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二岁,大专毕业在镇上修理厂当学徒,一个月挣八百块钱。

我妈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四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生怕我打光棍。

那天周五下午,我正在给一辆破面包车换机油,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二伟,明儿个别去厂里了,跟妈去趟大王庄,你三姨给说了个闺女。”

我还没来得及问具体情况,我妈就挂了电话,听语气像是怕我拒绝。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给我准备好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衬衫,一条深蓝色裤子。

“到了人家家里,少说话,多笑,别跟在家里似的板着个脸,听见没?”我妈一边给我抻衣服领子,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天才闷出一句:“大王庄那户姓秦的?他家条件咋样?”

我妈啧了一声:“条件能差吗?人家家里两层小楼,闺女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长得也周正,咱二伟能攀上那是烧高香了。”

我听着没吭声,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之前相了三次亲,人家一听我在修理厂当学徒,连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拎了两盒点心,拉着我坐上了去大王庄的城乡公交。

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我妈一路上把我从小到大那些丑事全给翻出来说了一遍,什么八岁还尿床、上初中被女生追着打,听得我恨不得跳车。

到了大王庄,三姨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一见我们就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微妙。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三姨把我妈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我站得远,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看见我妈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三姨走过来,笑得有些不自然:“二伟啊,三姨先带你过去,你等会儿见着人家姑娘,别紧张。”

我跟着她们往村里走,穿过两条巷子,停在了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前。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墙角种着几棵月季,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迎了出来,穿着碎花短袖,头发烫着小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就是二伟吧?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热坏了吧?”她热情地招呼着,眼睛却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我妈赔着笑:“秦家嫂子,给您添麻烦了,这是给您带的点心,不成敬意。”

秦婶子接过点心,把我们让进了堂屋。屋里摆设简单但整洁,沙发虽然旧了,却铺着手工钩的白纱巾,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

“她爹去地里了,一会儿就回来。大闺女去买菜了,也快回了。”秦婶子一边倒茶一边说着,目光又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二伟长得挺精神,个子也高,有一米七八吧?”

“穿鞋一米八。”我妈赶紧接话,把我往前推了推,“孩子老实本分,在镇上修理厂学技术,以后有手艺不愁没饭吃。”

秦婶子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嘴上却说着:“学技术好啊,手艺人是铁饭碗。”

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姑娘拎着菜篮子走了进来。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辫,长相清秀,个子大概一米六出头。

“这是我大女儿,叫秦盼,今年二十了,在县城大润发当收银员。”秦婶子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秦盼冲我笑了一下,叫了声“阿姨好”,把菜放进厨房后又出来坐下,安安静静地听大人说话,时不时偷偷瞄我一眼。

我心跳快了几拍,这姑娘比之前相的三个都好看,性格看着也温柔,我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好感。

大人们在堂屋里聊着家常,我妈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说我虽然现在挣得不多,但肯吃苦,师傅都夸我学得快。

秦婶子则说着她家的情况,两个闺女一个儿子,老大秦盼、老二秦想,小儿子秦浩还在上高中。

我听着觉得条件也不算特别好,但胜在家庭和睦,房子也是新盖没几年的,整体来说门当户对。

聊到快中午的时候,秦盼去厨房做饭,我妈推了我一把:“去,给盼盼搭把手。”

我红着脸进了厨房,秦盼正在择菜,看见我进来抿嘴笑了一下:“你不用动手,站旁边陪我说说话就行。”

我笨拙地蹲下来帮她剥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她工作累不累、超市收银会不会遇到难缠的顾客。

秦盼说话细声细气的,说还好,就是站一天腿会肿,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她还问我在修理厂的情况,说修车这行越老越吃香。

我被她这话说得心里暖暖的,觉得这姑娘实在,不嫌弃我的出身和工作,和之前那些眼高于顶的姑娘不一样。

午饭做得挺丰盛,秦盼炒了四个菜一个汤,味道竟然意外地好。秦叔也从地里回来了,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冲我点了点头就算打了招呼。

饭桌上秦婶子热情地给我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看你瘦的”,眼睛却一直和我妈用眼神交流着什么信息。

