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咸菜切得细细的,摆了三碟。
许立秋推开门,喊了一声“真儿”,没人应。
偏房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牙刷毛巾都没了。
他才看见灶台上压着张纸条,展开一看,歪歪扭扭一行字:“舅,粥煮好了,趁热喝。”
他骂了一句“死孩子又去哪儿野了”,端起粥碗。
碗底压着一张存折,翻开一看,三万块只剩七千。许立秋手一抖,粥泼了半碗在地上。
那三万块,是昨天他甩给外甥的“补偿费”。
01
盘龙村要拆迁的消息,传了大半年了。
许立秋一直没当回事。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觉得地就是命,拆了地还怎么活?
村支书刘广德来了三趟,他都没松口。
直到第四趟,刘广德直接把补偿方案拍在桌上,他才看清楚那个数字——九百六十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分钟,问了一句:“这是真的?”
“政府的红头文件,还能有假?”刘广德指着公章,“你老宅那片地位置好,开发商抢着要。”
许立秋的手开始发抖。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是年轻时卖猪的两千块。九百六十万,他想都不敢想。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着这笔钱怎么花,越想越害怕。
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跑路三年没音信,女儿嫁到河北一年回不了一次。
家里就剩他和外甥周学真,一个老头子,一个闷葫芦。
周学真倒是睡得死沉。
这孩子从小就这个德行,天塌下来也不吭声。
十三岁那年,他妈死了,他爸把他送到许立秋家,说“三舅,这孩子你养着吧,我给生活费”。
结果生活费给了半年就断了,许立秋也没去要,就当多养了个儿子。
这一养,就是十来年。
第二天一早,许立秋蹲在门口抽旱烟,周学真已经下地了。
这孩子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扫院子、煮粥,然后扛着锄头去地里。
一年到头,没听他喊过一声累,也没伸手要过一分钱。
“真儿这娃,是个好娃。”邻居王明珠提着菜篮子路过,冲许立秋喊,“老许,你命好,有个外甥伺候你。”
许立秋“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些年要是没这个外甥,他这把老骨头早散架了。但他嘴上从来不说,觉得说了反而尴尬。
电话响了。
许立秋掏出那个老年机,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叔,是我,文杰。”
许立秋愣了一下。许文杰,他大哥的儿子,他的亲侄子。自从大哥死后,这侄子跟他就断了联系,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你怎么有我的号?”
“听村里人说咱家要拆迁了,我特意打听的。叔,您一个人在家?我明天回去看您。”
电话挂断后,许立秋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他摸出旱烟袋,又点了一锅,烟雾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周学真从地里回来时,看见舅舅坐在门槛上,烟锅子都灭了,还在那空抽。他走过去,把锄头靠在墙根,问了一声:“舅,咋了?”
“你大哥许文杰,明天回来。”
周学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了句“知道了”,就转身进了灶房。
许立秋看着他进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又瘦了。
十年来日日相处,他都没注意过这个外甥的变化。
瘦了也好,胖了也好,在他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十三岁、
背着一个蛇皮袋、站在他家门口不敢进门的小孩。
那天晚上,周学真破天荒炒了四个菜。
许立秋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周学真也不说话,吃完饭默默收碗,蹲在灶房洗碗,洗了很久很久。
02
许文杰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一辆白色别克停在村口,许文杰从车上下来,穿着灰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身后跟着他老婆赵诗雅,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许立秋迎出去的时候,许文杰远远就喊了一声“叔”,几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老头子。
许立秋被他抱得有点不自在,拍了拍他的背,说了句“回来就好”。
周学真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把葱。许文杰看见他,松开许立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表弟,长大了啊,我都认不出来了。”
周学真笑了一下,很勉强的那种笑。他侧过身,把葱放进菜篮子,说了一句:“大哥,进屋坐吧。”
许文杰的儿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鸡,一会儿摘花。
赵诗雅笑着跟在后面,嘴里喊着“慢点跑,别摔着”。
许立秋看着那个孩子,眼睛有点发亮。
“叔,这是您侄孙,小名叫豆豆。”许文杰把儿子抱起来,凑到许立秋面前,“豆豆,叫爷爷。”
小孩脆生生喊了一声“爷爷”。
许立秋的嘴裂开了,皱纹挤在一起,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得像你。”
周学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满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然后他转身进了灶房,开始淘米做饭。
晚饭很丰盛。周学真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炖鸡汤,摆了满满一桌。
许文杰给许立秋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杯子说:“叔,这杯我敬你。这些年我在外头打拼,没回来照顾您,是我的错。以后我常回来,陪您说说话。”
许立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已经很多年没喝酒了,半杯下去,脸就红了。
“文杰啊,你在外面干啥呢?”
