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陆剑
近期,笔者偶然发现一通著名竹刻家金西厓(金绍坊)写给仲兄、竹刻家金东溪(金绍堂)的信札,时间为1950年,为特殊历史时期兄弟间横跨海峡两岸的家书,颇为少见。虽已过去70余年,读起来却很有意思,信札全文如下:
二哥大人惠鉴:
六月八号曾寄一函,未识已否收得,甚以未蒙见复为念,敬想起居安吉,诸凡如意为慰。
安姪女于八月卅号忽患中风,右手足知觉不灵,四日未曾开口,幸后即渐愈,住对面医院十日。现在大部均痊愈,唯笑时面与前不同,尚须长期静养方好。
考(笔误,应为“孝”,笔者注)思港坟墓安好,请勿念。坟丁叶云方昨因“土改”事来沪,户房彼等欲代吾家承认,该处土地面积卅五亩余。据叶等说除去河浜外,只有实地廿四亩余,照《土改法》,坟墓可以保存,唯面积未有明文规定,商诸荷君、润芝后答复如下:墓旁之地与庄屋必须保留,另外之地向由彼等耕种,由彼等出面承认,面积只有丈量计算,下文如何,只得再说。
浔宅中间三埭中国粮食公司欲征用,弟说租用则可,尚未解决(欲嘱原来房客迁让亦非易事)。
福兴里加租讼事,自六月至今,已开庭三次,弟自己出庭,庭上对于吾方口气尚佳(前已允由彼等判决),但不知何故,顷接通知,廿五号尚要开庭,上次地产税(上次福兴里地税合房租六个半月)当时借款一千二百,始得付清,下半年之税不久又欲开征,还清借款后虽已稍有积存,然约计只有半数。福兴里租金如不从速解决,尚不知如何办法。土地房产登记虽尚未公布办理,然悉表格等均已即就,故前带去之契最好早日设法带回。闻说有正式手续,可以更换户名(现在不收遗产税)。
培余表弟迁居胶州路,吴申伯、仲熊已自港回来,俊儿现在贸易部进口公司办事,近来商业较前稍好,诸亲友均为常,天气已稍凉,晚间可盖薄被矣。
弟此不尽欲言,即请双安,诸贤姪等均此问好。
弟季言手上。
九月廿一号(八月初十)
昨日母亲大人忌辰,昨接中华书局开股东会通知,今接丁仲暄长子结婚请帖,廿四喜期,送份已不及矣。
有一叶某,新近购得尊刻扇骨一把(一面字一面画,是大哥画??梅花读?书,托人介绍来看真假,并坚欲弟代刻一柄,弟已年余未刻,目力不胜矣)
14/10/50
这封信的篇幅不长,内容却十分丰富、涉及家事、国事、艺事等多个方面,颇具史料价值,这里不妨对此作一解读。
开头提到的“安姪女”指的是兄弟俩的大哥、大画家金城的次女金开安(字瑞竹),她在金城四个子女中齿龄最幼,金城去世时尚未出阁。后来嫁给美国留学生刘润生,可惜刘英年早逝,留下金开安独自抚育一对年幼的子女,因此金开安倍尝生活艰辛。1940年代,她携子女从北京迁居上海生活,至1950年发病后更加有赖金氏亲属照料。
“孝思港坟墓”指的是金家在浙江湖州南浔乡下的祖坟,小地名叫孝思港,是金氏家族的家族墓地,安葬着金桐(祖)、金焘(父)、金城(兄)三代人。“坟丁”亦称“坟亲”,相当于是金家的守墓人,有叶、章两家,除了从事农业生产外,主要为金氏打理墓地。信中明确该处土地面积35亩余,除去河浜外,实际只有24亩左右,与笔者掌握情况一致。信中提及的“土改”是新中国成立后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的一场废除封建土地制度的社会革命。全国层面自1950 年 6 月 30 日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起正式启动,至 1952 年底基本完成。浙江湖州一带属华东新解放区,1950年8月起在5个乡试点,至1951年4月基本完成。因金氏家族的产业主要在上海,在农村除祖坟外(面积也不大)并无其他土地,故而在这次“土改”中,并未被认定为地主(除墓地本体外得以保留外,其余由国家分派给当地农民耕种),而是定性为城市工商业者。据金家坟亲叶云方之子叶泉宝回忆:金家孝思港的墓地和庄屋在1958年的全民大炼钢铁运动中遭到破坏,为此金西厓还带着泥匠专程从上海赶到乡下修缮祖坟。(金氏墓地墓塚至今仍存,为全国第四次不可移动文物普查登录点)