我埋头吃饭,偶尔应两句,秦盼坐在我对面,也是安安静静地吃,两个人都不太敢看对方。

吃完饭秦盼去洗碗,我妈和秦婶子在堂屋里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我坐在院子里逗秦家的土狗,心里盘算着这门亲事应该能成。

天色将晚的时候,我本以为该走了,秦婶子却一把拉住我妈的手:“大老远来的,今天住下吧,也让两个孩子多处处。”

我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盼,最终点了头:“那真是麻烦嫂子了。”

我当时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这是对方看上我了,想多留我们住一晚,进一步考察考察。谁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吃完晚饭,秦婶子开始安排住处。她家虽然有二层小楼,但楼上两间房是秦盼和秦想姐妹俩住,楼下一间是秦叔秦婶住,另一间是杂物间改的客房。

“浩子住校没回来,让二伟睡浩子那屋吧。”秦盼小声提议。

“浩子那屋床板塌了还没修呢。”秦婶子皱了皱眉,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这样,让二伟住盼盼那屋,盼盼今晚跟想儿挤一挤。”

我妈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打个地铺就行,秦婶子却态度坚决,说哪有让客人打地铺的道理。

秦盼的脸微微红了,低着头没说话,转身去楼上收拾房间。我注意到她上楼的脚步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秦婶子领着我上了二楼,推开了一间朝南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淡粉色的壁纸,床单被套是新换的,散发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床头放着一只毛绒小熊,书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本书和一瓶用了一半的护手霜,窗帘是鹅黄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月光洒进来,在床前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我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秦婶子笑着说:“别不好意思,就当自己家一样,洗漱用品都给你备好了,在卫生间里。”

我妈在楼下喊我:“二伟,你早点睡啊,明天咱们还得赶早班车回去。”

我应了一声,进了房间关上门,站在屋子中间一时不知道该坐哪儿。这张床是一个姑娘天天睡的,被子都带着淡淡的香味,我浑身不自在地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外面渐渐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秦叔秦婶低声说话的声音和偶尔几声狗叫。我拿出手机刷了刷,信号不太好,也没什么好玩的,打了几个哈欠正准备和衣躺下,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啊?”我一激灵站了起来。

门外传来秦盼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我能进来一下吗?”

我赶紧整了整衣服,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一条缝,秦盼侧身闪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散了下来,发梢微微湿润,显然是刚洗完澡。

她站在门边,眼神有些躲闪,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我仔细一看是一盒蚊香。

“我给你送蚊香,这屋窗纱有个小洞,夜里蚊子多。”她说着把蚊香放在书桌上,却没急着走,站在那里似乎还有话要说。

我局促地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讷讷地说了声谢谢。

秦盼沉默了几秒,忽然朝电灯开关走去,手搭在开关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歉意,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关灯前,我想跟你说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里飘落的羽毛。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心跳忽然加速,喉咙发紧,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的手按在开关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房间里的光线将她半边脸照得柔和而模糊,我看见她嘴唇微微颤了颤。

“我妈今晚安排的不是我跟你相亲。”

她这句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怕我听不清楚,又像是希望自己不用说出口。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下意识追问:“什么、什么意思?”

秦盼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微微用力,啪的一声按下了开关。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外稀薄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要嫁给你的是我妹妹,不是我。”

“我妹妹腿脚不好,我妈说先让我跟你处处,等婚事定了,嫁过去的会是我妹秦想。”

门被轻轻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浑身僵硬,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秦婶子真正要嫁给我的,是她家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小女儿。

我站在黑暗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浑身的血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秦盼刚才那句话——要嫁给你的是我妹妹,不是我。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手心全是冷汗,把那盒蚊香攥得变了形。

难怪,难怪我妈和三姨在村口嘀嘀咕咕那么久,难怪秦婶子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难怪非要留我们住下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让我和秦盼“处处”,处出感情了,等婚事定下来,再偷梁换柱把她那个腿脚不好的小女儿塞给我。

我猛地站起来,恨不得立刻冲下楼去把我妈摇醒,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问她为什么答应这种荒唐的安排。

可我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手搭在门把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突然想起来,我妈嘴角那圈燎泡,她想让我成家的那种急切,她一路上反复叮嘱我少说话多笑的卑微,还有她跟三姨嘀嘀咕咕后脸上的表情。

她可能知道,她大概率是知道的。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我的胸口。

我没开门,转身又坐回了床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闷得透不过气。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只毛绒小熊上,它咧着嘴笑着,像是在嘲笑我这个被人当傻子耍的冤大头。

我盯着那只熊看了很久,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她们这么设计我,凭什么?就因为我家里穷?就因为我只是个修理厂的学徒?就因为我老实好欺负?