“做点小生意,建材方面的。不赚什么大钱,但也饿不死。”
“结婚了?孩子多大了?”
“结婚五六年了,孩子六岁,刚上幼儿园。”许文杰指了指赵诗雅,“她在家带孩子,我挣钱养家。”
许立秋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他看着许文杰,忽然问了一句:“你爸走了以后,你们娘俩日子不好过吧?”
许文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都过去了,叔。现在不是熬出头了吗?”
周学真坐在最边的位置,低头扒饭。他不喝酒,也不怎么夹菜,就是一碗白饭,扒得很快。偶尔抬头看一眼许文杰,又迅速低下头。
许立秋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他拉着许文杰的手,翻来覆去说一句话:“文杰,你是咱许家的根,你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叔的,不能对不起你。”
周学真站起来收碗时,听见这句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碗,动作比以前更轻,像怕弄出声响。
王明珠第二天来串门,看见许文杰的车还停在门口,皱了皱眉。
她把许立秋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许,你那个侄子,十年不登门,现在回来,你不觉得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的?他是亲侄子,回来看我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王明珠冷笑了一声,“你那个外甥伺候你十年,你也没见他天天往这儿跑。你那侄子刚来两天,你就把他当祖宗供着?”
许立秋的脸沉下来:“你少管闲事。那个是我亲侄子,打断骨头连着筋。”
“行,我不管。”王明珠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老许,你好自为之吧。”
许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王明珠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
烟雾里,他看见周学正在菜地里拔草,弯着腰,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喊了一声:“真儿,歇会儿,喝口水。”
周学真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不渴,舅,我把这点草拔完。”
03
许文杰在村里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起来,先给许立秋倒好洗脸水,然后去街上买油条豆浆。
中午陪许立秋喝酒说话,晚上带着老婆孩子在院子里乘凉。
三天下来,村里人都知道“老许的侄子回来了,比亲儿子还孝顺”。
许立秋逢人就笑,笑得嘴都合不拢。
他带着许文杰满村转悠,逢人就说“这是我侄子,回来照顾我的”。
有人跟他打趣说“你有外甥伺候还不够啊”,他摆摆手说“外甥是外甥,侄子才是自家人”。
周学真听到这句话时,正在菜地里浇水。
水桶很沉,他两只手提着,一步一步往菜畦里走。
水洒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
他低头看了看,没停下,继续浇水。
许文杰对周学真倒是挺热络,一口一个“表弟”,喊得亲热。
有时候周学真在地里干活,他会送一瓶水过去,说“别累着了”。
周学真接过水,道声谢,拧开盖子喝一口,又继续干活。
“表弟,你这些年一直跟着我叔?”许文杰蹲在地头,跟他聊天。
“嗯。”
“也没出去打工?”
“走了就没人照顾舅了。”
许文杰笑了一下,笑得很有深意:“表弟,你真是个好人。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不多了。”
周学真没接话,继续浇水。
水桶里的水浇完了,他去水池边接,弯腰的时候袖子滑上去,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
那是前年冬天,许立秋生病发烧,他背着老头子去镇上医院,天黑路滑,摔了一跤,胳膊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许文杰看见了那条疤,没问。
拆迁款是半个月后到账的。
那天许立秋去村委会签了字,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表情像做梦一样。
他把卡锁在柜子里,锁了三道锁,又把柜子钥匙藏在枕头底下。
许文杰当晚就跟他商量:“叔,钱存银行利息低,不如买铺子。我在县城认识几个做房产的,有位置好的商铺,买了收租,够您养老了。”
许立秋犹豫了一下:“买铺子?那得多少钱?”
