意给我用这个药。但是一针 100 毫克,要 35000 美金。

爱哲:

天价了。

师永刚:

对。这时候还抱着一线希望,就给我认识的 Naing 医生的助理又发了一条消息,我说:「有没有消息?」

他说:「你等我十分钟,我最后再帮你问一次。」结果五分钟以后,他给我打电话,他说「你明天来办公室,我们昨天拿到 FDA 的批件了,你是我们这个临床实验的第一个病人。」

爱哲:

人生好戏剧性。

师永刚:

对。我太太就差 2 分钟就要刷卡了。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电影场景,在准备决一死战的时刻,给了我一个巨大的好消息,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药物在我身上带来的神奇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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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次被命运击中的女孩

爱哲:

决定性的让您放下心来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师永刚:

在 2020 年 4 月。我连续做了七次放疗,做完了以后,买了张机票回国去打 PD-1,因为 PD-1, K 药在中国比较便宜。那次治疗真的是决定性的,从那以后到现在,我再也没有接受过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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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继《无国界病人》后,师永刚推出新书《终活》

后来我就写了《无国界病人》这本书,在这过程中就遇到了很多标本式的病人。

师永刚:

我后来介入比较深的一个病人,是南京的一个女孩子,叫王梦琳。她从 14 岁到 32 岁,二十年间一共得了五种癌症,我曾经做过一个调查,全世界目前得过五种癌症以上的人,一共只有 9 个人。如果说闪电击中一个人的概率已经很低,那么她就相当于被闪电击中了 5 次。

但是居然活了二十多年,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她之所以会得五种癌症,是因为有 Tp53 基因突变。凡是有 Tp53 基因突变的人,往往都会出现遗传性癌症,她爸爸也是癌症患者。

她是一个特别活泼、特别生动的女孩子,喜欢 Cosplay,也喜欢演话剧,就认识了她的男友,叫小季。第二种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她的男朋友小季就对她说:「那我们结婚吧。」而且他们的家里人,也都祝福他们。真的一定要相信爱情。

但是我首先要帮她,因为 Tp53 是一个根源性的遗传问题,但当时真正获批用于 Tp53 遗传性癌症的药,几乎没有。

后来我就跟她说:「我可以帮你一下。你能不能写一封求助信?」

她写完以后,我把这封求助信发表在凤凰网上。身患五种癌症女孩向全球求助治疗方案。后来这件事情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是没有找到专门针对 Tp53 的特效药,但通过这次求助,她重新获得了新的治疗方案,也因此有了继续治疗下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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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眼,还是保眼

师永刚:

在《终活》这本书里,我还写了一个关于眼癌的故事。视网膜母细胞瘤。

爱哲:

这个病人是怎么找到你的?

师永刚:

他的父亲叫老姜,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有一次,我从大兴机场回去,坐在他车上,聊天起来了,他说他住在燕郊。我就随口说了一句:「燕郊有好多白血病孩子。」他说,他们家也住在那里,因为燕郊房租便宜。他太太得了白血病,他一边开滴滴挣钱,一边给太太治病。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我经常打车,只要时间合适,就叫他的车。一来二去就熟了。有一天晚上,他回河南了,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我遇到一个很大的麻烦,我儿子可能得了一种眼癌。」

爱哲:

他妻子有癌,他儿子又得癌。

师永刚:

我当时还有点不信,就问他为什么?

他说孩子五岁,上幼儿园。幼儿园要交照片,他晚上就拿手机开着闪光灯给孩子拍照。拍出来以后,发现孩子一只眼睛有一个白圈,就像猫眼一样。他觉得很奇怪,就带孩子去了当地医院。医生告诉他,孩子得了眼癌。

因为我在美国癌症村的时候,见过这样的病人。我就问他:「那你准备怎么办?」他说,当地医生建议把孩子的眼睛摘掉。

眼癌其实有很多种治疗方式,比如化疗、放疗,也可以控制病情,不一定非要摘除眼球。但是当时国内摘除眼球是比较主流的治疗方式,因为摘除眼球是最简单的一种手术。看上去是一个治疗,但其实是一个生意。摘除以后,你还要安装义眼,进口义眼六七千到八千元,国产义眼三千到五千元,而且每隔一两年就要更换一次。所以有一些医生,会建议摘除眼球。

爱哲:

这个听起来有点太暗黑了。就因为这是一门生意,所以有些医生会更倾向于把眼睛摘掉?

