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上午,塞萨尔·艾拉会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街角一家嘈杂的咖啡馆里坐上一小时。他用一支万宝龙钢笔在笔记本上写,晚上再把白天写下的内容敲进电脑。一旦录入完成,工作就结束了——没有修改,没有润色,不回头修补任何前后矛盾的细节。艾拉给这套看上去过于简单的创作方法起了一个名字:“向前逃逸”。
他解释说,咖啡馆那种满是噪音和人来人往的环境,恰好能帮他“去集中注意力”。如果待在家里,身边有书要读、有音乐要听、有电影要看、有妻子可以聊天,总会冒出比写作更重要的事。而一旦注意力过于集中,他担心自己会被自己那乏味的私人生活吸进去,再写不出什么东西。所以在咖啡馆里,窗外的街景、周围的响动,反而能把他从自身抽离出来,让思绪漫向别处。
“向前逃逸”有一条硬规矩:不接受回头修改。这意味着写作过程中出现的任何偏差,都不能事后修补,只能在向前推进的叙事里被自然地消化掉。假如在咖啡馆里,一只鸟突然撞进来,那只鸟就会直接进入正在写的故事,变成情节的一部分。正因如此,艾拉的小说总是充满意外的转折,连他自己都会被下一段的发展惊到。那种连绵不断、随时涌出新方向的叙述流,读起来既像身体本能的自然生长,又带着一种古怪的精确感。
依赖即兴和偶然,却并不等于马虎散漫。艾拉的做法让人想到雷蒙·鲁塞尔笔下那些狂热、繁复的机械装置,同时也能看到巴尔扎克式《人间喜剧》那种缜密的观察。他拥有天然的小说才华,又受过广博的阅读训练——从莎士比亚到斯蒂芬·金,他不光大量阅读,还翻译了许多作品。正是这种底子,让他敢于当众完成一次又一次“逃逸”,而旁人即便照搬他的写作程序,大概率也只是毁掉自己的写作生涯。
小说《玛格丽塔:一段回忆》可以当作进入艾拉世界的理想入口。故事背景设在五十年代末,一个阿根廷年轻人即将离开家乡去大城市读大学,正是在这种人生转折点上,不安和期待交织在一起的成长叙事。艾拉说过,他笔下所有人物都是自己的不同版本。这一次,那个版本是一个正在学着站稳脚跟的青年。叙述者一度以为,自己凭着长期的阅读习惯,可以应付即将到来的一切,可当真正要迈出那一步时,才发现事情没那么容易。这便是艾拉式的瞬间:生活中那些随机又古怪的东西,被他一一捕捉,然后活生生地落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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