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拿五万给我去旅行。”
苏秀兰站在医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出院通知单,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说话的是她的小女儿,陈雅琴。
陈雅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大波浪卷,妆容精致,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说什么?”苏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我要跟朋友去欧洲玩一圈,你赞助我五万块呗。”陈雅琴挽住她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反正你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钱留着也没用嘛。”
苏秀兰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一百六十天的化疗,整整五个多月的时间。
她从满头黑发变成光头,从一百二十斤瘦到八十斤,呕吐、发烧、疼痛、绝望……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医院里。
可女儿呢?
一百六十天,只来了七次。
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坐不到半小时就说有事要走,有时候连水都不喝一口。
倒是儿媳妇林晓月,从头陪到尾。
一百四十五天,几乎天天都在。
给她擦身子、喂饭、洗衣服、陪她聊天、帮她按摩浮肿的腿……
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睁开眼就看到林晓月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却还要挤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妈,没事的,医生说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苏秀兰想到这里,眼眶有点发热。
“妈,你到底给不给啊?”陈雅琴催促道,“我都跟朋友约好了,下周就出发。”
“我没钱。”苏秀兰平静地说。
“怎么会没钱?”陈雅琴的脸色变了,“你不是有退休金吗?爸走的时候不是还给你留了一笔存款?”
“那些钱都花在治病上了。”
“不可能!”陈雅琴的声音拔高了,“化疗才多少钱?医保还能报销一部分,怎么可能全花完?”
苏秀兰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疲惫比化疗还让人难受。
她不想解释,也不想争辩。
因为她知道,就算说了,女儿也不会理解。
苏秀兰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做了三十年的会计。
丈夫陈建国五年前因病去世,留下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和二十万的存款。
她有两个孩子。
大儿子陈志强,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主管。
小女儿陈雅琴,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
按理说,两个孩子都还算出息,她也该享清福了。
可老天爷偏偏跟她开了个玩笑。
去年冬天,她突然开始频繁发烧,浑身乏力,吃不下东西。
去医院一查,胃癌早期。
医生说要做手术,术后还得配合化疗。
苏秀兰当时就懵了。
她第一个打电话给女儿陈雅琴。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什么事啊?我正上课呢。”
“雅琴,妈查出胃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胃癌?医生怎么说的?严重吗?”
“说是早期,要做手术,还要化疗……”
“那你就做呗,听医生的就行了。”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妈心里害怕……”
“哎呀妈,我现在工作这么忙,哪走得开啊?你先住院,我周末回去看你。”
那个周末,陈雅琴没有回来。
苏秀兰又等了三天,她还是没回来。
最后还是儿子陈志强从外地赶回来,帮她办了住院手续。
手术那天,陈志强和儿媳妇林晓月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手术很顺利。
但术后的化疗才是真正的折磨。
第一次化疗结束,苏秀兰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她对着镜子哭了一场,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林晓月二话不说,去商场买了一顶假发和一顶帽子。
“妈,你看这个颜色喜不喜欢?我觉得特别衬你的肤色。”
苏秀兰戴上假发,勉强笑了笑。
“好看。”
“那就戴着,等你头发长出来了,咱们就不戴了。”
从那以后,林晓月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
有时候带一碗粥,有时候带一盒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陪着。
苏秀兰问她:“你不累吗?”
林晓月笑着说:“不累,妈你好好养病就行。”
其实苏秀兰知道,林晓月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照顾孩子,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反倒是陈雅琴,每次来医院都待不了多久。
有一次,她来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接了个电话,说要走了。
苏秀兰拉着她的手问:“就不能多陪妈一会儿吗?”
“妈,我真的有事,改天再来。”
“改天是哪天?”
“就这两天吧。”
可这一等,又是半个月。
苏秀兰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会变得这么冷漠。
小时候,陈雅琴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那时候苏秀兰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熬得眼睛通红。
为了给女儿补充营养,她省吃俭用买最好的奶粉、最好的水果。
女儿考上大学那年,家里条件不好,苏秀兰硬是借了两万块钱凑齐了学费。
可现在呢?
自己病了,女儿连多待一会儿都不愿意。
苏秀兰越想越心寒。
第五次化疗的时候,苏秀兰的身体反应特别大。
高烧不退,白细胞降到危险值,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陈志强和林晓月守在病房外面,急得团团转。
陈雅琴接到电话后,终于来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还带来了男朋友张伟。
两个人站在病房门口,有说有笑的,好像在逛商场一样。
“姐,你别担心,我妈肯定没事的。”陈雅琴对林晓月说。
林晓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对了,我跟张伟打算明年结婚,到时候你们可得准备个大红包啊。”
“你妈还在里面抢救,你说这些合适吗?”陈志强忍不住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嘛,你这么凶干嘛?”