不,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但我也不打算大吵大闹,那样只会让我妈难堪,让我三姨难做,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我要让她们自己把真相说出来,我要看看秦家这些人,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

打定主意后,我反而冷静下来了,把蚊香掰下一截点上放在墙角,然后和衣躺下,盖着秦盼的被子,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床单上的褶皱都用手掌抹平,枕头摆正,蚊香灰倒进垃圾桶,窗户打开透气。

我下楼的时候,秦盼正在厨房里熬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像是在问我有没有把事情闹开。

我冲她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说了声“早啊”,然后自然地走到水池边帮她洗咸菜。

秦盼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昨晚睡得好吗?”她轻声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挺好的,你床舒服,被子也香。”我若无其事地说着,把洗好的咸菜放在案板上,“要我切吗?”

秦盼摇了摇头,接过咸菜自己切了起来,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有些乱。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拿着抹布帮她擦了擦灶台,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秦婶子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跟秦盼在厨房里有说有笑,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哟,二伟起这么早啊,还会进厨房,真是勤快孩子。”

“婶子早,我平时在家也做饭,习惯了。”我笑着回应,语气恭敬又不失亲切。

我妈也从客房里出来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显然也没睡好。她看见我和秦盼相处的画面,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句:“收拾收拾,吃了早饭咱就回去。”

早饭吃的是小米粥、咸菜、煮鸡蛋和昨天剩的菜热了热。秦盼的手艺确实不错,小米粥熬得浓稠恰到好处,咸菜切得细丝均匀,拌了香油和一点点白糖,爽脆开胃。

饭桌上秦婶子不停地给我夹菜剥鸡蛋,嘴上说着“二伟这娃我是越看越喜欢”,眼睛笑眯眯地在我和秦盼之间来回转。

我全程面不改色地吃着,时不时给秦盼也夹一筷子菜,还贴心地把她碗边溅出来的粥汤用纸巾擦掉。秦盼被我这个举动弄得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地上,低着头耳朵红得要滴血。

我妈在对面看着,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喝粥的时候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吃完饭我主动帮忙收拾碗筷,秦婶子连忙拦住我说不用不用,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我说没事婶子,我这人闲不住,然后就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秦盼跟进来,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问:“你……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我一边洗碗一边反问,声音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昨晚我说的事。”

“哦,那个啊。”我把洗干净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我觉得你挺不容易的,一边是你妈,一边是你自己,两头为难。”

秦盼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笑了笑,语气诚恳而温和:“盼盼,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做饭好吃,人也实诚,咱俩不管成不成,交个朋友总行吧?”

秦盼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连忙转过身去,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不再说话,端起洗好的碗出了厨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冷得像一块石头。这场戏,我陪你们演到底。

临走的时候,秦婶子使劲拉着我妈的手,说下周让二伟再来,到时候让两个孩子单独出去转转,好好处处。我妈笑着答应,笑容却有些勉强。

秦盼送我们到村口,站在三姨旁边,看着我上了车。车窗玻璃脏兮兮的,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车子开出去老远,我妈才叹了口气,小声问我:“二伟,你觉得那姑娘咋样?”

