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以为,第一个进入太空的美国女性,应该是在某个航天中心层层选拔出来的精英。但翻开美国航天史的早期篇章,会发现一段被刻意忽略的往事:早在1961年,就有13名女飞行员通过了和男性一模一样的严苛测试,其中一位甚至比后来成为传奇的宇航员表现更好。可最终,她们连申请资格都被剥夺了,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她们是女性。直到半个多世纪以后,当年那个表现最优异的女孩,才以另一种方式飞向太空,成为迄今进入太空最年长的女性。她就是沃利·芬克(Wally Funk)。本周三晚间,她在美国得克萨斯州格雷普韦恩的一家辅助生活机构中安详去世,享年87岁。

她的故事,一旦把正反两方的证据摆在一起,就会显出某种令人沉默的荒诞感。一边是当年NASA和阿波罗时代的宇航员群体所代表的“主流声音”,认为女性不适合太空任务,把她们挡在门外;另一边是芬克和她的同伴们在生理和心理测试中交出的一份份硬数据,不断证明性别并不构成障碍。今天我们重看这段历史,不是为了煽情,而是拆解那个时代的逻辑,并看看一个人的坚持,究竟能把“不可能”推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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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回到1960年代。当时美国和苏联正处于太空竞赛的胶着期,NASA在1959年选出了第一批七名宇航员——也就是“水星七杰”,全部是男性试飞员。几乎与此同时,一位名叫威廉·洛夫莱斯的医生发起了一项私人资助的项目,想弄清楚一个问题:如果挑选最优秀的女性飞行员,她们能否同样胜任太空飞行?芬克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自愿报名参与了被称为“水星13女杰”的女性航天员测试计划。这个项目并不属于NASA,没有官方背书,但它使用的测试方法和NASA对男性宇航员的筛选如出一辙:极端的离心力、感官剥夺、心理耐力……每一项都在挑战人体极限。

说人话就是,这些人被绑在高速旋转的离心机里承受数倍重力,被关进完全黑暗无声的水箱里,看谁能撑得更久。芬克在感官剥夺水箱里待了整整10小时35分钟。这个成绩不仅远超其他女性受试者,甚至比在水星计划中大名鼎鼎的宇航员约翰·格伦在类似测试中的表现还要好。当时她被告知,自己“比任何一个男孩都做得更好,完成得更快”。在13名女性中,芬克最年轻,也是唯一一个完成所有测试项目的人。如果选拔标准是纯粹基于生理和心理表现,很难想象她会被排除在外。

但真正的壁垒从来不在测试器里。很快,“女性是否应该参与太空计划”的质疑声开始出现。项目被迫取消,原因是这个由私人资助的测试没有NASA的授权,同时社会上对女性进入太空充满争议。格伦——那位后来成为第一个绕地球飞行的美国人——公开表示,把女性纳入太空计划“可能是不受欢迎的”。原文用的是“may be undesirable”。这并非什么激烈的反对言辞,却足以反映当时决策层的主流情绪:即便数据摆在那里,一个社会关于“谁该上太空”的想象,仍然牢牢地被性别框架框住。

于是,在1961年,艾伦·谢泼德成为第一个进入太空的美国人,约翰·格伦在1962年完成轨道飞行,他们两人都来自水星七杰。而那些同样经历过测试、数据不输给男性的女性飞行员,却被一句话挡在了时代之外。芬克没有被这件事打垮,她多次尝试申请NASA的宇航员项目,但每次得到的回应几乎一致:你没有工程学学位。在那个年代,飞行经验再丰富、测试成绩再突出,只要缺了一纸工程学位证书,就不能迈过那道门槛。档案里没有记录她是否因此愤怒,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没有停止飞行。她继续做着飞行教官,而且是美军基地里唯一的女性飞行教官,一干就是几十年。

这个矛盾点至今看来仍然扎眼:测试结果支持她,实际飞行经验支持她,但制度性的壁垒——非官方的测试项目、对女性参与的制度性怀疑、将学位设为一票否决的门槛——像三道锁,把她锁在地面。NASA直到后来才逐渐向女性打开大门,但那已经是在芬克被拒绝许多年后的事了。

故事的另一半,发生在整整半个多世纪之后。2021年,芬克终于登上了一艘真正飞向太空的飞船。不是NASA的航天飞机,而是蓝色起源公司的新谢泼德号亚轨道飞行器。她作为特邀乘客,和其他几位成员一起完成了短暂却意义非凡的太空之旅。在失重的几分钟里,她浮在舱内,仿佛六十年前的那些测试、那些拒绝,都化作了窗外的弧线。这次飞行让她成为进入太空最年长的女性——此时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在离心机里咬牙坚持的年轻姑娘,而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用一次真实的太空飞行,回应了所有曾否定她的人。

拆开看,这个故事之所以充满张力,正是因为它在同一件事情上,同时展现了最顽固的偏见和最坚韧的个体。正方曾振振有词:女性可能不适合,可能不受欢迎,可能缺这个条件。反方的证据却是无声的:10小时35分的感官剥夺忍耐、比男性更快的测试完成速度、持续七十多年的飞行生涯。最终,判断权其实并没有交给某个委员会,而是交给了时间。时间让旧制度松动,也让芬克等到了民营航天的机会。她不是被NASA“纠正错误”后送上太空的,而是被新的航天时代“顺带”载上去的。这一点反而更说明问题:曾经的壁垒不是技术性的,纯粹是社会性的。

值得补充的一个细节是,芬克早年在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学习教育学,原因听起来挺单纯——那里有一个叫“飞行阿吉”的飞行队。她后来对《卫报》说:“作为飞行阿吉的一员,我能完成所有动作,不比那些男孩差,甚至更好。”这句话里没有激烈的抗争,却比任何口号都更直接地定义了什么叫“用事实讲话”。从大学飞行队到军事基地的飞行教官,从水星13女杰到蓝色起源的乘客,她一生大多数时候并不处在聚光灯下,但每一次起飞,都在悄然松动那个“女性不适合飞行”的陈旧假设。

感官剥夺水箱是一个很好的类比切口。那个实验把人漂在温度与体温一致的温水中,隔绝声音、光线和触觉,考验的是人在彻底无聊、彻底孤独下的心理稳定性。许多受试者几小时后就开始出现幻觉,甚至要求退出。芬克在里面呆了几乎半天,出来后的表现被研究人员标注为“优异”。用生活化的视角看,这就像一个人在没有手机、没有光亮、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房间里,独自待上十个多小时,还不能睡着。这种能力,和驾驶飞船在太空里面对无边黑暗需要的心理素质,本质上相通。当年那些决策者或许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女性怎么可能有这种“硬汉”素质?但数据早就把这种假设碾碎了。

再看蓝色起源的那次飞行,其实不是一个“迟来的补偿”,而更像一个象征。亚轨道飞行只是在太空中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