“行了行了,别吵了。”林晓月拦住两人。
那天晚上,苏秀兰总算挺过来了。
但她的身体更虚弱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陈雅琴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就拉着张伟走了。
临走前还说了一句:“妈,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可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一直到第七次化疗结束,她才又出现了一次。
苏秀兰算了算,一百六十天的治疗期,女儿总共来了七次。
平均下来,二十多天才来一次。
每次待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而林晓月,一百四十五天,风雨无阻。
有时候苏秀兰心疼她,让她别来了。
林晓月总是说:“妈,我不来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医院里有医生护士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是我妈啊。”
苏秀兰听到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啊,她是她妈。
可亲生的女儿,却没把她当成妈。
出院这天,苏秀兰特意让林晓月别来接她。
“你在家带孩子吧,我自己能回去。”
“妈,我还是来接你吧,东西那么多……”
“不用不用,雅琴说她来接我。”
林晓月的表情顿了顿,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在家做好饭等你。”
苏秀兰收拾好东西,坐在医院大厅等女儿。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陈雅琴才姗姗来迟。
“路上堵车,不好意思啊妈。”
苏秀兰没说什么,跟着她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陈雅琴就开口了。
“妈,你拿五万给我去旅行。”
苏秀兰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朋友去欧洲玩,你赞助我五万块呗。”
“我哪有钱?”
“你怎么会没钱?你退休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
“那些钱都用来治病了。”
“治病能用多少?再说了,医保不是能报销吗?你肯定还有存款。”
苏秀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雅琴,妈真的没钱了。”
“那你让哥给你出啊,他不是工资挺高的吗?”
“你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还要养家糊口。”
“那我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陈雅琴的语气变了,“我一个月才挣几千块钱,好不容易想出去玩玩,你都不支持我?”
“不是不支持你,是妈真的拿不出来。”
“你就是偏心!”陈雅琴突然提高了声音,“从小到大你就偏心哥哥!什么都给他!现在我找你要点钱你都不给!”
医院门口的人纷纷侧目。
苏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解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给就算了!”陈雅琴甩开她的手,“以后你的事我也不管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苏秀兰的心上。
苏秀兰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越来越远。
手里的出院通知单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风一吹,纸上的字迹模糊了。
原来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苏秀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那是她生病前种的。
几个月没人打理,叶子已经枯黄了一半。
她叹了口气,拎着行李上楼。
门还没打开,就闻到一股香味。
是红烧肉的味道。
苏秀兰愣了一下。
门开了,林晓月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妈,回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就做好了。”
苏秀兰走进屋,看到桌上摆了好几道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你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庆祝您出院啊。”林晓月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快去洗手,志强马上也下班回来了。”
苏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晓月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同样是女儿,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不一会儿,陈志强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蛋糕,进门就喊:“妈,恭喜出院!”
苏秀兰笑了,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买什么蛋糕啊,浪费钱。”
“不浪费,今天是个好日子。”陈志强把蛋糕放在桌上,“晓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陪妈聊会儿天。”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气氛温馨又融洽。
苏秀兰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雅琴说要结婚的事,你们知道吗?”
陈志强的筷子顿了一下。
“知道,她跟我说过。”
“那个张伟,人怎么样?你们见过吗?”
“见过几次。”陈志强放下筷子,“说实话,不太靠谱。”
“怎么不靠谱?”
“他没什么正经工作,整天想着做生意,之前跟人合伙开饭店亏了十几万,后来又去做微商,也没赚到钱。我看他就是想找个安稳的姑娘过日子,靠雅琴那点工资养活他。”
苏秀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雅琴知道吗?”
“她知道,但她不听劝,说张伟对她好。”
“对她好有什么用?过日子不能光靠‘好’字。”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她听不进去。”陈志强叹了口气,“妈,这事你别操心了,她自己选的,以后好坏都得自己扛。”
苏秀兰没说话,心里却沉甸甸的。
吃完饭,林晓月收拾碗筷。
苏秀兰想帮忙,被她拦住了。
“妈,您坐着休息,我来就行。”
“我这病都好了,能动。”
“那也不行,刚出院得多休息。”
苏秀兰拗不过她,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得嘻嘻哈哈的。
可她一点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陈雅琴今天在医院门口说的话。
“你就是偏心!”
“以后你的事我也不管了!”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心里又酸又涩。
第二天一早,苏秀兰接到了陈雅琴的电话。
“妈,昨天的事对不起啊,我不该那么说你。”
苏秀兰愣了一下。
“没事,妈不怪你。”
“那五万块钱的事……”
“雅琴,妈真的没钱了。”
“我知道,所以我跟张伟商量了一下,要不这样,你把房子抵押了,贷点款出来?”
苏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把房子抵押贷款啊,反正这房子也是老房子了,不值几个钱,贷个十万八万的应该没问题吧?”
“雅琴,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我不能动。”
“怎么就不能动了?你住在这儿也得花钱啊,水电物业费哪个不要钱?不如把钱拿出来用,以后我跟张伟发达了,给你买个大别墅!”