“看位置。好一点的三百万左右一个。您这九百多万,买三个,剩下的存起来,每月光收租就不少。”
“三百万?”许立秋倒吸一口凉气,“一个铺子要三百万?”
“叔,那铺子在地段好的地方,以后能升值。您买了就是您的产业,比存银行划算。”
许立秋抽了两锅烟,最后一拍大腿:“行,你帮我看着办。”
周学真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汤,听见这句话,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汤放在桌上,转身又回了灶房。
许立秋喊他:“真儿,你也听听,你说买铺子好不好?”
周学真在灶房里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舅,您自己拿主意就行。”
许立秋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淡,转头继续跟许文杰说话。周学真站在灶房里,手扶着灶台,低着头,灶台上一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透了。
那天晚上,周学真没有立刻去睡。
他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晾在铁丝上的衣服,是他下午给舅舅洗的。
看见了墙根下扫干净的柴堆,是他一根一根劈好码齐的。
看见了灶房门口那一排腌菜坛子,是他秋天一个一个装满的。
这个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印记。但这些东西,在舅舅心里,到底值多少钱?
第二天一早,许文杰开车去了县城,说是去看铺子。
许立秋坐在院里等消息,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周学真照常干活,喂鸡、扫地、做饭,一切跟往常一样。
只是他做饭的时候,在厨房里多待了一段时间。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烧开,冒起白气,把他的眼睛蒙住了。
他抬手擦了一下,不是擦眼睛,是擦额头上的汗。
04
许文杰办事利索。三天后,他就带着许立秋去县城看了铺子。
三个铺子,都在县城新区那条主街上,连成一排。许立秋看着那三间铺面,眼睛里全是笑:“文杰啊,这铺子租金高不高?”
“叔,这边是商业区,一个铺子一个月至少能租一万。三个铺子加一起,您一个月啥也不用干,就有三万块进账。”
许立秋的嘴合不拢了。他跟着许文杰去办过户手续,签字的时候手都抖。许文杰全程陪着,跑前跑后,端茶倒水,比办事员还勤快。
“叔,产权证上就写您的名字,以后这铺子就是您的了。”
许立秋拍了拍许文杰的手:“文杰啊,叔信你。你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叔的,不能让你受委屈。”
办完过户那天,许立秋专门请许文杰一家在县城吃了顿饭。点了十几个菜,花了四五百块,许立秋掏钱的时候一点都不心疼,脸上全是骄傲。
周学真没去。他说要在家里喂鸡,还要浇菜地。许立秋也没强求,说“那你一个人在家吃吧,记得别偷懒”。
周学真站在门口,看着许立秋坐上许文杰的车走了。
车子卷起一阵灰,散了很久才落地。
他转身回屋,煮了一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
他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晚上许立秋回来时,满身酒气,脸通红。
周学真赶紧去煮醒酒汤,又打了热水给老头子擦脸。
许立秋躺在床上,拉着周学真的手,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话。
“真儿啊……你是个好孩子……舅舅知道……你放心……舅舅不会亏待你……”
周学真没说话,把醒酒汤端过来,一勺一勺喂舅舅喝。许立秋喝了几口就睡了,鼾声震天响。
周学真坐在床边,看着舅舅的脸。
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多了,头发也白了,睡着的时候嘴角往下耷拉,像个委屈的孩子。
他伸手给舅舅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关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许立秋醒酒之后,把周学真叫到跟前。他从柜子里拿出那叠钱,当着周学真的面数了三万块,递过去。
“真儿,这些钱你拿着。这些年你也没少吃苦,舅舅心里有数。”
周学真看着那三万块钱,没有伸手。
“舅,我不缺钱。”
“拿着!舅舅给你的,你就拿着!”许立秋把钱塞到他手里,“这些是你的工钱,剩下的都买铺子了,你大哥帮咱家办的事,你得感谢他。”
周学真攥着那三万块钱,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哭也不是笑,就是一种很空的白。
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哗哗响,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但他没有抬手整理。
他转身回了自己住的偏房,把钱放在床头的帆布袋里。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那三叠红色的钞票,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他去镇上给许立秋买了三个月的降压药和慢病药。药店里的人认识他,问了一句:“又给舅买药啊?你舅有你这样的外甥,真福气。”
周学真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提着药走出药店,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街对面有一家银行,他走过去,把那三万块钱存进卡里,留下了七千块。
然后又走了一站路,去交了许立秋今年的医保。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走在村道上,两边的田里已经没人了,只有虫子在叫。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土路上,一步一步拖着走。
