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日报记者 燕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期嘉宾
苏忠 1969年生,福州连江人,诗人、作家。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化管理协会理事,曾任北京市海淀区作协副主席。出版有《慢笔》《禅山水》《醉花僧》《闽山闽水闽人》等散文诗集和诗集。其作品发表在《人民文学》《花城》《十月》《民族文学》《作家》《中国作家》《北京文学》《诗刊》等刊物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忠在福清的大姆山草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忠应邀给致公党福建省委青年委员作诗歌讲座。
记者在北京见到苏忠时,他坐在我们对面,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色褂衫,沉静、话不多,但特意为我们备好了写给家乡的诗集《闽山闽水闽人》。
在这个算法时代,“诗人”成了一个有些遥远的词。而苏忠就是一位诗人,文字克制内敛,像一座静默的冰山,字里行间承载的,却是汹涌澎湃的感情——那是冰山下深埋的火种,不张扬,也不熄灭,只为生命本身燃烧着。
用诗为故乡立传
去年11月,苏忠的诗集《闽山闽水闽人》出版了。对他来说,这本书来得有点“措手不及”——出版集团的一位编辑听他说起这个想法后,认为很有价值,便推动成书。而在此之前,他已经为这个念头默默积累了十几年。
这部收录了253首诗作的庞大合集,是少有的全景式书写福建的个人诗歌集成,被评论家伍明春视为对中国当代诗人蔡其矫作品《福建集》的一种传承和发展。
对苏忠而言,这部诗集从不是刻意为之的创作计划,而是一个游子在岁月流转中,对故乡本能的回望与记录。他写的不单是自己的乡愁,更是福建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几年,他喜欢带着故乡的目光去打量周遭的日常:“我们福建每个村有祠堂、有家谱,下南洋是家族抱团,和闯关东的各自为战不一样。”他接着举例,南方花开是次第生长,北京的花却“哗一下蹦出来”;南方人爱慢火熬汤,北方的汤则多是简单煮就……这些细微差异,让他萌生了用诗歌为家乡写传记的念头。
他写青红酒,实则写福州人“温柔、朴素,有点糯,会给你鞠躬,但一上头,突然就操刀摸枪横行了半个近代史”。这写的也是他自己——一个表面沉静的人,骨子里有不肯妥协的东西。
“没有新的东西,我宁可不写。”他语气平淡,但极为严肃。他不写单纯的颂歌,“如果唤不起我的感情,那不就是个说明文吗?”他追求唯一性,追求鲜活的、正在发生的、不可替代的。
为了这个“唯一性”,苏忠不仅展现出诗人的浪漫想象,还苦下田野调查的功夫。写民俗类的诗,他会把所有相关的来龙去脉查个遍,“难度不亚于写一篇论文”。
在为作品采风的路上,他来到漳州长泰的一个小村庄里。“那里有一个叫‘三公下水操’的民俗活动,纪念的是宋末名臣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三位爱国英雄。”他回忆,活动当日傍晚,唢呐锣鼓一响,六名赤身的村民抬起神轿纵身跃入春池,模拟陆秀夫负帝投海。
“很感动。”苏忠说,“在这个村子里,每一年都有祭奠仪式。很多人都忘记了,但他们还记得。”
这种民俗让他看到了一种“民间的道义”,不是官方书写,而是世代流传的集体记忆。
这样的感动,都被他写进诗里,将历史的厚度、现场的震撼、个人的情感压缩进寥寥数行。福州线面在他笔下不再是“多好吃”“爱情面”,而成了“贯穿普通人生老病死”的生命隐喻。写鼓山,他让一个巨大的生命现场在诗中铺展:“不言语的,观天风/不胜酒力的,看海涛/谁大喝一声将泪流满面/谁投鞭断流将日子一刀两断”。他也写福州脱胎漆器,写下“凡脱胎的必定换骨”,这何尝不是他对福州人的理解?