苏秀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雅琴,你听妈说……”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陈雅琴的语气又冷了下来,“那算了,当我没说过。”
电话挂断了。
苏秀兰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以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去哪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她上大学以后?
还是工作以后?
又或者是交了男朋友以后?
苏秀兰想不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陈雅琴没有再联系她。
苏秀兰也没有主动打电话过去。
母女俩像是在冷战。
谁都不肯先低头。
倒是林晓月,每天下班都会过来看看她。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营养品。
“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能吃能睡。”
“那就好,医生说了,定期复查,按时吃药,慢慢就能恢复。”
“晓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苏秀兰拉住她的手,眼眶有点红。
“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媳妇。”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心话。”苏秀兰擦了擦眼角,“志强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林晓月的眼眶也红了。
“妈,您好好养病,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苏秀兰点点头,心里却明白。
有些事,不会越来越好。
比如她和女儿之间的关系。
一周后,陈雅琴突然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带着张伟一起。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门就笑嘻嘻的。
“妈,我们来看你了。”
苏秀兰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您是我妈嘛。”陈雅琴坐在沙发上,“妈,我跟张伟商量好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号。”
“这么快?”
“不快了,我们都谈了两年了,也该结婚了。”
“那婚礼的事……”
“我们打算办个简单的,就在酒店订几桌,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就行。”
“那彩礼的事……”
“妈,我跟张伟商量过了,彩礼的事就算了,反正都是一家人。”
苏秀兰看了看张伟,又看了看女儿。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雅琴,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雅琴的表情僵了一下。
“没、没有啊。”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苏秀兰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她知道女儿在撒谎。
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她想看看,女儿到底想干什么。
果然,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陈雅琴开口了。
“妈,我跟张伟打算婚后去外地发展。”
“外地?去哪里?”
“深圳。”
“去深圳做什么?”
“张伟有个朋友在那边开公司,说可以让他去当经理,一个月工资两万多。”
苏秀兰看向张伟。
“是吗?”
张伟点点头,一脸自信。
“是的阿姨,我那朋友跟我关系特别好,说只要我去,随时都有位置。”
“那雅琴呢?她去深圳做什么?”
“她可以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等我稳定了再说。”
苏秀兰放下筷子。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跟我告别的?”
“也不算是告别。”陈雅琴咬了咬嘴唇,“妈,我们去深圳需要一笔启动资金,租房子、买家具什么的,大概要十万块钱。”
“我没钱。”
“妈,你可以先把房子卖了,反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浪费,不如卖了我们换个小的,剩下的钱给我们当启动资金。”
苏秀兰看着女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和失望。
“雅琴,你知道这套房子值多少钱吗?”
“应该……值个几十万吧?”
“这套房子虽然老了点,但地段好,现在市场价至少八十万。”
陈雅琴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正好吗?卖了房子,你买个小的,剩下的钱给我们,我们就能在深圳站稳脚跟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们在深圳站稳脚跟之后,我怎么办?”
陈雅琴愣了一下。
“你……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深圳啊。”
“跟你们一起住?”
“对啊,反正我们也要租房子,多你一个人也没什么。”
苏秀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雅琴,你真的想过以后怎么安置我吗?”
“我当然想过啊!”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陈雅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确实没想过。
或者说,她根本没认真想过。
在她眼里,母亲只是一个可以索取的对象。
至于母亲的晚年怎么过,她不在乎。
苏秀兰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你们走吧。”
“妈……”
“我说,你们走吧。”
陈雅琴的脸色变了。
“妈,你是不是又不帮我?”
“不是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你。”
“你就是偏心!”陈雅琴站起来,“你就是想把钱都给哥哥!从小到大你都偏心他!”
“雅琴,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是你太过分了!”陈雅琴指着她,“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必须给!不然我就不认你这个妈!”
苏秀兰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她看着女儿狰狞的面孔,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妈!你怎么了?”林晓月冲进来,扶住她。
“快、快打120……”
陈雅琴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想到会把母亲气成这样。
张伟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们先走吧。”
“可是……”
“走吧,改天再说。”
两个人匆匆离开了。
林晓月抱着苏秀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您撑住,救护车马上就到。”
苏秀兰抓着她的手,嘴唇颤抖着。
“晓月……妈只有你了……”
苏秀兰再次被送进了医院。
这次不是化疗,而是急性心肌缺血。
医生说,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
“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还很虚弱,不能再受刺激了。”医生叮嘱道,“家属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再让她生气。”
林晓月连连点头。
“我知道了,医生。”
她坐在病床边,看着苏秀兰苍白的脸,心里又气又心疼。
气的是陈雅琴的所作所为。
心疼的是婆婆受了这么大的罪。
陈志强接到电话后火速赶到医院。
“怎么回事?妈怎么又住院了?”
林晓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陈志强听完,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去找她!”