回家的时候,许立秋正坐在院里跟许文杰打电话。老头子说话很大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文杰啊,铺子租出去了没?那租金记得存我卡上啊。”
周学真提着药袋走进院子,把药放在桌上,然后弯腰给舅舅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许立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又继续打电话。
周学真走进灶房,开始做晚饭。他切菜的时候手很稳,一刀一刀,很均匀。灶台上的水开了,白气升起来,又消散了。
05
三个月后,三个铺子全部租了出去。
许文杰说租户都是正经做生意的,每月租金按时打。头两个月确实有租金进账,每个月两万六千块。许立秋数着短信里的到账数字,笑得合不拢嘴。
可第三个月开始,租金就断了。
先是少了几千,然后直接没有。
许立秋打电话问许文杰,许文杰说“叔别急,租户资金周转有点问题,下个月补上”。
下个月又下个月,租金始终没来。
许立秋坐不住了,自己坐车去县城看铺子。
一去才发现,三个铺子全锁着门,门上贴着“出租”的广告纸,上面写着电话。
他照着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中介,说铺子根本没人租。
许立秋慌了。他给许文杰打电话,打了三次都没人接。第四次通了,许文杰的声音很疲惫:“叔,对不起,我有事跟您说。”
那天晚上,许文杰回来了。
他没有开那辆白色别克,坐的是出租车。
进门的时候面色灰败,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
他身后没跟老婆孩子,一个人。
“叔,我老婆查出卵巢癌了。要三十万押金,我实在没办法,把铺子抵押了。”
许立秋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烟锅摔成了两半。他瞪着眼睛看着许文杰,嘴巴张了几次,才发出一句话:“你把铺子抵押了?”
“叔,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抵押,她命就没了。她已经在医院躺着等钱,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晚了。”许文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叔,我对不起你,等我凑够钱,我一定把铺子赎回来还你。”
许立秋半天没说话。他弯腰去捡摔碎的烟锅,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没拿住。周学真从灶房出来,帮他捡起来,又递了一根新烟杆。
“舅,要不……您先别急,听听大哥怎么说。”
许立秋没接那根烟杆。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许文杰,忽然问了一句:“你老婆的病,是真的?”
许文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叔,我敢拿这事儿骗您吗?病历我带来了,您不信自己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单子,递过来。许立秋没看,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你先回去照顾你老婆吧。”
许文杰走后,许立秋一个人在堂屋坐了很久。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他一个人影子被月光拉到墙上,像一道长长的疤。
周学真端了一碗面条进来,放在桌上。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
“舅,吃点东西吧。”
许立秋没动。周学真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舅,要不……我把我那三万块给您。”
许立秋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外甥。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不会说话的老树。
“你留着吧。”许立秋说,“那是你这些年的工钱。”
周学真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去,推开偏房的门,坐在床沿上。
床头的帆布袋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七千多块钱的存折。
他打开存折看了看,又合上。
他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电话,是给深圳一个老乡的——那是半月前在镇上偶然遇见的,说要介绍他去深圳干活。
电话接通了,他开口说:“老张,你上次说的那个活,还缺人吗?”
那边说了几句什么,他沉默了一下,回了一句:“行,我明天到。”
天还没大亮,他就起了。像往常一样,烧了一锅热水,熬了一锅粥,切了一碟咸菜,又炒了一个素菜。他忙完这些,又去偏房收拾了一下东西。
他叠好被子,把枕头放正,把床单拉平。然后拿起床头的帆布袋,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三万块的存折,又掏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他把这些东西都压在粥碗底下。
然后他推开门,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院子外面照进来,照在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上,果子红了,挂在枝头,一个都没摘。
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还关着,舅舅还没醒。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是他刚才烧的最后一炉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许立秋醒来时,已经是七点多。他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喊了一声:“真儿?”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真儿?做早饭了吗?”