“浔宅”指的是金家位于南浔古镇东大街的老宅——承德堂,金氏兄弟早年均生活于此。金宅建筑精美、体量庞大,为前宅后园结构,分布在东、中、西三条轴线上,总占地逾5000平方米,系典型的江南民居建筑。信中提到中国粮食公司欲征用,金氏的意愿是租,但事实上,这处房产的前三分之一最终还是被征用,后长期作为南浔粮管所营业部使用,另三分之一则住进了“七十二家房客”,后面的花园成了学校。2014年当地政府出资修缮了金氏承德堂,现作为南浔家风馆和金氏故居纪念馆免费对外开放。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金氏仍有大量不动产,“福兴里”即金氏在沪的房地产之一,总面积4.37亩,位于上海老城区的黄金地段,是金氏用于出租的共有财产,兄弟分家后由金氏嫡出四兄弟继承。1950年时,老大金城和老三金绍基均已去世,而老二金东溪已于1948年迁居台北。因此福兴里诉讼事,只能由留在上海的老四金西厓作为金家代表出面处理。此处房产后来在1956年的“公私合营”过程中纳入改造范围。信中亦提及土地房产登记及契约之事,可知当年金氏的房契、地契已由老二带往台湾。
信中最后还提到竹刻爱好者叶某购得金东溪竹刻扇骨一件,并且强烈请求金西厓也帮他刻一把。叶某即民国沪上名医叶信芳,他是金西厓竹刻作品的“订制者”和“受赠者”,由于他的坚持,最终已经年逾六旬的金西厓还是于1950年深秋为叶氏创作了一件山水扇骨。此件作品以张石园绘制的《竹林高士图》+山水小品为画稿,采用阴文技法刻制,雕工精湛,文气十足,是金西厓晚年竹刻力作之一,先后被著录在金西厓手书的《金西厓刻竹目录手稿》以及王世襄整理的《刻竹小言》中,编号为三七二。此件作品近年亦曾现身拍卖市场,最终以134万人民币成交。
信中还提及不少金氏亲友和家属,如“培余表弟”即清末民初江南首富、南浔“四象”之首的刘家后人刘培余;“吴申伯、仲熊”亦是湖州人、长期寓居上海,为金氏商业合作伙伴;“俊儿”指金西厓的长子金开元(号俊伯,小名“俊儿”),当时在进出口公司工作;而“荷君、润芝”则是金西厓同父异母的庶出兄弟金绍垲(老五)和金绍坚(老六),二人同在上海。此外,文末尚提及金氏兄弟之母朱太夫人忌辰,可见金氏之孝思……
信的左上角还有铅笔标注“14/10/50”字样,应该是金东溪标注的收信日期——“1950年10月14日”,距离金西厓写作此信的日期——“9月21日”,已间隔20余天,时间不可谓不长。因为当时寄信人在大陆,收信人在台湾,书信通过香港中转(当时金西厓的长女金开良在香港工作),所以联系颇为不易,这也是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
“弟此不尽欲言,即请双安,诸贤姪等均此问好”——信短情长,笺渡连枝!虽有海峡阻隔,短短一封信笺,却承载了两位竹刻家之间深厚的兄弟情谊,而信中提到的国事、家事、艺事也成为了记录那个特殊年代的注脚,当是研究金西厓及金氏家族的第一手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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