“你去找她有什么用?”林晓月拉住他,“她现在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妈的病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陈志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病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妈,您别怕,有我呢。”
苏秀兰睁开眼睛,看着他。
“志强,妈没事。”
“您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嗯。”
苏秀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实在太累了。
身体的累,心里的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苏秀兰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雅琴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苏秀兰一开始还盼着她能来看看。
哪怕打个电话也好。
可等了三天,什么都没有。
她彻底死心了。
第四天,苏秀兰出院了。
这次是林晓月和陈志强一起来接的。
回到家,苏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丈夫的遗照发呆。
“老头子,你看看你闺女,都变成什么样了。”
她自言自语,声音沙哑。
“你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像我一样难过?”
林晓月端了一杯热水过来。
“妈,喝点水。”
“谢谢。”
苏秀兰接过杯子,却没有喝。
“晓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您没错,错的是她。”
“可我总觉得,是我没教育好她。”
“妈,您别这么想,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苏秀兰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晓月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陈雅琴。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画着浓妆,看起来心情不错。
“嫂子,我妈在家吗?”
“在。”
“那我进去了。”
陈雅琴走进屋,看到苏秀兰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妈,听说你又住院了?没事吧?”
苏秀兰看着她,没有说话。
“妈,我知道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陈雅琴坐到她旁边,“但我是真没办法了,我跟张伟的婚期都定了,要是没钱去深圳,这婚就没法结了。”
“那就别结。”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既然没钱,就别急着结婚。”
“可我已经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炸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秀兰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两个月了。”陈雅琴咬着嘴唇,“所以我才急着结婚,急着去深圳,我想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
“你……”
“妈,你就帮帮我吧,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苏秀兰看着她,心里百味杂陈。
她想骂女儿不懂事。
想骂她不为自己考虑。
可看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又狠不下心来。
“你想要多少?”
“十万。”
“我没有十万。”
“你有房子啊,妈,你就把房子卖了吧,反正你一个人住也……”
“够了!”陈志强从房间里冲出来,“陈雅琴,你给我滚出去!”
“哥……”
“我叫你滚!你没听见吗?”
“凭什么让我滚?这也是我家!”
“这是爸妈的房子,不是你的!”陈志强指着门口,“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兄妹俩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
苏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
一个是她的儿子,一个是她的女儿。
本该是最亲近的人,现在却像仇人一样。
“都别吵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妈……”
“房子我不会卖。”苏秀兰看着女儿,“但我可以给你三万块,这是我最后的积蓄。”
“三万?不够啊!”
“要么拿着三万走,要么一分都没有。”
陈雅琴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行,三万就三万。”
苏秀兰从柜子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三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陈雅琴接过卡,看了一眼。
“妈,谢谢你。”
“走吧。”
“妈……”
“走吧,以后少来烦我。”
陈雅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秀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件事之后,苏秀兰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提起陈雅琴,也不再关心她的消息。
每天就是种种花、散散步、看看电视。
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
林晓月和陈志强轮流来看她,陪她吃饭、聊天。
有时候孙子也会来,一声声“奶奶”叫得她心都化了。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请问是苏秀兰女士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市公证处的,这里有您的一份文件需要您亲自签收。”
“什么文件?”
“是关于您父亲遗产继承的事宜。”
苏秀兰愣住了。
她父亲去世很多年了,怎么还会有遗产?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请您带上身份证,来公证处一趟。”
苏秀兰挂了电话,心里满是疑惑。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到了公证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份文件。
“苏女士,这是您父亲生前委托我们保管的一份遗嘱。”
苏秀兰翻开文件,看到上面的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份房产赠与协议。
上面写着,她父亲在乡下有一块地皮,几年前被划入了开发区,现在价值超过两百万。
按照遗嘱,这块地皮的收益全部归她所有。
“这……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们已经核实过了。”
苏秀兰的手在发抖。
她做梦都没想到,父亲竟然还留下了这么一笔遗产。
“那这笔钱,什么时候可以拿到?”
“如果您签字确认的话,最快一周内就能到账。”
苏秀兰拿起笔,正准备签字。
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雅琴打来的。
“妈!救我!张伟跑了!”
苏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他把我的钱全骗走了!还欠了一屁股债!那些人现在到处找我!妈!你快救救我!”
苏秀兰听着女儿在电话里哭喊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忽然间,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
“雅琴,妈帮不了你。”
“妈!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不是见死不救,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做人,不能总是指望别人。”
电话那头,陈雅琴的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忙音。
苏秀兰挂了电话,重新拿起笔。
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周后,两百三十六万的款项准时到账。
苏秀兰坐在银行的VIP室里,看着存折上那一串数字,手都在抖。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办理理财业务,她摇了摇头。
“我先回去想想。”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家?
还是先去告诉儿子这个好消息?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陈雅琴。
苏秀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妈!你在哪儿?”
