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是不喜欢妙玉的。嫌她假清高,嫌她对刘姥姥刻薄。后来慢慢看进去,才发觉那个‘假’字下面,藏着一个更深的真相——她不是不想空,是从来没人问过她想不想。这篇文章,是我从‘讨厌她’走到‘心疼她’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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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未空,却得空

文 | 秋芫芫

看电视剧看到妙玉那块,她对刘姥姥和对宝玉黛玉的态度反差太大了,就觉得这人有点假清高。

但后来我反复琢磨了一下。刘姥姥喝茶不懂那些讲究,妙玉嫌她,未必是嫌她穷,是嫌她不懂。不懂那种文化,不懂那种雅致,触碰不到她精神层面的东西。后来黛玉也没尝出来那是什么水,她也同样怼了黛玉。这说明妙玉对审美有一种极高的要求,她对刘姥姥的嫌弃,更多是精神上无法交流的失落——她分得清俗和雅,可她没法接受别人分不清。这种姿态确实容易让人觉得端着,但也不全是装的。

后来看到那场戏,她给宝玉写帖子,落款“槛外人”。宝玉去找邢岫烟问怎么回,邢岫烟说你就写“槛内人”吧。妙玉收到之后挺开心的,可表情里又带着点落寞。

我在想,她是不是其实并不开心,甚至挺痛苦的?

一个人从小就被送去修行,心里装的却全是红尘里的东西——这种错位,光是想想就觉得累。偏爱热闹却不得不待在空门里,本身就是一种撕扯。她卡在中间,两头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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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想,她跟黛玉其实很像。两个人都是寄人篱下,无父无母,住在别人的园子里,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东西。可黛玉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她把那份洁守住了,从头到尾没有动摇过,所以她被理解、被怜爱。妙玉呢?她一直在空门和红尘之间来回拉扯,悬着。而这种“悬空”,才是她假清高真正的来源。她不是不想洁,是她不知道该往哪儿洁。一样的处境,走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她们像是同一条路上必然分出的两个岔口,一个长成了黛玉,一个长成了妙玉。

也正因为这样,她不像黛玉那样被人心疼,反而让人别扭、难以靠近。黛玉是往外疼,她的使小性子,是把心里的刺全都亮在外面;妙玉是往里吞,她把那些刺收成一种假清高的样子,让人看不懂,也够不着。

就连曹公给她的判词,也只是说她“云空未必空”——从外人的角度,记录了她说不空的状态,却没有问过她为什么空不了。我以前以为“云空”是她口是心非,或者她想空却做不到。后来慢慢想,觉得都不是。她说的“空”,更像是一种自嘲,一种对“不得不修行”的反讽。她心里装着整个红尘,可别人只看见一个出家人。她总不能说“我心里全是红尘”吧,只能顺着那个身份说,我是槛外人,我是修行的,我空了。可她说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不是真的。她知道自己在演,她知道“空”是别人安给她的角色,不是她自己选的路。所以她每次说“空”,都是在替那个说不出口的真相,穿着一层薄薄的外衣。

再往下想一层,曹公写“云空未必空”,一开始就是站在“她已经是修行之人”的位置上看的。他从来没问过:妙玉想过要空吗?修行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她只是被塞进去的。曹公没有写她修行之前的那个自己——那个苏州仕宦之家的小姐,那个读诗、品茶、对美有着天然感受的少女。那个她,从来没有机会说“我不想”。所以当我们说“云空未必空”的时候,是站在她已经是一个修行之人的位置上,评价她“修行得不够好”。可是,如果她一开始就不想修行呢?那“空”这件事,对她来说根本就不成立。一个从未被问过“你想不想”的人,她的“空不了”,不是失败,是反抗。

她从来没想过要空。她本来就是红尘中的人,修行是被迫的——不是她想空却空不了,是她根本就不想空,却被逼着要空。让一个心里装满红尘的人去修空,她怎么可能不痛苦?她两边都够不着,悬在那儿,假清高就是悬着的时候长出来的东西。出家人的身份,让她跟俗人不一样了,可那又何尝不是一个枷锁?或许她的假清高,就像现在的年轻人穿着孔乙己脱不下的长衫,读书人的体面和现实的生活需求困着他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想脱下那层体面却又不敢——因为脱了,就不知道怎么活了。而别人再说她假清高,对她来说是不是又残忍了一点?

后来我又想过她的结局。她有度牒,是正式出家人,抄家波及不到她,她只需换个地方继续修行。她活下来了。可活下来之后呢?她心里还装着那些东西——宝玉、黛玉、那些诗、那杯茶、那个“槛外人”的帖子。表面还是修行的样子,心里却一天都没有真正空过。她一辈子都在扮演一个“空”的人,却一辈子都被“不想空”的那部分自己往回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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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得不维持一个“空”的样子,最后还是被那层不得不维持的空困住。日复一日地带着那个假面活着,才是她真正的“终陷淖泥中”——不是被谁玷污,不是被命运碾碎,而是她活着,却始终活不成自己。

她真的是一个很可怜的女子,我实在没法讨厌她了。

秋芫芫。喜欢慢读,喜欢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