“挺好的,长得周正,人勤快,做饭也好吃。”我如实说道。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

我知道她开不了口,她没法告诉我真相,没法告诉我昨天那些热情和善意背后藏着一个要给我掉包的陷阱。

回到镇上之后,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我每天照常去修理厂上班,钻车底、拧螺丝、换机油,手上永远洗不干净的油污和指甲缝里的黑泥。

但我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深,每天晚上躺在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脑子里就反复浮现秦盼说的那些话。

我不甘心。被人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这种感觉比在修理厂被人呼来喝去还要难受一百倍。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正常人家相中了一个女婿,就算想嫁条件差一点的小女儿,也不至于用这种瞒天过海的手段。

除非,那个小女儿的情况,比“腿脚不好”这四个字严重得多。

我开始动了调查的心思。大王庄虽然远,但也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我在修理厂认识的人多,总有能打听到消息的渠道。

说来也巧,没几天修理厂来了一个大王庄的客户,开着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面包车来修,车斗里全是化肥袋子。

我给他换机油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师傅您是大王庄的啊?我前两天还去你们村来着。”

“哦?你去谁家?”

“秦家,秦叔家,她家大女儿叫秦盼的。”

那师傅一听,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你去他家相亲?”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点了点头:“嗯,相的秦盼。”

那师傅吐出一口烟,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压低了声音说:“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相的是秦盼,那姑娘确实不错,长得好看又勤快,在咱庄里是出了名的好闺女。”

“但是。”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她家那个小的,你可千万别沾。”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底下拧螺丝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她妹妹怎么了?”

“不是普通的腿脚不好,是小儿麻痹后遗症,左腿基本使不上劲,走路得拄拐,摔倒了都没人扶就站不起来。”那师傅叹了口气,“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什么?”

那师傅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姑娘脾气不太好,大概是觉得自己残疾被人看不起,所以性格特别偏激,小时候在村里跟人吵架,拿砖头砸过人家玻璃。上了初中跟同学闹矛盾,差点把人从楼梯上推下去。”

“她妈秦婶子到处给人说媒,想把小闺女嫁出去,但附近村子谁不知道她家情况?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所以她妈就想了个招——让大闺女出面相亲,先把男方稳住,等婚事定了再换人。”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手底下的扳手没拿稳,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溅起几点火星子。

那师傅看我脸色不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我看你是个实诚人,才跟你说的。你们家要是条件还行,犯不着趟这趟浑水。”

“谢了师傅,今天保养给你打八折。”我深吸一口气,把扳手捡起来,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把剩下的活干完。

那辆面包车开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修理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久久没有动弹。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个因为残疾导致心理扭曲的姑娘,一个处心积虑要把这个定时炸弹塞给我的丈母娘,一个被当成诱饵的工具人大姨子。

这哪里是相亲?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就等着我这个冤大头往里跳。

可我还是想不通——我妈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晚上我专门回了一趟家。我爹照例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我妈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炖着土豆白菜,蒸汽把她的脸熏得模糊不清。

“妈,问你个事。”我靠在灶房的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啥事?”我妈头也没回。

“秦家那个小闺女,你见过没?”

我妈炒菜的手停了一下,铲子在锅里搅动的声音明显慢了半拍:“没见过,咋了?”

“没啥,就问问。听说她腿脚不太好?”

哐当一声,铲子掉进了锅里,我妈慌忙伸手去捞,被锅沿烫了一下,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听谁说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修理厂一个大王庄的客户,今天来修车,顺嘴提了一句。”我盯着我妈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妈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最后她关了煤气灶,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

“二伟,妈对不住你。”

就这一句话,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三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一开始没说清楚。等到了大王庄,她才跟我说实话,说秦家想嫁的是小闺女,让我别声张,先让你跟大闺女处处。”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当时就想拉着你走,可是你三姨说那大闺女也是好姑娘,万一你俩真看对眼了呢?”

“再说了,咱家这个条件,你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你在修理厂一个月八百块,镇上那些条件好的人家,谁愿意把闺女嫁过来?”

