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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睡朗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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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了解这首诗,我们得先认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阿尔贝托·卡埃罗,是这首诗原本的署名。但他不是真实的人,是佩索阿“虚构出来”的一个诗人。

佩索阿一辈子造了七十多个这样的“异名者”,各有姓名、生卒、相貌、脾气,甚至各有一套彼此冲突的世界观与文风。其中卡埃罗最特殊,他是一个几乎没受过教育、住在乡下、二十六岁便死于肺结核的牧羊人。他留下的诗集叫《守羊人》。

佩索阿说,1914年3月8日那天,他站在一张高柜前,仿佛卡埃罗突然"上身",一口气写下三十多首《守羊人》。他称那是他“生命中凯旋的一天”。这话可能有夸张的成分,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卡埃罗在他创作中的重要性。

更有意思的是,佩索阿让另外几位学识远在卡埃罗之上的异名者,都尊他为师父。因为这正是他整套诗学审美的地基:唯有一个还没被文明、书本、形而上学填满的头脑,才配得上那种最原始、最干净的观看。而这份单纯与安宁,恰是善思多虑的佩索阿一生求而不得的。

知道了这些,再读这首诗,你就能看懂它为什么写成这样。

文体本身就是哲学。整首诗几乎不用比喻,句子朴素、直白、近乎笨拙,像孩子说话。这不是佩索阿写不好漂亮的句子,是他故意这么写。

比喻是把一个东西说成另一个东西,可卡埃罗的信念是:一个东西就是它自己,草地就是草地,阳光就是阳光,不需要说它像什么。

一个主张“如实地看”的人,就该用最不修饰的语言写作。他舍弃了押韵和花哨的意象,用接近散文的长句,像口语一样写诗,读起来像一次平平静静的呼吸。这种“不像是诗”的写法,恰好是他最彻底的坚持。也正因为这样,就算翻成中文,诗意也几乎毫无损耗。

诗的起句,是一个身体动作:“平躺”。西方的认识大多从"我思故我在"起步,把人抬升为世界的审视者;卡埃罗偏要从"我躺"起步,把人放低到与草齐平。

躺下,意味着放弃俯瞰与分析,放弃替万物排定座次的权力,让身体先于头脑到场。真理不在沉思里,在皮肤与草地相触的那一刻。

紧接着的是一句纲领,“忘了他们教导我的一切”。为什么要遗忘?在卡埃罗看来,教导往往并不打开世界,反而在人与世界之间垒起一道解释的墙。

所谓"遗忘",与退回无知是两回事,它更像一次主动的清洗,把语言和概念强加的滤镜一层层揭下,好让眼睛重新变干净。这与二十世纪现象学那句口号"回到事物本身"暗暗相通:悬置一切既有的理论与成见,直接面对显现之物。

然后是全诗最见功力处,三个几乎同构的排比句,像三次不容申辩的审判,把"知识"逐一放上感官的秤。

“他们教导我的一切,从不曾使我更热或更冷”

——观念无法在肉体层面触及你,真实的冷暖只来自自己的感受;

“他们告诉我的一切,从不曾改变事物的形状”

——无论你如何命名、诠释,事物先于并独立于我们对它的思考而存在;

“他们教我看到的一切,从不曾触动我的眼睛”

——他们不止告诉你事物是什么,还教你该怎么看、该看出何种意义,而这种被规训的看法只发生在头脑里,绕过了眼睛这个真实的器官。

这组排比,一句句几乎相同的重复,像三记落在同一处的锤子,把"概念碰不到实在"这个抽象命题,一记一记敲成了不容置疑的确信。

而结论,落在一句听来像绕口令的话上:“他们向我展示的一切从不在那里:只有那里的东西在那里”

逻辑上,这是一句废话——A 就是 A。可卡埃罗偏要用这句废话告诉我们:现实无需被解释,只需被承认。

冒号前后,是两个世界的决裂。一边是被灌输、被附加的"意义世界"——象征、隐喻、种种"言外之意",它们"从不在那里";另一边是纯然自足的"存在本身"——草、风、光,是此刻伸手能碰到的这一寸,是全部的真实。

从诗中跳出来,反观这个时代。我们所受的教导,几乎只向智力敞开:定义、逻辑、分类、判断、语言分析,却从不曾有一道考题问过“你身体里此刻有什么感觉”。感觉被划入无用之物,因为它无法兑换成分数、绩效或社会认可。

正因如此,我们读这首诗就像接收到了一个隐秘的邀请:请进入存在的世界,那里没有标准答案,只需你全然地用心地,把自己交还给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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