还是没人应。
许立秋皱起眉头,骂了一声“死孩子跑哪儿去了”。
他走到灶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碟炒青菜。
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
他端起粥碗,看见了碗底压着的纸条和存折。他放下碗,拿起纸条,展开一看。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舅,粥煮好了,趁热喝。药给您放桌上了,早中晚都分好了。我去深圳找个活干,挣了钱打给您。您自己保重。”
许立秋愣住了。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看了看,只有这一行字。他又翻开存折,里面是两万多块的余额,还有昨天的业务记录——转入一万块。
他一屁股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他喊了一声“真儿”,声音在院子里空荡荡地回荡。
没有人回答。
桌上的粥还在冒着热气,咸菜还闪着油光。
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但周学真没有像往常一样从菜地里回来,没有坐在门槛上穿鞋,没有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一边吃饭一边晒太阳。
许立秋端着那碗粥,一口都没吃进去。
06
周学真走了三天,许立秋才想起来去看自己那张存折。
他翻出枕头底下的钥匙,打开柜子,拿出那本存折。
翻开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余额只剩三百块。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里头应该还有六十多万。
那是三个铺子剩下后,许立秋特意存起来的那笔“养老钱”。
他以为是银行搞错了,拿着存折就去了镇上。
柜员查了半天,告诉他:“许大爷,您这笔钱在一个月前被人取走了。取款人是持您的身份证和您本人签名的委托书办的。”
“我没来过啊!”许立秋急了,“我身份证在家!我没给过别人!”
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另一张银行的回单递给他:“取款人是委托办理,签名是‘许立秋’,但经办人那一栏写的是‘许文杰’。”
许立秋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他抖着手拨许文杰的电话,通了,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五次,关机了。他又打许文杰老婆的号,也是关机。
许立秋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他头晕。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旁边的保安看不下去了,扶他到椅子上坐下。
“大爷,您没事吧?”
许立秋摆摆手,没说话。
他坐在那,看着存折上的余额,三百块。
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也从没想过,这些钱会在他手里头攥了不到三个月,就全部没了。
他想起那三个铺子,想起许文杰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签字时手抖的那一下。
他不是没怀疑过,但他不愿意往坏处想。
那是他的亲侄子,是他大哥的独苗,是许家的根。
他越想越气,胸口憋得难受。他站起来,又往村里走。半路上迎面碰见刘广德,刘广德看见他的脸色不对劲,问了一句:“老许,你咋了?”
许立秋没说话,把存折递给他。刘广德翻开一看,脸色也变了。
“这钱呢?”
“让文杰取了。”
“取了?他凭什么取你的钱?”
“他有我的身份证,还有委托书。”许立秋说着,声音都在抖,“我签字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签的,他说是铺子的手续,我就签了。”
刘广德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许立秋的肩膀:“老许,你不是一个人。今年拆迁款被骗的,不差你一个。走走走,回村,我帮你报警。”
许立秋没接话。
他跟着刘广德往回走,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村口时,他停下来,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忽然说了一句话:“刘书记,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傻不傻的,都过去了。现在要紧的是抓住许文杰,把钱追回来。”
许立秋摇摇头,没说话。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眼睛忽然红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另一件事。
周学真走的那天早晨,灶台上那碗粥。
他端着那碗粥,一口都没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喝,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外甥,从来没说过一句好话。
刘广德带他去派出所报了案。
民警录了口供,说会立案调查,让许立秋回去等消息。
许立秋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街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菜市场。
以前每个月周学真都会带他来这里买菜,买新鲜的猪肉和青菜,回家做给他吃。
那个孩子从到许立秋家第一天起,就学会了做饭。
十三岁的孩子,灶台比他高,踩在凳子上炒菜。
许立秋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里面稀稀拉拉的灯光和收摊的人,站了很久很久。
07
许立秋病了。
不是吓的,是急的。血压一下子飙到两百,头晕得站不住。王明珠发现他的时候,他倒在自家堂屋的地上,嘴上全是白沫。
王明珠赶紧打了120,又给刘广德打了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许立秋已经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真儿……真儿……”