“妈是想着,不管大的小的,只要人家愿意嫁,咱就……”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捂住了嘴。

我看着我妈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心里那股火气忽然就泄了一大半。

我妈不是要害我,她是穷怕了,怕我这辈子打光棍,怕老赵家绝了后,所以明知道这是个坑,也咬着牙想让我跳。

“妈,我知道了。”我走过去抱了抱她,闻到她身上那股油烟混合着洗衣粉的味道,鼻子有些发酸,“这事我自己会处理的,你别管了。”

“你想咋处理?”我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实在不行咱就算了吧,妈再托人给你找。”

“不用。”我松开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秦盼那姑娘还不错,我想再处处看。”

我妈愣住了,张着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解和担忧。

我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出了灶房,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七月的夜风带着稻田里蒸腾出来的湿热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天空中挂着一弯清冷的月亮。

我想了很多很多。

秦盼是个好姑娘,从头到尾,她没有主动骗过我。相反,在所有人都想把我蒙在鼓里的时候,是她亲手把真相送到了我面前。

那一句“关灯前,我想跟你说句话”,是她在这场骗局里仅剩的一点良知和善意。她完全可以不说,让她妈的计划顺利进行,可她说了。

这份情,我得记着。

但这不意味着我要当冤大头,把秦家的定时炸弹接回家。

我想了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我要反过来把这场相亲,变成我自己的棋盘。

于是第二天,我主动给秦盼发了条微信,约她周末在县城见面。

她回得很快,几乎像是守在手机边上一样:“你……还愿意见我?”

我回了一个笑脸:“当然,上次不是说好了吗,不管成不成,交个朋友总行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了一个“好”字。

周末我换上了一件新买的黑色T恤,把头发理了理,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县城。秦盼比她说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就到了,站在大润发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了一根麻花辫,看起来比那天在家里更精神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紧张,像是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要了原味的。”她把一杯奶茶递给我,指尖微微发颤。

“谢谢,我正好渴了。”我接过奶茶扎开喝了一口,冲她笑了笑,“走吧,随便逛逛。”

县城不大,能逛的地方就一条商业街。我们并排走着,保持着二三十公分的距离,谁都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也没有提相亲,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她跟我说她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因为家里供不起两个人上学。弟弟秦浩成绩好,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爹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我妹秦想成绩也好的,但是她上初中那年查出来小儿麻痹后遗症复发,住了好几个月院,从那以后就再没去过学校。”秦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妈挺辛苦的吧?”我没有直接问秦想的事,而是绕了个弯子。

“嗯,家里三个孩子,只有我爸一个人种地挣钱。我妈在家照顾秦想,做点手工活补贴家用,供浩子上高中。”秦盼低下头,“所以我才早早出来打工,多少能帮家里一点。”

我听着这些,心里对这个姑娘的认知又深了一层。她不是秦婶子的帮凶,她也是这个家庭困境里的受害者,只不过她被牺牲得比别人更加理所当然。

因为她是老大,因为她健康,因为她懂事。

“那你自己的事呢?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什么?”我转头看着她。

秦盼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一直想学做蛋糕,以前在超市的烘焙区帮过几天忙,觉得做甜点特别有意思。”

“那怎么不学?”

“学费太贵了,一个培训班要好几千呢,我妈说浪费钱,不如攒着给浩子交学费。”她说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习以为常的苦涩笑容。

我没有接话,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走到步行街尽头的时候,我们在一处长椅上坐了下来。街对面是一家婚纱摄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件洁白的婚纱,层层叠叠的纱裙拖得很长,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

秦盼看着那件婚纱,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像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那样的东西。

“盼盼。”我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愿意见你吗?”

她摇了摇头,手指绞在一起,眼神有些躲闪。

“因为你跟我说了实话。”我认真地看着她,语气缓慢而清晰,“在你家所有人都在骗我的时候,只有你选择了跟我说真话。这份心意,我赵二伟记一辈子。”

秦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但是盼盼,有些话我也得跟你说明白。”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妈想让我娶你 妹妹这件事,我不可能答应。”

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知道,我不怪你,谁都不愿意……”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了她,“我不愿意娶你 妹妹,但是你,秦盼,我想认认真真地跟你处一处。”

秦盼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满脸的不敢置信。

“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你家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你也不是你妈派来稳住我的工具人。咱们是两个独立的人,想处就好好处,处不来就大大方方分开,不掺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我加重了语气,“如果咱们真的处出了感情,你家里那边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我赵二伟娶媳妇,进门的是你秦盼,不是你 妹妹秦想。”

“这是底线,谁都不能碰。”