“在外面。”
“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陈雅琴的声音带着哭腔,“张伟那个王八蛋把我的钱全卷走了,还欠了高利贷,那些人现在天天堵在我出租屋门口,我不敢回去了……”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火车站,我想回家。”
苏秀兰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女儿在电话里撕心裂肺的哭声。
想起她为了一个男人,不惜跟自己翻脸的样子。
想起她一次又一次地伸手要钱,从来不考虑自己的感受。
“妈,你就让我回去吧,我保证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雅琴,你回来可以,但妈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我都听你的。”
“第一,回来之后,老老实实找份工作,别再想那些歪门邪道的事。”
“好,我答应你。”
“第二,张伟的事,你自己处理,妈不会帮你出一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第三,以后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妈不会再惯着你了。”
“……好。”
苏秀兰挂了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些话女儿未必听得进去。
但该说的,她还是要说。
该立的规矩,还是要立。
陈雅琴当天下午就回来了。
她比苏秀兰想象中狼狈得多。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化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
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妈。”
苏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她。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心疼,有失望,也有无奈。
“进来吧。”
陈雅琴拖着箱子走进屋,看到熟悉的环境,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
“别哭了,去洗把脸,我给你下碗面。”
苏秀兰转身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
动作熟练,眼神平静。
好像女儿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现在回家了而已。
陈雅琴洗完脸出来,坐在餐桌前。
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
“妈,你真的不怪我吗?”
“怪你有什么用?”
“我以为你会骂我。”
“骂你能把钱骂回来吗?”
陈雅琴低下头,不说话。
苏秀兰把面端到她面前。
“吃吧。”
陈雅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妈,张伟把我所有的钱都拿走了,他说要去投资一个项目,结果全赔了,还欠了人家十几万……”
“那你怎么回来的?”
“我把手机卖了,买了张火车票。”
苏秀兰看着她,叹了口气。
“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嗯。”
晚上,林晓月和陈志强过来了。
看到陈雅琴在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陈志强的语气不太好。
“哥……”
“行了行了,回来就回来吧。”林晓月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妈,吃饭了吗?”
“吃了,你们吃了吗?”
“吃过了。”林晓月看了看陈雅琴,“雅琴,你还好吧?”
“嫂子,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别说这些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雅琴低着头,眼眶又红了。
苏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她想了想,决定把遗产的事说出来。
“志强,晓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
“你外公留下的那块地,前几天变现了。”
“变现?”陈志强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你外公在乡下的那块地,被划入开发区了,补偿款有两百多万。”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陈雅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妈,你说什么?两百万?”
“嗯。”
“那……那你之前说没钱……”
“之前确实没钱,这笔钱是上周才到的。”
陈雅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之前逼母亲卖房子的样子。
想起自己为了三万块就跟母亲翻脸的样子。
现在母亲手里有两百多万,却一分都没给自己。
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陈志强也愣了半晌。
“妈,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好。”苏秀兰看着他们,“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们,这笔钱,我不会随便分给你们。”
“妈,我没想要你的钱。”陈志强赶紧说。
“我知道你没想要,但我得把话说清楚。”苏秀兰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这些年,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都记着。”
陈雅琴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陈雅琴变得格外勤快。
扫地、拖地、洗碗、做饭,什么都抢着干。
苏秀兰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女儿的心思。
无非是想讨好自己,好分一杯羹。
但她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人能不能改变,不是看几天就能看出来的。
这天晚上,陈雅琴端了一盆热水过来。
“妈,我给你泡泡脚吧。”
苏秀兰愣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我来吧,以前都是嫂子伺候你,现在我也该尽尽孝心了。”
苏秀兰看着她蹲在地上,帮自己脱鞋袜。
动作笨拙,却很认真。
“雅琴,你不用这样。”
“妈,我是真心想对你好。”
“我知道,但你不用刻意讨好我。”
陈雅琴的手顿了顿。
“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是妈不想你活得这么累。”
“我不累。”
“你累。”苏秀兰看着她,“你从小就爱面子,喜欢逞强,什么事都要争个输赢。可人生不是比赛,不用事事都争第一。”
陈雅琴的眼眶红了。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好,但知道错不等于改了错。”
“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的。”
苏秀兰摸了摸她的头。
“妈等着那一天。”
一周后,陈雅琴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块钱。
虽然不多,但够她自己的生活费了。
苏秀兰看着她每天早出晚归,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苏秀兰正在家里看电视,门被人敲响了。
她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三个陌生男人。
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请问,陈雅琴住这儿吗?”
“你们是谁?”
“我们是张伟的朋友,他欠我们老板一笔钱,说让陈雅琴还。”
苏秀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张伟,你们找错人了。”
“老太太,别装了,我们知道陈雅琴是你女儿。”
“我说了,不认识!”
“那我们就进去搜一搜。”
说着,几个人就要往里闯。
苏秀兰挡在门口,声音发抖。
“你们敢!我这就报警!”
“报警?”领头的那个人笑了,“老太太,你报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管不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雅琴冲了上来,挡在苏秀兰面前。
“你们别碰我妈!有什么事冲我来!”