王明珠凑过去听,听清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握着许立秋的手说:“老许,你坚持住,我让人去找学真。”
许立秋被送到县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来看他的人不少,村里的老邻居、刘广德、还有几个以前一起种地的老哥们。
但他们来看他的表情,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许立秋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他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就像他的血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流。
第三天,刘广德来了,带着一个坏消息。
“许文杰抓到了,在隔壁县的一个镇子里。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只剩十几万。他说他老婆确实得了病,但不是癌症,是子宫肌瘤。做手术只需要几万块,剩下的他拿了去买车、还债、赌博。”
许立秋听着,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没有表情。
“老许,民警说可能追回来一点,但大头没了。”刘广德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许立秋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刘广德。
“我们在许文杰手机里发现了通话记录。他这次回来找你,不是突然想起来的。是你那个外甥,周学真,三个月前在镇上碰见了他。你那外甥跟他说了拆迁的消息,还让他回来照顾你。学真说你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想让大哥回来陪你。”
许立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刘广德继续说:“这些是许文杰自己说的。他说周学真给他打的电话,原话是‘大哥,舅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能不能回来多看看他?’许文杰还说,学真在电话里说,你要是能回来照顾舅,我这些年不要一分钱,都给你。”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吊瓶的声音,滴答滴答。
许立秋的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发抖,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老许,你那个外甥,是真对你好。”刘广德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了。
许立秋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想起了周学真到家里的第一天。
十三岁的孩子,又瘦又小,背着一个破帆布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喊了一声“进来吧”,那孩子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然后就是这个孩子,在厨房里踩着凳子炒菜。
是他在菜地里一蹲就是半天,把杂草一根一根拔干净。
是他在床前一口一口喂药,在黑夜里背着他去医院。
是他一年到头没喊过苦,没叫过累,没伸手要过一分钱。
可他给了这个孩子什么?
三天的白粥和咸菜。无数的嫌弃和冷脸。一封委托书,把自己省吃俭用存了几十年的拆迁款全给了侄子。最后,是那三万块的“补偿费”。
三万块。
他伺候了他十年。
一天算十块钱,十年也要三万六千五。
这个孩子,从十三岁到他家,没花过一分不该花的钱,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冬天穿的是村里人送的旧棉袄,夏天光着膀子干活,后背晒得黢黑。
许立秋越想越难受,胸口像被人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咳了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摸出床头柜上的老年机,翻到周学真的手机号。这个号码是他存的,备注写的是“真儿”。他拨过去,通了,响了三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疲惫的,但确实是周学真的声音。
“喂?”
许立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他张了几次口,最后只说出两个字:“真儿……”
“舅。”
电话那头只有这一个字,然后就是长长的沉默。
许立秋握紧手机,眼泪掉在屏幕上。
他想问“你还好吗”,想问“你在哪儿”,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他没资格问这些问题。
“舅,我在这边挺好的。钱我每月给您打,您别省着花。”
“真儿……”
“舅,我先挂了。工头叫我去干活。”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说了一句,“您好好吃药。”
电话挂断了。
许立秋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12秒。
十二秒钟,他一辈子跟这个外甥说话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不超过十二天。可这个外甥为他付出了十年。
08
许立秋出院后,把老宅废墟上的几根木头卖了。
那几根木头是当年他结婚时盖房子留下的,本来打算留个念想。但他现在没心思留这些了。他需要钱,不是给自己花的,是想给周学真寄过去。
他跟着村里一个年轻人学了怎么用手机银行转账,学会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周学真转了两千块。他觉得自己欠外甥的,太多了。
转完钱,他给周学真发了一条短信:“真儿,舅给你转了点钱,你收着。在外面别省着花。要是干不习惯,就回来。舅等你。”
短信发出去,等了半天,没有回音。
他又发了一条:“真儿,你还生舅的气吗?”