秦盼坐在长椅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把她碎花裙子的前襟打湿了一大片。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着说:“我知道了。”

从那天开始,我和秦盼之间的关系就变了。

我们像是同时在挣脱一张无形的网,那张网是秦婶子织的,是我妈和三姨帮着扯的,是所有人的算计和盘算缠绕在一起织成的。

而我们两个,一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的姑娘,一个是想堂堂正正娶媳妇的小伙子,都不甘心当那张网里的猎物。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往县城跑。

有时秦盼轮休,我们就去看电影、逛公园,吃路边摊的麻辣烫和烤面筋。她不轮休的时候,我就去她超市里闲逛,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来回转悠,等她下了班一起吃饭。

我们聊了很多东西,她的童年、她的梦想、她对未来的所有微小而具体的期盼。她说她想攒钱报个烘焙班,我说你攒你的,差多少我给你补。

她说不要,她想靠自己。我看着她倔强的样子,觉得这姑娘越来越顺眼了。

但事情不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秦婶子的电话开始频繁地打到我妈手机上,问她两个孩子处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把亲事定下来。

我妈每次都含糊其辞地说再处处、再看缘分,挂了电话就给我发消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二伟,你那边啥情况了?人家催着呢。”

我说:“快了,再等等。”

与此同时,我也一直没有停止过对秦想这个人的调查。我从大王庄那个修面包车的师傅那里加了微信,时不时发个红包,套出了更多关于秦想的信息。

秦想比秦盼小两岁,今年十八。小儿麻痹后遗症导致她左腿肌肉严重萎缩,走路必须依靠拐杖,上下楼梯需要人搀扶。

这些我都知道,不算意外。真正让我心头一沉的,是另一条消息。

“那姑娘性子越来越古怪了,上个月村里有人办喜事,她去了,因为人家多看了她一眼拐杖,她当场就把一杯饮料泼人脸上了。”

“她妈秦婶子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到处找人说媒。你想啊,一个残疾人,脾气还这么差,谁敢要?所以她才想出这招让大女儿代相亲的主意。”

我把这些信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每嚼一次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骗婚了,这是要把一颗定时炸弹硬塞给我,而引爆之后会炸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但我不能就这么放弃秦盼。她什么都没做错,她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秦想能好起来,可她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想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而不是妹妹的附属品和垫脚石。

又过了一个礼拜,秦盼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声音慌慌张张的,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二伟,我妈让你这周末来家里,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什么事?”

“她没跟我说,但是我听她跟我爸打电话,好像是……好像是后天她那边有个媒人,要来家里跟她说秦想的亲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你妈不是看上我了吗?怎么又找了别的媒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秦盼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妈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我问什么她都不说。但是二伟,你周末一定要来,我怕……”

她的话没说完,但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怕秦婶子又要玩什么花样,怕事情在没人掌控的情况下走向最坏的方向。

我挂了电话,坐在修理厂的废轮胎上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心里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了。

周末这一趟,我必须去。但不是去当那个被摆弄的棋子,而是去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跟秦家、跟我妈、跟所有人,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到了周六早上,我带上了我这两个月攒下来的全部工资——两千四百块钱,装在信封里,塞进了裤子口袋。

我妈看见我要出门,知道我要去大王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你小心点,别跟人家家里闹。”

“不闹。”我说,“就是有些事,该说明白了。”

坐上去大王庄的公交车,窗外的景色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成片的稻田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波浪。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两个月前我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愣头青,现在我不是了。

到了大王庄,秦盼在村口等我,脸上的表情焦急而紧张。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扎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许多。

“二伟,你来了。”她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妈在屋里跟那个媒人说话呢,你等会儿进去了先别急着说,看看情况。”

“那个媒人是什么来头?”

“隔壁镇上的,姓刘,专门给人说媒的。我妈前阵子到处托人,这个刘媒婆主动找上门的,说是她手头有个男的,三十二了,离过婚,但是愿意娶秦想。”

“三十二岁?离过婚?”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条件你妈也考虑?”

