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回老家一趟,可这念头在心里转了千百回,终究是不成的。

因为老家没了,是真的没了。

下游修了水电站,水位一年年涨上来,先是淹了河滩边的菜地,接着是低处的稻田,后来连半山腰的屋场也没能幸免。

我从小住惯的坑口街,如今在水底下二十多米深的地方,青瓦、木门、石阶,连同门前那棵老槐树,一样都寻不见了。

在我印象里,家乡其实是很美的。

这话现在说起来,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那时候只觉得日子苦,累,很绝望,家里的活永远做不完,挑水要下一百多级台阶,砍柴要翻七八道山梁。有一年双抢,我连着割了七天稻子,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竹席上,望着屋顶的椽子想,要是能离开这地方,去一个不用看天吃饭的所在,便是做牛做马也情愿。

少年人的心思,总以为自己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了命要往外飞,却不知那笼子是用记忆编的,飞得再远,也还罩在头顶上。

后来到底飞出来了。读了些书,出版了几本书,成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可写来写去,笔底下绕不开的还是那片山水。于是动了念头,要给家乡写几部长篇。

头一本叫《客家山寨》,说的是罗家与李家几代人的恩怨,两姓人家隔着一道山溪住了两三百年,好的时候亲如一家,恼的时候老死不相往来,可山里人的恩怨,再深也深不过那几亩薄田、几座祖坟。

第二本叫《坑口街匪事》,这名字小时候听大人念叨得最多。我们那条街地处两县交界,山高林密,解放前常有土匪出没。前不久刷到一个播主讲古,说起邺坑那边一户富户遭抢的事,

据说那晚土匪摸进来,一家老小十几口人没留一个活口,柴房里栓着的牛都被牵走了,灶上的粥还温着。这事听着远,可仔细算算,也不过是七八十年前的光景。

解放以前,我的一个亲戚女主家被土匪抢走,关了一二年,后来得病送回。走到山坳时,女主家要求土匪回去,她说她家就在山坳下,她可以走回去,土匪走后,她就死在山坳上。

最想写的还是第三本,《阿嫩李风华》。阿嫩是我们客家人的叫法,就是母亲的意思。我阿嫩这辈子不容易,用一句文绉绉的话说,是生在尘埃里的人,可偏偏活得不甘心。

阿嫩的故事有点炸裂。

她是有未婚夫的,为了争取婚姻自由,也曾闹得天翻地覆,山河变色。

结婚后,独自一人带着五个孩子,生产队里分粮,别人家男人挑满担,她只能挑半担,还得笑着给队长说好话。

后来政策松了些,她试着做点小买卖,蒸酒卖,被人举报过,被管委会没收过,还有人说她投机倒把,在祠堂门口批斗了一回。可阿嫩从不认命。

我记得有一回她病得厉害,躺在床上烧了三天,邻居都劝我去叫赤脚医生,她烧得迷迷糊糊还拽着我的衣角说,别去,医药费贵,熬一熬就过去了。

到了第四天早上,她自己爬起来,喝了两碗稀粥,又挑着担子出门了。她这一辈子像河滩上的石头,水再急也冲不走,浪再大也只当是洗了个澡。这样的人,得有人写下来。

可这些故事,关在城里写不出来。倒不是记不清了,恰恰是记得太清,可闻不见味儿,摸不着气。写小说这东西,光有记忆不够,得有氛围。那种山雾漫过屋脊的湿气,那种灶膛里松枝燃烧的焦香,那种夜幕降临时各家各户唤孩子回家吃饭的长长短短的声音。这些东西不在纸上,在风里、土里、人的眉眼里。离了那地方,怎么写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花,清楚是清楚,可伸手碰不着花瓣。

于是这念头又冒出来:去桃坑山里租一间小屋罢。不用多大,一间卧房带半个堂屋就够,摆得下一张书桌,放得下几本书。屋后最好有片竹林,夜里风过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白天可以顺着山道走走,看看蕨类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样子,听听溪水漫过圆石头的咕嘟声。若是碰上个把还在说老派客家话的老人,就蹲在路边跟他们抽一袋烟,听他们说些陈年旧事。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都要记下来,攒够了,就回小屋去,关上门,让阿嫩从稿纸上坐起来,让坑口街从水底下浮上来,让那些走了的、散了的、沉了的,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底下重新活一遍。

几十年了。从前的老邻居们,有的迁去了县城的移民新村,有的投奔了外省的亲戚,还有几个年岁大的,没等到搬迁就埋在了后山的祖坟里。去年清明回去上坟,站在水库边上往下看,水面平平的,绿得像一块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我知道那底下有我的家,有我踏过无数遍的青石板路,有阿嫩站在门口喊我吃饭的声音。可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连个泡也不冒。

回不去了。但好在还能写。在桃坑山里的小屋里,我想我会写得很慢,很慢,像阿嫩纳鞋底那样,一针一线,扎下去,再提起来。窗外是山,是树,是来了又走的云,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底故乡的气息,那气息很轻,轻得几乎握不住,可我知道它在。

啊,这就是我的家乡,我的故土,我的魂,我的生命,怎能忘记啊!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