师永刚:

有的医生会这样。他说他们当地那家医院,已经做过 80 例摘除眼球的手术。我当时听得毛骨悚然。

后来我查到,国外有一家国际医疗机构,会义务帮助一些孩子出国治疗。国外当时有一种比较新的治疗方案,是从大腿根部插入一根很细的导管,一直送到眼部,用一种叫美法仑(Melphalan)的抗癌药做局部化疗,可以保住 90% 以上眼睛的。

我把这些信息都告诉了老姜,也把相关资料发到了那个群里。后来,他一直没有回复我。

直到半年以后,他突然从美国给我打来一个电话。他说:「我现在在旧金山。」

他说,他是在群里认识了一位病友,对方的孩子也是眼癌,正在加州旧金山一家儿童医院治疗。那家医院同样采用这种局部化疗的方法,医生也决定接收他们过去治疗。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得花多少钱。

他说:「到现在,我只花了机票的钱。」

原来,那位加州的病友又帮他联系了一家慈善机构,专门为带孩子来治病的家庭提供免费的住处。

四个月以后,老姜回到了北京。他告诉我,孩子的眼睛保住了。

直到今天,他的微信头像,还是他儿子的一双眼睛。眼睛很亮,留着一头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

爱哲:

不少得癌症的朋友,好像都会问医生一个问题:「我还能活多久?」医生也会给出一个预估时间。但实际上,很多人最后都超过了那个时间。虽然我自己的样本没有那么多,但听起来这种情况好像还挺常见的。

师永刚:

我在《终活》这本书里,其实重点讲过一件事,就是不要问医生:「我还能活多久?」

因为几乎每一个病人,都忍不住会问这个问题。大家总会把医生当成万能的神,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预估有 40% 以上都是不准确的。因为这种判断更多是基于医生以往的经验,或者根据现有药物和治疗方案做出的推测。但每一个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每个个体对治疗的反应也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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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医生的病房见闻

师永刚:

《终活》里有一个章节,写的是一位 ICU 医生,郭医生。

我认识他以后,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一个「坏消息专家」。他是他们医院专门负责向家属告知死亡消息的人,到现在已经告知了 120 多位病人的死亡。告诉家属「病人去世了」,这其实是一件风险特别大的事情。

爱哲:

会有什么样的风险?

师永刚:

有的家属接受不了,会动手打人。他跟我说,他只挨过一次打。

那次是一位母亲去世了,家属拿来了拖鞋、香油、蟾蜍皮磨成的粉,还有一个小录音机,一直放着诵经的声音,希望用这些偏方把老人救回来。在医院闹了三天,最后实在没办法,主任只能同意把录音机放在床底下,但要求声音开到最小,不能影响其他病人。最后老人还是没救回来,家属就推了郭医生一把,说:「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妈妈用这个偏方?这个偏方救活过很多人。」

我问他:「你没有报警吗?」

他说:「人家妈妈都去世了,我还报什么警?那个时候,人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举动,我跑开就行了。」

我又问他:「你做 ICU 医生,哭过没有?」

他说,刚到 ICU 的时候,护理过一个西安来的女大学生。女孩在 ICU 住了将近两个月,她的父母就在 ICU 外面的走廊里陪了两个月,两位老人都快七十岁了。

后来女孩去世了。处理完后事以后,两位老人还是每天带着一束花,有时候还会带一些肉夹馍、陕西小吃,来到 ICU 门口坐一会儿。第二天来,第三天来,第四天还来。他就问老太太:「你们怎么还来?」老太太说:「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月,回去也不知道干什么,坐在这里,好像离孩子近一点。」

听到这句话,他一下就受不了了。在这样的苦难、死亡和情感面前,他没办法不流眼泪。他跑到楼梯间哭,结果被主任看见,狠狠骂了一顿。

主任说:「一个 ICU 医生,怎么可以跟病人共情?如果这么脆弱,你就不配做 ICU 医生。ICU 医生要理智、冷静,甚至冷漠,要用标准的程序和治疗方案去救人,这是你的责任。」

郭医生还跟我讲过一个他特别想打人的病例。

一位孕妇因为重感冒引发严重并发症,被送进 ICU,需要立刻上 ECMO。但是 ECMO 太贵了,机器一开就是三万到六万元,每天还要八千到一万元。郭医生告诉她丈夫:「你需要马上做决定,给你15 分钟,你要做决定。」丈夫问完价格,就在外面打了半小时电话。病人一直在等,呼吸越来越困难,郭医生出去找他,他还是反复说要和家里商量。郭医生急得冲他吼了一句,他还是没有同意。

后来,孕妇的母亲赶到了医院,见到女婿,上去就是一巴掌,说:「上,我出钱。」可那时候已经耽误了四个小时,病人的情况已经万分危急。

爱哲:

后来活过来了吗?

