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没法发，钱也没法退，要钱是没有。”2024年2月24日，正月十五的元宵味还未散去，钢贸商人李先生听着电话那头的冰冷回复，看着眼前无法兑现的钢贸合同，200多万元货款仿佛瞬间蒸发。
这一天，20多名商户涌向包头市公安局昆都仑分局报警。一场牵涉42家企业、波及全国钢铁交易圈的骗局由此揭开：一家背负八千万巨债的钢贸公司，将商户的预付款悄然注入高杠杆的期货市场，本该购买钢铁的货款，一夜之间血本无归。
因案情重大，包头警方随之将该钢贸公司以合同诈骗立案调查，经数月侦查，去年7月，包头当地法院一审判决，案涉公司实控人获无期徒刑，被予以顶格处罚。另据了解，截至目前，包头警方已为受害商户挽回损失1100余万元。
近期，公安部组织开展“强治理、护民安、促发展”主题宣传活动，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当地警方还原该案始末。警方表示，公安经侦部门侦破该案，不仅守护企业经营安全，更致力于做企业发展的“治理合伙人”，后续包头已建立警企共治机制，帮助企业排除经营风险，堵塞行业漏洞。
内蒙古钢铁生产销售行业协会会长顾靖称，警方刑事打击不仅震慑犯罪分子，也为包头钢铁市场重建诚信体系，创造良好的营商环境发挥重要作用。
包头市公安局昆都仑分局。
合同未能兑付，42家企业货款打水漂
2024年2月24日，正月十五，一起报警电话打破了新年的祥和宁静。20多名商户向包头警方集中报警，现场商户聚集，钢贸商人李先生情绪激动，200多万的货款打了水漂。与李先生一样，多位商户反映，此前签订的钢贸合同未能兑现。
当天，线索转至包头市公安局昆都仑分局经侦大队，经警方调查，未兑现的合同均指向同一家钢贸公司，总计涉42家企业，不仅涉及部分内蒙钢铁商户，一些外地客户也牵扯其中。
包头市昆都仑区，是“自治区工业长子”包钢集团总部所在地，依托包钢形成完整的钢铁加工产业链，当地钢材市场辐射周边乃至全国，交易量巨大。经初步调查，案涉钢贸公司这一批钢铁合同涉及约三万吨钢材，占包头钢铁市场月均消费量的近十分之一。
包头市公安局昆都仑分局经侦大队办案民警张继武介绍，接报案后，因案情重大，包头警方迅速成立专案组，先后查明企业经营状况、商业合同、资金流向，结合报案材料，2024年3月，包头警方正式决定以涉嫌合同诈骗依法立案侦查。
钢材款进了期货市场，公司案发前已债台高筑
经警方调查深入，一起钢贸合同骗局随之浮出水面。
据了解，在钢铁行业内，受钢铁价格浮动影响，往往有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即钢铁销售推行预售制。每年10月，基建停工，趁钢铁价格走低，钢贸商均会采取“冬储”，收购大量钢铁，同时与客户签订合同，先交百分之10到百分之30的预付款，等来年三四月份出货时再付剩下的款项。
2023年“冬储”期间，该公司照旧按往常与商户签订合同，然而，货款却并未拿来购买钢铁，而是大部分投入了期货市场。“亏了四千六百多万，撤出了两千七百多万，剩下的钱一部分用来还债，还有一部分钱款转移到了朋友名下。” 包头市公安局昆都仑分局经侦大队大队长温小明说。
据公司主要实控人张某某交代，近年，受房地产行业调整的影响，钢铁走势行情不佳，一些钢贸商资金链出现危机，转而盯上了期货市场，希望以小博大填上窟窿。
温小明称，该公司早前经营不善已出现借贷危机，案发前已负债八千万，每月利息即高达七十多万。长期高负债运营，企业管理人员抱着赌徒心理希望在期货市场赚回一笔，然而窟窿却越滚越大。
“纯粹地赌博行为。”内蒙古钢铁生产销售行业协会会长顾靖表示，钢铁的价格一直处于波动状态，无法实时交易，不少钢贸商为了保价尽可能降低损失，多会根据期货市场交易来对冲风险，在业内此举被称为“套期保值”，但不乏部分投机分子，利用商户的货款去赌博，甚至有人没有货款、没有实物钢铁进货来源，也要在期货市场博取更大收益。
顾靖介绍，炒钢铁期货风险极大，以上海期货交易所的螺纹钢为例，期货市场可撬动10倍甚至10余倍的杠杆，“35万本金在期货市场可以买350万的螺纹钢，风险比炒股还大，轻微的价格波动就会触发爆仓，本金全部亏光，甚至倒欠期货公司钱。”
2024年2月，该公司彻底资金断裂，因实在无法兑付钢铁合同，公司曾派出销售挨个通知客户，据一名采购商称，对方曾表态没法履行合同了，“货没法发，钱也没法退，要钱没有。”
明晰经济纠纷与合同诈骗边界，主要嫌疑人被判无期
包头警方经调查认为，该公司长期高负债运营，没有履行合同的能力，在收到货款后未用于实际经营而是投入期货市场，未有主动履行合同的行为，案发后，从期货市场撤出的资金也未给付商户，足以认定存在虚构事实隐瞒真相，交易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属欺诈行为，根据刑法224条可认定合同诈骗。
2024年7月11日，警方将该案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2025年7月，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公司主要实控人张某某无期徒刑，另两位主要涉案人员获刑15年。
顾靖告诉南都记者，螺纹钢等建筑钢材供给端受到约束，近年房地产市场调整又令需求走弱，一些钢贸公司难以承压，多地都曾先后出现类似案件，但在一些地方办案过程中，案件却多归于经济纠纷处理，这导致“不少人认为大不了就是法院起诉，大不了就限高、强制执行，无非就是做老赖，有些人压根就不还，犯罪成本太低，所以肆无忌惮。”
那么，具体在司法实践中，为何一些案件难以以合同诈骗立案侦办？温小明解释，民事经济纠纷和合同诈骗的关键区别，是在法律上认定是否出于“非法占有”为目的。“要结合具体情况综合判断，主要考虑几个法律构成要件，对方是否有真实交易意图、是否有履约意愿和能力，是否因客观经营、市场影响等无法履约等，而非主观想要‘骗钱’。”温小明表示。
多位业内人士表示，该案的告破为钢铁贸易商敲响了警钟：不敢暴雷，不想暴雷；也对一些欺诈分子起到了震慑作用。顾婧称，该案尤其对包头钢铁市场风气扭转发挥作用，“商户重建了对包头钢铁市场的信心，只有骗子被打击，才有人敢来做买卖”。
值得一提的是，近来全国各地将保护营商环境提至新高度，该案侦办当年，2024年，包头公安部门还曾推出服务保障重大项目十项措施，依法严厉打击涉重大项目突出违法犯罪，针对知识产权保护、项目建设、企业合法权益、涉黑恶等突出违法犯罪行为快侦快破。
多位包头警方人士表示，该案的侦破，是包头警方打击经济犯罪，护航营商环境的缩影。而为进一步规范钢铁行业发展，包头警方近年多次向行业协会发布预警，主动走进企业开展普法教育，建立警企共治机制，选拔骨干与重点企业一对一联络，帮助企业排除经营风险，研究治理方案，同时建立快速响应机制，对合同诈骗、职务侵占等案件快侦快破，全力追赃挽损。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蒋小天 发自内蒙古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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