还是没有回音。
许立秋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到今天才明白,有些话,不是想说就能说出口的。有些错,不是认了就完了。
村里人都在传许立秋的事。
有人替他抱不平,说他侄子不是人。
有人看笑话,说他活该,谁让他偏心。
还有人提起周学真,说那孩子才是真正的好人。
王明珠来看他,带了一篮子鸡蛋。她把鸡蛋放在桌上,看着许立秋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老许,你要是早听我的,也不至于到今天。”
许立秋低着头,不说话。
“你那外甥,是真的好。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能吃苦的孩子。你病了,他背你去医院,回来还给你熬粥,自己一口没吃先去干活。你说他图你什么?他什么都不图。”
许立秋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学真不是那种记仇的人。他心里有你,才愿意给你打钱,才愿意接你的电话。”
王明珠说完,站起来走了。
许立秋坐在院子里,空荡荡的。
以前周学真在的时候,院子里总是有人在忙活,要么劈柴,要么喂鸡,要么收拾菜地。
现在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鸡也卖了,菜地也荒了,柴堆也没人劈了。
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空。
以前他总觉得,一个人过也行,反正有侄子。
可现在他明白了,侄子不是儿子,更不是外甥。
侄子是他拿钱换来的,钱没了,人也就没了。
而外甥,是他用十年养出来的感情,那份感情才是真的。
他想起周学真十三岁那年,刚来他家的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那孩子一个人在偏房里哭,不敢大声哭,怕他听见了嫌弃。
他那时候听见了,没去管。他想,男娃哭一哭就好了,不用哄。
现在他才后悔。要是那时候他走进那间偏房,拍拍那个小脑袋,说一句“别哭了,有舅在”,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掏出手机,又给周学真打了一个电话。这次通了,没接,响了几声就挂了。他以为是周学真在忙,没多想。
可过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周学真打过来的。
他马上接起来,声音都在抖:“真儿?”
“真儿,你在那边冷不冷?深圳天气热,你出门记得多带件衣服……”
“舅,我挺好的。”周学真的声音很平静,“钱我收到了,您别给我寄了,您自己留着花。”
“舅手里还有点,你拿着……”
“舅。”周学真打断了他,“我这边工资也挺高的,不缺钱。您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就行了。”
许立秋握着手机,想问问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想让他回来过中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真儿,舅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学真说了一句:“舅,没什么对不起的。您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恩情了。”
许立秋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擦了一把,想说很多话,但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挂了啊,舅。”
电话挂了。
许立秋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
他翻到相册里唯一一张周学真的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
那孩子端着饺子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全是面粉,冲镜头笑了一下,笑得特别憨。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09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周学真已经走了半年。
这半年里,许立秋变了个人。
他不喝酒了,也不抽烟了。
每天早睡早起,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屋子。
他把菜地重新翻了一遍,种了点青菜和葱蒜。
他不再跟村里人吹牛,也不再去麻将馆了。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看着柿子树发呆。
每个月月底,他都会收到一笔转账,五千块。不多不少,准时到账。汇款人那一栏,永远是空的。
他知道是谁打的。他试着退回去几次,但每次退回去,隔天就又被转了回来。周学真比他倔,他犟不过那孩子。
村里人都说许立秋变了,变沉默了,变安静了,变得不那么像以前的许立秋了。
有人说,他是被侄子伤了心,心冷了。
有人说,他是想外甥了,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他。
许立秋听到这些话,什么都不说,只是低头抽烟。
有天晚上,他翻出一个旧铁盒子,里面是他以前得病时周学真给他写的药方。
那孩子的字不好看,但写得认真,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药名、用量、服用时间,标注得明明白白。
他翻着那些方子,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方子上,每一张都画了一个小太阳,画在“每日三次”的旁边。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现在看见了,才明白那是那孩子画的,是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许立秋把那些药方一张一张叠好,又放回盒子里。他把盒子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本破旧的红皮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本笔记本是周学真走的时候留下的。
里面全是记账的内容,一笔一笔,什么时间买了什么药,花了多少钱,还差多少到月底。
许立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舅的病药不断,我就得一直伺候他。”
他合上笔记本,眼泪掉在封面上。
他给周学真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真儿,你中秋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周学真的声音有些犹豫:“舅,我这边工地上走不开。”
“中秋都放假,你工地上就不能放几天?”