“哟,正主儿回来了。”领头的人看着她,“陈雅琴,你男人欠了我们老板十二万,你说怎么办吧?”
“我没钱。”
“没钱?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那人冷笑一声,“给你三天时间,凑够十二万,不然我们就天天来你家门口守着。”
说完,几个人转身就走了。
陈雅琴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苏秀兰扶着门框,脸色煞白。
“雅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
“你不是说他只是欠了钱吗?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欠了普通朋友的钱……”
苏秀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秀兰看着她,“人家给了你三天时间,你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妈,你能不能……”
“不能。”苏秀兰打断她,“我说过,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陈雅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求也没用。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苏秀兰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这一次心软,女儿就永远长不大。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陈雅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苏秀兰敲了好几次门,她都不开。
“雅琴,你出来吃点东西。”
“我不饿。”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垮了就垮了,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苏秀兰急了,找来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陈雅琴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雅琴,你起来。”
“妈,你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苏秀兰走过去,拉开窗帘,“你给我起来,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想办法解决问题。”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没钱。”
“没钱就去挣,挣不到就借,借不到就认栽,但你不能躲在这里等死。”
陈雅琴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妈从来没觉得你没用,妈只是觉得你太傻了。”
“傻?”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难道不傻吗?”
陈雅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我爱他啊。”
“爱?”苏秀兰苦笑一声,“你懂什么叫爱吗?爱不是一味地付出,不是毫无底线地妥协,更不是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别人。”
“那什么是爱?”
“爱是相互的,是平等的,是两个人一起努力,一起成长。”苏秀兰看着她,“你爱的那个男人,他为你做了什么?”
陈雅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张伟为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反而把她的一切都拿走了。
“妈,我该怎么办?”
“首先,你得振作起来。”苏秀兰拉起她的手,“其次,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可那些人还会来找我的。”
“那就让他们来。”
“妈,你不怕吗?”
“怕有什么用?怕就能解决问题吗?”
陈雅琴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她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的母亲,总是柔柔弱弱的,什么事都替别人着想。
现在却像变了一个人,坚定、果断、无所畏惧。
“妈,你真的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苏秀兰笑了笑,“尤其是经历过生死之后。”
下午两点,那几个人准时出现了。
这次不是三个,而是五个。
领头的那个人叫刘彪,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金链子。
“陈雅琴,三天到了,钱准备好了吗?”
陈雅琴站在门口,手紧紧攥着门框。
“我没钱。”
“没钱?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儿?”
“去见我们老板,当面谈谈怎么还钱。”
“我不去。”
“不去?”刘彪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几个人就要冲上来。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所有人回头看去。
只见陈志强从楼梯口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
“哥……”陈雅琴愣住了。
“你是谁?”刘彪看着陈志强。
“我是她哥。”陈志强走到前面,“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她男人欠了我们老板十二万,我们来要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们这样上门闹事,就是违法的。”
“违法?”刘彪笑了,“我们怎么违法了?我们又没打人。”
“你们这是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我可以报警抓你们。”
“你报啊,我怕你啊?”
陈志强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派出所吗?我这里有人上门闹事,威胁恐吓我家里人……”
刘彪的脸色变了。
“行,算你狠。”他指着陈雅琴,“但这件事没完,你们等着。”
说完,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陈雅琴靠在门上,双腿发软。
“哥,谢谢你……”
“别谢我,要谢就谢妈。”
“妈?”
“是妈打电话叫我过来的,她说你这边出事了。”
陈雅琴转头看向屋里。
苏秀兰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水,神色平静。
“妈……”
“别说了,先进来。”
晚上,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
陈志强率先开口。
“雅琴,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
“张伟现在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失踪了。”
“他家里人呢?你联系过吗?”
“联系过,他爸妈说不管他的事。”
“那这笔债,就只能你来背了。”
陈雅琴低着头,不说话。
苏秀兰放下茶杯。
“这笔钱,我来出。”
三个人都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陈志强急了,“你不是说不管她的事吗?”
“我说不管她的事,是说不管她感情的事。”苏秀兰看着女儿,“但现在涉及到人身安全,我不能不管。”
“可是十二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后悔都来不及。”
陈雅琴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了。
“妈,我对不起你……”
“别哭了。”苏秀兰拍拍她的手,“但这笔钱,不是白给你的。”
“妈你说,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第一,这笔钱算是我借给你的,你要写借条,分期还我。”
“好。”
“第二,从明天开始,你每个月工资的一半交给我,就当还债。”
“好。”
“第三,以后谈恋爱,要先带给妈看看,不准再自作主张。”
“……好。”
苏秀兰看着她,叹了口气。
“雅琴,妈不是要逼你,妈只是想让你学会对自己负责。”
“妈,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陈雅琴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又回过头。
“妈,谢谢你。”
“去吧。”
门关上了。
苏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陈志强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妈,你真的要帮她出这笔钱?”
