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浩军
唐代元稹在《咏廿四气诗·小暑六月节》中写道:“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描写的是小暑节气到来时,热风忽然吹至的景象。二十四节气流转至此,暑气初盛,谓之小暑,此时已然拉开夏季农耕最匆忙的序章:抢收成熟的早稻,抢插晚稻秧苗。
小暑食新,就是农人在小暑时节择取头茬成熟稻谷,脱壳碾出新米,蒸出第一锅莹白米饭,先敬五谷神祇、列祖列宗,感念天地滋养、先人垦荒之德,再阖家分食、邻里相赠。以一口清甜新米,庆贺夏收初成,消解耕耘辛劳,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盈。
一碗新米,盛满一季耕耘;一场食新,承续千年礼俗。食新礼制可追溯至先秦,是古代“荐新”礼制代代演化而来的民俗传统,在历代典籍之中皆有详实记载。《礼记·月令》明文规制:“是月也,农乃登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早在周代,谷物新熟之时,天子要率先举行尝新大典,将新收成的谷物敬献给宗庙先祖,完成祭祀礼仪之后,方可自己食用,自上而下确立“先荐后尝”的准则,万物收成,必先敬天地、念先祖,不可独享天时馈赠。
更早的《诗经·豳风·七月》写下:“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记录先民顺应时序采摘新果、尝食新粮的日常,是上古时期尝新习俗最原始的文字印记。那时农耕生产力低下,粮食收成完全依赖自然气候条件,谷物成熟是全家生存的指望。新粮登场便迎来安稳的生活,先民心生敬畏,以敬献五谷神、祭祀祖先的方式答谢庇佑,久而久之,“荐新”从王室宗庙礼制,慢慢流转至乡野田间,成为民间普遍奉行的节俗。
秦汉确立二十四节气体系之后,南北农耕节奏分化,食新习俗随之分出南北脉络。北方旱地多种粟黍、冬小麦,夏至麦熟,便有夏至尝麦之俗,民谚“小暑吃黍,大暑吃谷”流传至今。南方水乡以水稻为主要作物,江淮、湖广、赣闽浙一带早稻恰于小暑前后灌浆成熟、开镰收割,于是小暑食新尝稻米,成为江南代表性的节气民俗。《荆楚岁时记》专门注解:小暑节后首个辛日,农人捋取田间熟穗,舂米蒸饭、酿制新酒,行食新之礼,故而民间也戏称食新为“吃辛”,寓意吃下一季所有辛劳,往后耕耘顺遂、苦尽甘来。
唐宋之时,食新习俗发展至鼎盛。宋代市井繁荣,农耕富庶,上至宫廷官宦,下至寻常百姓,小暑食新蔚然成风,文人墨客屡屡落笔,吟咏新米尝新之乐。唐代杜甫漂泊乡村,他在《茅堂检校收稻二首》中写道:“御夹侵寒气,尝新破旅颜”,一碗新米消解羁旅愁苦。唐代白居易晚年居家,他在《自咏老身示诸家属》中写道:“粥美尝新米,袍温换故绵”,寻常食新,便是安稳余生的小圆满。宋代辛弃疾行至乡野田园,眼见早稻成熟,在《浣溪沙·常山道中即事》中写道:“北陇田高踏水频,西溪禾早已尝新”,勾勒江南乡间食新在即、水田繁忙的盛景。清代张英写的《尝新》一诗:“白粲河鱼新荐庙,乞归欣得遇丰年”,完整描摹出割稻、荐庙、尝新的完整流程,为后世留存下食新民俗鲜活的文字图景。
元明清三代,食新更加贴合乡土烟火,各地衍生出地域化细节。岭南两广地区一年两季稻谷,早稻、晚稻收割皆要食新。西南苗族、壮族、仡佬族将尝新节定为专属民族节庆,流传“先打的谷子先敬狗”的习俗,相传远古洪水覆灭五谷,是家狗尾巴留存稻种,人间才得以复种粮食,因此尝新开席前必先舀一碗新米饭喂狗。江西食新风气浓厚,以自家稻田早稻成熟开镰之日定为食新吉日,自成一方乡土规矩。从庙堂古礼到田舍俗风,跨越千年时光,一碗新米承载的,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是慎终追远的底色。
从春种一粒种,到夏收万颗米,近百个日夜风吹日晒、躬身耕耘,历经耕种、管护、收割、脱粒、晾晒、碾米十余道工序,一粒稻谷才蜕变为碗中新米。读懂一粒米的来路,方才懂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是一句说教。小暑逢新禾,一碗尝夏收。我们在新米之中读懂农耕厚重,在民俗之中传承文化根脉。只要田畴仍有稻浪起伏,人间仍有烟火三餐,小暑食新的古老习俗,便会伴着稻香岁岁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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