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宠物市场遇见小金的。

那是一个下雨天,整条街的宠物店都关着门,只有转角那家爬虫馆的卷帘门半拉着,老板在里头打盹。角落里一个玻璃缸,里面盘着一条金色的缅甸蟒,也就我小臂那么长,细得像根绳子。它抬起头,扁扁的脑袋贴着玻璃,像是在看我。

我当时刚失恋,搬出来一个人住,夜里总是睡不着。鬼使神差地,我把那条蛇买回了家。

"养不活的。"老板收钱的时候说,"蟒蛇认主,你头一个养它的,它就认你。"

三年过去了,小金从一根绳子长成了一根房梁。六米多长,比我大腿还粗,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披着一身铜钱。我给它买了个特制的玻璃箱,占了半个客厅,可它几乎不在里面待着。它喜欢缠在我身上,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像一条活的围巾。

朋友们都说我疯了。

"你天天跟一条蟒蛇睡一起?它万一饿了呢?"

"它是蟒蛇,冷血动物,没有感情的!"

"你就不怕它哪天把你绞死?"

我不听。因为只有我知道,小金有多乖。

我加班到半夜回家,开门的声音刚响,它就慢悠悠地从箱子里滑出来,顺着地板爬到我脚边,用脑袋蹭我的脚踝。它知道那是我回来了。我做饭的时候,它就盘在厨房门口的垫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脖子微微昂着,像在守着我。我心情不好坐在沙发上发呆,它就会爬上来,沉甸甸地搁在我腿上,那股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反而让我安下心来。

最神奇的是它会听我说话。

我跟它讲公司里那个抢我功劳的同事,它就会"嘶嘶"地吐信子,像是在附和我。我跟它讲我爸妈又催我相亲,它就轻轻勒一下我的胳膊,像是在说"不理他们"。去年冬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感觉它爬上来了,不是像往常那样盘在我身上,而是整个绕着我,把我圈在中间,头搁在我枕边,温温凉凉地贴着我的额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不是在缠着我,是在抱着我。

所以那天晚上,当它的身体开始收紧的时候,我以为是它在跟我玩。

那天我升职了。熬了三年,终于从专员升到了主管。我买了一瓶酒,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庆祝。小金从箱子里探出头来,缓缓滑到我身边,跟往常一样缠上了我的腰。它的鳞片滑过我的皮肤,凉凉的,痒痒的。

"小金,我今天升职了!"我举着酒杯冲它晃了晃,"以后给你换个更大的箱子,带游泳池的那种。"

它没吐信子。它的身体继续往上爬,一圈一圈,绕过了我的胸口,绕过我的肩膀,最后停在了我的脖子上。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喘不过气,但很快它又松了松,像是调整姿势。它把头搁在我的头顶,下巴贴着我的发旋,那姿势就像是把我整个人包在了一个金色的茧里。

我还在笑,以为它在撒娇。

然后它收紧了。

先是轻轻的,像是一条围巾被人拉了两头。我"嗳"了一声,伸手去掰它的身体。那鳞片摸上去依旧光滑,可下面紧绷的肌肉硬得像铁。我掰不动。它又收了一圈,我的喉咙开始发紧,呼吸变得短促。

"小金……"我叫它,声音已经变了调。

它没理我。它的身体一圈一圈地收紧,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它身躯下跳动,一下,两下,越来越快。胸口被压着,吸气的时候肺只能张开一半。我慌了,用手去抠它的鳞片,指甲缝里嵌进了血丝——不是它的,是我自己的,我用力到指甲劈了。

它把我从沙发上拖了下来。我摔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茶几腿上,眼前一黑。它的身体依旧在收紧,一圈,又一圈。我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掉。我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却吸不进去多少空气。

那是我第一次在小金身上感到恐惧。

三年来,我以为它懂我。我以为它那条缠着我的身体是亲近,是依赖,是它表达感情的方式。可这一刻我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爬虫馆老板说过的另一句话——

"蟒蛇捕猎的时候,先缠,再勒,等你心跳停了,它才松。"

心跳停了。

我的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有金星在跳。客厅的灯光变得模糊,茶几上的酒杯倒了,酒洒在地板上,红色的,像血。我能感觉到小金的脑袋还搁在我的头顶,它的信子偶尔探出来,扫过我的额头,痒痒的。

它在等。

等我的心脏停下来。然后它会松开,从我的头开始,慢慢把我吞下去。

我忽然想起这三年的每一个夜晚。它缠着我睡觉,凉丝丝的身体贴着我的脖颈;它在我腿上盘着,沉甸甸的力道让我觉得安心;它生病的那一次我请了三天假在家守着它,用针管给它喂药,它虚弱地蜷在我怀里,像当初宠物市场里那条细得跟绳子一样的小东西。

原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肋骨疼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骨头摩擦的痛。我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是手机。

我用最后的力气拨出了电话。

嘟。嘟。嘟。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刚叫了一声"囡囡",就断了。我的手滑落下去,手机摔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客厅里静下来了。

我闭上眼。

肋骨还在咯吱咯吱地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每一次跳动都被那具金色的身躯压回去、勒回去、摁回去。我忽然觉得委屈,比失恋那天还委屈,比被同事抢了功劳还委屈,比一个人过年看窗外烟花还委屈。

妈。我想回家。

就在这时候,脖子上的力突然松了。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肺像被火烧了一样疼。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那具金色的身躯一点一点地从我身上滑下去,像是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我撑着地板抬起头。

小金盘在我身边,高昂着脑袋。它的嘴巴张着,那根分叉的信子伸出来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然后它张大了嘴,用力地呕了一下。

一团东西从它嘴里被吐出来,落在我的地板上,湿淋淋的,黏糊糊的,带着腥味。

是一只手套。我冬天洗碗时戴的那只胶皮手套,黄色的,上面还沾着没冲干净的洗洁精泡沫。

我愣住了。

前几天我洗碗的时候觉得手套好像少了一只,翻遍了厨房没找到,以为是自己随手扔错了地方。原来是被小金吞了。

它缠着我,不是在猎杀我。

它在给我做海姆立克急救。

它没办法把手套吐出来,它难受了好几天,它今天终于吐出来了,吐出来之后本能地收缩身体——那只是它的肌肉在用力、在挣扎。缠上我的脖子,是因为它想找支撑。它松开了,是因为它听见了我的哭声。

我趴在地板上,看着那团湿淋淋的手套,看着盘在旁边疲惫地垂下脑袋的小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我爬过去,把它的脑袋抱在怀里。它凉丝丝的鳞片贴着我被勒红了的脖颈,温温的,像是这三年来每一个夜晚。

"傻瓜,"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下次别乱吃东西了。"

它吐了吐信子,慢悠悠地缠上我的手臂,这一次松松散散的,跟从前一样。

客厅里一片狼藉。酒杯倒了,酒洒了,手机碎了,地板上还有一滩蛇吐出来的水渍。我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条六米长的蟒蛇,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一圈红印,像个疯子。

可我忽然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升职了,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