“不然呢?看着她被人欺负?”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苏秀兰打断他,“但她是我的女儿,我再怎么失望,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那这笔钱……”
“你放心,妈心里有数。”苏秀兰笑了笑,“你外公留下的那笔钱,妈不会乱花的。”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孝顺,妈都知道。”
苏秀兰拍了拍儿子的手。
“放心吧,妈心里有杆秤。”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秋天。
陈雅琴的工作渐渐稳定下来,每个月的工资按时上交一半。
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比起以前,反倒踏实了许多。
苏秀兰看在眼里,心里也算松了口气。
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因为陈雅琴始终放不下张伟。
有好几次,她半夜偷偷躲在房间里打电话。
虽然声音很小,但苏秀兰还是听到了。
“张伟,你到底在哪儿?”
“你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我不怪你,真的,我只想见你一面……”
苏秀兰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知道,女儿还没有彻底醒悟。
这天晚上,陈雅琴又偷偷摸摸地出门了。
苏秀兰悄悄跟在后面。
她看到女儿上了一辆出租车,自己也拦了一辆车跟上。
出租车一路开到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
陈雅琴下车,走进一栋楼。
苏秀兰跟在后面,看到她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人,正是张伟。
苏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躲在楼梯拐角,竖起耳朵听。
“你怎么来了?”张伟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我只能来找你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之间结束了。”
“为什么?就因为那笔钱?”
“不只是钱的问题,是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说,我改。”
“你改不了的。”张伟叹了口气,“雅琴,你是个好姑娘,但我们真的不适合。”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
“因为我累了。”张伟的声音变得冷淡,“我不想再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我想重新开始。”
“那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啊!”
“不可能了,雅琴,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
说着,张伟就要关门。
陈雅琴死死抓住门框,不肯松手。
“张伟,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
“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你……”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走吧。”
张伟用力掰开她的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雅琴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她使劲拍打着门。
“张伟!你开门!你给我说清楚!”
门纹丝不动。
她拍累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
苏秀兰站在角落里,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
但她没有走出去。
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女儿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清醒。
陈雅琴哭了很久,才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
苏秀兰等她走远了,才从角落里走出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冰冷。
“张伟,你最好别再出现在我女儿面前。”
回到家,陈雅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苏秀兰敲了敲门。
“雅琴,开门。”
“妈,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开门,妈有话跟你说。”
沉默了几秒,门开了。
陈雅琴红着眼睛站在门口。
“妈,我是不是很傻?”
“是挺傻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苏秀兰看着她,“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才知道对不对。”
“可是我走错了。”
“走错了没关系,重要的是知道回头。”
陈雅琴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妈,我好痛,真的好痛……”
“痛就对了,痛才能记住教训。”
“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不是不能相信别人,是要学会分辨什么人值得相信。”
陈雅琴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看人看得那么准。”
苏秀兰笑了。
“不是妈看得准,是妈吃过太多亏了。”
“那你恨我爸吗?”
“不恨。”苏秀兰摇摇头,“恨一个人太累了,妈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恨上。”
“那你原谅他了吗?”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只是放下了。”
陈雅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妈,我也想放下。”
“那就放下。”
“可我放不下。”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疼。”苏秀兰摸着她的头,“等疼到一定程度,自然就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陈雅琴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憔悴的脸。
“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做人。”
她对自己说。
苏秀兰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看到女儿精神焕发的样子,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妈,我今天想去报个培训班。”
“什么培训班?”
“会计培训班。”陈雅琴坐下来,“我想学一门手艺,以后找工作也方便。”
苏秀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妈支持你。”
“但是学费……”
“妈帮你出。”
“可是我还欠你钱……”
“欠的钱慢慢还,学习不能耽误。”
陈雅琴的眼眶又红了。
“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女儿。”
“可我以前那么不懂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
陈雅琴用力点了点头。
“妈,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三个月后,陈雅琴拿到了会计从业资格证。
她辞掉了超市的工作,应聘到一家小公司当出纳。
工资比以前高了不少,工作环境也好多了。
苏秀兰看着她一天天变好,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但她也发现,女儿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恢复了,但心里那道伤疤还在。
因为陈雅琴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每次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找借口推掉。
“妈,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只想好好工作。”
“工作重要,但个人问题也要考虑啊。”
“不急,缘分到了自然会有的。”
苏秀兰也不好再催。
她知道,女儿需要时间。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这天,苏秀兰正在家里做饭,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您好,请问是苏秀兰女士吗?”
“是我。”
“我是市中心医院的,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些指标异常,建议您尽快来复查。”
苏秀兰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指标异常?”
“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秀兰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胃癌。
难道是复发了?
不,不可能。
医生说治愈率很高,定期复查就不会有问题。
可万一呢?