师永刚:

没有,已经晚了。但是孩子救回来了,是个男孩。

郭医生说,当时所有人都跑去看孩子了。只有妻子冷冰冰地躺在太平间,丈夫站在旁边抽烟,丈母娘蹲在地上号啕大哭,扇了女婿几个耳光,可人已经回不来了。

他说,ICU 大部分上演的,并不是那些让人感动的救人瞬间,而是很多让人寒心、甚至超出道德评判的事情。所以他说,千万不要考验人性

我们去年有 482 万人确诊癌症,250 万人死亡。这意味着,每一天,都有很多家庭要面对确诊癌症或者亲人离世这样的坏消息。所以,如何告诉别人坏消息,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美国会系统培训医生如何告知坏消息,有一套完整的标准流程。但在东亚一般会很忌讳,我们中国人看病很多时候还是由家属决定这个病人的命运。

爱哲:

前几天我出差的时候,见了一下我的中学同学。他爸爸确诊了癌症,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告诉他爸爸。

师永刚:

其实我个人觉得这样做并不对。癌症是离死亡最近的一种疾病,如果病人知道自己的病情,他至少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处理遗嘱,安排财产,也可以把很多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情完成。

爱哲:

那您当时留了吗?

师永刚:

留了。当时有一位长辈,也是我的老领导,建议我把家里的事情都写下来,万一发生什么事,太太和孩子至少还有一个依据。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所有存折、证件和重要的东西都整理到一个包里。整理完以后,我突然觉得,人的一生原来就这样结束了。我做手术的时候,我告诉太太:我写了一封信,就放在桌子的哪个角上。她一下就哭了。后来,那封信她一直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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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获新生后的 13 年

爱哲: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共同叙事」这个项目的?

师永刚:

其实是我的责任编辑推荐我参加的。因为我跟许知远也很熟,他也推荐了。我当时还说,我都这么老的一个记者了,再参加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他们说没关系,我觉得挺好的,后来就帮我报了名。

我觉得,目前非虚构写作正在出现一个新的方向。像我这样的亲历者,把自己真实经历过的事情写出来,比如送外卖、送快递,或者经历一场疾病。

虽然传统那种采访、调查式的非虚构越来越少了,但我觉得这种亲历式的非虚构更有价值,是真正建立在自己的生命经验和真情实感上的。很多事情,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写出来,它和转述别人的故事,是不一样的。

爱哲:

您现在已经进入到……

师永刚:

第十三年了。

爱哲:

十三年过去了,您现在对自己的状态满意吗?对未来还有什么计划?

师永刚:

上周我见到了另一位癌症病人,叶檀。她今年抗癌第四年,我就跟她开玩笑,说她四岁了,我十三岁了。

我觉得,走到第十三年这个时间点,尤其是作为一个癌症幸存者,我写《终活》这本书,就是希望能给更多的读者、病人、病人家属,甚至医生,提供一点参考,提供一点借鉴。虽然现在越来越封闭,但我觉得作为一个病人,应该无国界就医,在全球寻找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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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共同叙事.播客马拉松」

「共同叙事.播客马拉松」由腾讯SSV与单向街基金会、单读共创,联合关注社会议题、非虚构写作的播客,推出以AI、养老、气候变化、女性命运、社会不公等主题的系列播客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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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来源:讲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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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讲述者师永刚‍

主播|@故事FM 爱哲

采访|@故事FM 爱哲

制作人|任新月

文案整理|鸣鸣 任新月

声音设计|土豆

实习生|俞柯伊

运营 |鸣鸣

BGM List

01. storyfm main theme under the sewer—彭寒

02. Hi I'm Your Mom—彭寒

03. The awalted little—彭寒

04. Ashes In My Memory—彭寒

05.一些时间的余烬—桑泉

06.关联—桑泉

bd@storyfm.cn

出品|声音故事传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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