以一人之力,为一方水土作传,这在当下的诗歌界大概是个孤例。对不少人而言,在福建地域题材的诗歌版图中,《闽山闽水闽人》已成为一个绕不过去的坚实坐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忠(右一)看望前辈诗人食指。
在漂泊中成诗
于苏忠,那些藏在诗行里的闽地烟火,扎根于过去。
苏忠是在海边长大的。“小时候一到夏天,小孩就卷着席子、薄毛毯在沙滩上铺开,睡在沙滩,到早上起来看见太阳出来。”上学放学,大海沐浴着阳光,他就一路走一路看。
这些画面后来都进了他的诗,成了他最早的诗意萌芽。而他真正与文学结缘,则带着点戏剧性。
小学三年级,他向《少年文艺》投稿,收到了一封回信。整个村子都轰动了——那个年代,在村里收到杂志社的信是件大事。村长跑来家里问,父亲当晚也问他:“是不是真的?”苏忠如实回答:那是一封退稿信。
父亲没有打击他,第二天,把自己的借阅证给了他。苏忠老家有一间工厂,厂里有阅览室。凭着那张借阅证,他在小学阶段读完了四大名著和各种经典作品。“王朔、史铁生、阿城第一次发表在刊物上的作品,我都读过了。”
那个年代,正是现代诗热情重燃的黄金时代,新诗层出不穷,一大批优秀诗人站在时代的潮头,放声高歌。苏忠很早就尝试过写诗,学的是汪国真、席慕蓉的风格,“但自我判断没有写得很好”,转而写起了短篇小说,在《福建文学》和《海峡》杂志上都发表过。
真正让他学会写诗的,是离乡后的漂泊。
2002年,一次出差让他来到北京,并被一家企业看中。更好的工作机遇和首都的文艺氛围,让他下定决心在京发展,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刚到北京时,他住在地下室。“北漂就是水漂,看似风风火火,一往无前,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栽下去。”诗歌成了他安慰自己的方式,“通过安慰自己内心,看到更大的世界。”
小说结构需要大块时间构思,散文的铺陈又显得累赘,在那段漂泊的日子里,唯有诗歌,能让他在碎片般的职场时间里,随时记下瞬间的感悟。
2007年,苏忠开始集中精力写诗。那时的诗歌界正在为现代汉诗到底有没有标准争论得热火朝天,而他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写。他给自己起的笔名叫“孤苏城”。因为喜欢姑苏,觉得“一个人写诗的状态,就是自己以诗为城”,索性把“姑”改成了“孤”。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保留着手写的习惯,在他看来,“诗歌应该是手工活”。于是,笔和纸永远在随身的包里,有时躺在床上,有时在候机厅,一个念头闪过了,他就立刻写下来。后来他也与时俱进,用上了电脑,但以克制文字书写生命体验的坚持始终未变。
苏忠有一首极简的短诗《疼》:
奶奶抱着我/把我/轻轻放进摇篮//我抱起奶奶/将她/轻轻放入棺木。
有位诗人问苏忠,你奶奶过世的时候高寿,苏忠说九十几了,她说那就不能叫《疼》,因为九十几在农村是喜丧。苏忠没多解释。
诗歌评论家谢冕读懂了——诗里藏着三代人的悲喜:奶奶过世时,希望给她送终的是自己的儿子,而她的儿子、苏忠的父亲,已经先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巨大的留白,压在寥寥几行字里。
苏忠说,这首诗改了好多稿,总觉得啰嗦,直到有一天,“摇篮”和“棺木”两个意象突然能放在一起了,就成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忠参加南京五月诗会。
行走,拓宽生命的边界
基于过往的创作与生活经历,苏忠对故乡有着独特的认知:“故乡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你从小长大的地理空间,二是家庭中父母的温暖与爱。当我的上一辈人都走了,那个地理上的故乡就定格了。你再去,未必有更好的怀念。”
于是,他背负着随身的行囊,赶路。而写诗,依旧是他确认生命存在的方式。
在这个诗歌已不再是主流表达的时代,坚持写诗是苏忠的选择。他不求诗歌给他带来什么,落笔,只因心底的火,不写不休。
苏忠的个人平台上有三个标签:诗人、作家、旅行家。对于“旅行家”,他有一个独特的解释:“某种意义上,山水就是我们的‘宗教’。”他说,一个人要不断拓宽自己的边界,心性才能自主生长,“回到山水,就是回到精神的原乡”。
于是,他用行走的方式写作,也用写作的方式行走。国内几乎每个省他都去过,专走“小众”的地方——帕米尔高原、珠峰大本营、阿里地区、漠河……
2016年,他在闽江的游船上发布了自己的作品《慢笔》。“把书面上的东西还给乡土,把书斋里的东西还给大自然。这是行为艺术,也是文学艺术。”
2018年,他在生日当天去了珠穆朗玛峰,发布了当时的新书《禅山水》。“每一步都很辛苦。”他回忆道,“但脚下是世界的屋脊,头上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雪域高原的辽阔留白,稀薄的空气,刺骨的寒冷会让执念、多余的欲望消散。”
“我游历过的,我爱的,或者爱我的,都成了我后来的故乡。”在苏忠看来,所有的行走,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扩展生命的边界。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