“舅,我……”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深圳找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周学真说了一句:“舅,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我……我忙完这一阵就回去。”
“真儿,你别骗舅。你以前每次都说忙完这一阵回来,但从来都没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立秋听见那边有工地的噪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舅,”周学真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哽,“我回不去了。”
许立秋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为啥?”
“舅,我在深圳买了房子。虽然是按揭的,但算是有个窝了。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姑娘,准备年底结婚。”
许立秋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问了一句:“定了?”
“定了。”
“那……那舅祝福你。”
他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柿子树上的果子已经摘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眼眶也发热。
他想起周学真来他家的第一天,瘦小的身板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舅”。
他想起那个孩子在灶房里踩着凳子炒菜,那条花布围裙系在腰上,大得像裙子。
他想起那个孩子在雪地里劈柴,手冻得紫红紫红的,也不肯停下。
他想起那孩子在床边守着高烧不退的自己,一夜没合眼。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不停播放,像放电影一样。
他算了一笔账。周学真十三岁来到他家,到现在二十八年了。也就是说,这个外甥,在他家住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啊,一个人能有几个二十八年?
他给他的,除了那张嘴上的好话,嘴上从来没有。
但他心里还有个结。深圳那么远的城市,离老家两三千里的路。他要是一辈子不回来,那他这个当舅舅的,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他一面?
10
中秋节那天,许立秋一个人在家。
他煮了一锅稀饭,切了一块月饼,摆在院子的石桌上。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树梢上,照得院子亮堂堂的。他坐在那儿,看着月亮,喝着稀饭。
他不爱吃甜的东西,但今天破例,把那一块月饼吃完了。吃完后,他坐在那儿,抽了一根烟,看着月亮发呆。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学真的号码,想了想,没打。这个点了,也不知道孩子在做什么。万一在约会,打扰到了不好。
他放下手机,去灶房把碗洗了。刷完碗,他又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来电显示——“真儿”。
他赶紧接起来。
“舅,中秋快乐。”
“哎,快乐快乐。”许立秋的声音有点抖,“真儿,你吃月饼了吗?”
“吃了。工地上发的,红豆馅的。”
“那就好,那就好。”许立秋点点头,握着手机,“你那边冷吗?”
“不冷。深圳这边还穿短袖。”
“那你注意身体,别熬夜。”
沉默了几秒。
“舅,”周学真忽然开口,“我下个月回去一趟。”
许立秋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好,好,回来的好。”
“我把那个姑娘也带回去,给您看看。”
“好,好。我给你们杀鸡。”
“舅,”周学真顿了顿,“您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许立秋的眼眶有点发红,“你不在家,我就凑合着吃。你回来了,舅给你做好吃的。”
“舅,我回不去了。”周学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深圳,才是我的家了。”
许立秋握紧手机,没说话。
他能看见电话那头的周学真,站在深圳的街头上,周围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那孩子穿着一身工装,脸上带着笑,眼里有些落寞。
“舅,我这些年,一直想着您。我打电话,您从来没接过。我就想您能接一个电话,我就知足了。”
许立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抹了一把脸,声音颤抖着说:“真儿,是舅错了。舅对不起你。”
“舅,您没错。您只是……太想有人陪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舅,您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回来看您的。”
“好……好……”
许立秋握着手机,还想再说什么,但电话那头的周学真已经开始说再见了。
“舅,我挂了啊。节日快乐。”
“哎,节日快乐。”
许立秋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一轮满月挂在树梢上,照着他的脸。他苍老的脸上全是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他把手机收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回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那盘月饼只剩盘子了,苍蝇在盘边飞来飞去,嗡嗡作响。那棵柿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散落着几片叶子在院子里打转。
他站在灶房门口,又喊了一声:“真儿!”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虫鸣。
他叹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堂屋。
屋里很暗,他没开灯,摸黑坐在床沿上。
坐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红皮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又看见了那行字:“舅的病药不断,我就得一直伺候他。”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然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轮满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响,穿过寂静的夜,传到这间老屋里来。那声响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许立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个中秋夜,他又是一个人过的。但他不觉得孤单了,因为他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孩子在想着他。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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