她不敢往下想。
这时,门开了。
陈雅琴下班回来了。
“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陈雅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但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苏秀兰独自去了医院。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她不想让孩子们担心。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苏女士,您之前胃癌手术的恢复情况很好,目前没有发现复发迹象。”
苏秀兰松了一口气。
“那您说的指标异常是怎么回事?”
“是您的甲状腺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
“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需要做个穿刺才能确定。”
苏秀兰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什么时候能做?”
“下周三可以安排。”
“好,我做。”
从医院出来,苏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心里空落落的。
她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免得让他们白白担心。
回到家,苏秀兰发现陈雅琴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
“雅琴,你今天不是上班吗?怎么回来了?”
“妈,你去医院了?”
苏秀兰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上看到你的病历本落在茶几上了。”
苏秀兰叹了口气。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常规复查。”
“真的只是复查?”
“真的。”
陈雅琴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妈,你别骗我。”
“妈没骗你。”苏秀兰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没有复发。”
“那你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因为医生说甲状腺有点问题,需要做穿刺检查。”
“甲状腺?严重吗?”
“还不知道,要等检查结果。”
陈雅琴握住她的手。
“妈,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要紧。”
“请假也要陪你去。”
苏秀兰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好,那我们一起。”
周三,母女俩一起去了医院。
穿刺的过程不算痛苦,但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格外煎熬。
苏秀兰表面上看起来很镇定,但夜里常常失眠。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
万一真的是癌症怎么办?
万一治不好了怎么办?
孩子们怎么办?
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
陈雅琴也睡不好。
她每天晚上都会悄悄起来,走到母亲房门口,听听里面的动静。
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才放心回去睡觉。
第五天,结果出来了。
良性。
两个字,让苏秀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医生开了些药,叮嘱她定期复查,注意饮食和作息。
从医院出来,苏秀兰觉得天都蓝了几分。
“妈,我就说你没事吧。”陈雅琴挽着她的胳膊,笑得灿烂。
“是啊,虚惊一场。”
“这说明老天爷还想让你多享几年福呢。”
“享谁的福?你们的福?”
“当然是我的福啊。”陈雅琴靠在她肩上,“妈,以后我会好好孝顺你的。”
苏秀兰笑了。
“行,妈等着。”
回到家,苏秀兰做了一桌子菜。
陈志强和林晓月也来了,还带了孩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苏秀兰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她还躺在病床上,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
几个月后,她却坐在这里,享受着天伦之乐。
人生真是无常。
但又充满了惊喜。
“妈,你怎么不吃啊?”陈雅琴给她夹了一块鱼。
“吃,吃。”
苏秀兰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
就像此刻的生活一样。
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饭后,孩子们在客厅里玩耍。
苏秀兰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美得像一幅画。
陈雅琴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妈,喝茶。”
“谢谢。”
苏秀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雅琴,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关于你外公留下的那笔钱。”
陈雅琴的表情变了变。
“妈,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我没意见。”
“妈想把这笔钱分成三份。”
“三份?”
“一份给你和你哥,一人五十万。”
“妈,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苏秀兰打断她,“另外一百万,妈打算捐给慈善机构,帮助那些看不起病的人。”
陈雅琴愣住了。
“妈,你认真的?”
“认真的。”苏秀兰看着远方,“妈经历过这场病,才知道健康有多重要,也才知道没钱看病有多难。”
“可是……”
“妈不需要那么多钱,够用就行了。”苏秀兰笑了笑,“你们也一样,钱够用就好,多了反而是负担。”
陈雅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妈,我听你的。”
“那你的那份,你打算怎么用?”
“我想存起来,以后买房。”
“好,有志气。”
“妈,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啊?”苏秀兰想了想,“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我陪你。”
“不用,妈一个人就行。”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妈又不是小孩子。”
“可你是我妈啊。”
苏秀兰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那等妈走不动了,你再陪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母女俩相视一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一个月后,苏秀兰踏上了旅行的路。
第一站,是云南大理。
她站在洱海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手机响了。
是陈雅琴发来的消息。
“妈,到哪儿了?”
“大理。”
“好玩吗?”
“好看。”
“发张照片给我看看。”
苏秀兰举起手机,拍了张自拍。
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精神矍铄。
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个癌症患者。
她把照片发过去。
很快,陈雅琴回了一条消息。
“妈,你真美。”
苏秀兰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湿。
她想起化疗的那些日子。
想起女儿只来过七次。
想起出院那天,女儿开口就要五万块。
那些日子,真的很苦。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她学会了放下,学会了原谅,也学会了珍惜。
珍惜那些真正爱自己的人。
珍惜每一个平凡而美好的日子。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玩够了就回来。”
“那我等你。”
“好。”
苏秀兰收起手机,看着远处的苍山。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半年后,苏秀兰回到了家。
陈雅琴在车站接她,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妈,欢迎回家。”
苏秀兰接过花,闻了闻。
“香。”
“走吧,回家吃饭,嫂子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
母女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秀兰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重要的不是目的地,而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儿。
女儿也在看她。
两个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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