秦盼苦笑了一下:“我妈现在什么条件都考虑,只要有人愿意娶秦想就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那股火气,跟着她往秦家走去。

走到院子门口,我就听见了堂屋里传出来的说话声。秦婶子的声音又尖又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讨价还价。

“刘姐,我这小闺女虽然腿脚不太方便,但长得不差,人也聪明,在家什么活都能干。”秦婶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哀求的意味。

“秦嫂子,不是我说你,你们家秦想的情况你自己最清楚。就这条件,人家男方也是费了好大劲才点头的,你还嫌人家年纪大?人家好歹在县城有套房子,一个月工资四千多,不嫌弃你闺女就不错了。”刘媒婆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菜市场上论斤称两的摊贩。

我站在院子里,听到这些话,心里那股火气蹭蹭地往上蹿,但又被我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秦盼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进去吧,我妈看见你了。”

果然,秦婶子的视线透过堂屋的门框落在我身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最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哎呀你看我这也没提前准备……”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东西挪开给我腾位置。

刘媒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这是谁?你大闺女的对象?”

秦婶子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先开了口,语气不卑不亢:“婶子,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和秦叔商量一下我和盼盼的事。”

秦婶子的脸色变了,刘媒婆的脸色也变了。只有秦盼站在我身边,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你和盼盼的事……咱回头再说,今天家里有客……”秦婶子磕磕巴巴地说着,眼神飘忽不定。

“不用回头说。”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秦婶子,“这位刘阿姨既然是媒人,那正好,让她也帮忙参谋参谋。”

“我和盼盼处了两个月了,感情挺好的。我今天就是想问问婶子,您这边有什么想法?”

我的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秦婶子的脸色彻底变了,从慌乱变成了铁青,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刘媒婆倒是先反应过来了,冷笑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包站了起来:“秦嫂子,你这就不厚道了。你大闺女自己有对象了,你让我给小的说媒,你怎么不早说清楚?”

“刘姐你等等,不是这样的,这中间有误会……”秦婶子慌了,一把抓住刘媒婆的胳膊不让她走。

“什么误会?人家小伙子都找上门来了,说跟你大闺女处了两个月了,这还叫误会?”刘媒婆甩开她的手,“我跟你说,你小闺女的事我不掺和了,你们家这潭水太浑。”

说完拎着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秦嫂子,做人要厚道,你这不是坑人嘛。”

刘媒婆的脚步声蹬蹬蹬地远去了,堂屋里只剩下秦婶子、秦盼、秦叔和我四个人。

秦叔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低着头抽着闷烟,像是在躲什么事。

秦婶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猛地转过身来瞪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二伟,你什么意思?你搅黄了我们家秦想的亲事,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突然拔出来的刀子,直直地刺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婶子,我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从头到尾,您到底想嫁给我的是秦盼还是秦想,您敢当着秦叔的面,当着盼盼的面,把话说清楚吗?”

秦婶子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秦盼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像是憋了二十年的那口气终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了一样。

秦叔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秦婶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了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孩子他妈,事到如今,你就别瞒了。”

秦婶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带着不甘、带着委屈、带着被生活逼到墙角的绝望,从堂屋传出去,在院子里回荡,惊得墙角的月季花簌簌地抖。

秦盼走过去,蹲在她妈面前,伸手握住了她妈那双粗糙变形的手,轻声说:“妈,别哭了。”

秦婶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盼盼,妈……妈也是没办法……你知道秦想她那个样子……这辈子要是嫁不出去,等我和你爹都没了,她可怎么办啊……”

“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是姐姐,你总不能看着你 妹妹一辈子没个着落吧?妈求求你了……”

秦盼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声音平静而坚定:“妈,我是姐姐,我该帮妹妹。但我的终身大事,不能当成帮妹妹的筹码。”

“二伟他不欠我们家的,他凭什么要替你扛秦想的一辈子?”

秦盼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秦婶子心上。秦婶子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横流,把她那件碎花短袖的前襟打湿了一大片。

秦叔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农民,忽然朝我弯下了腰。

“二伟,对不起。”

我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扶住他:“叔,您别这样,使不得。”

秦叔直起身,眼眶泛红,转头对着秦婶子说:“孩他妈,别再折腾了。秦想的事,咱们该怎么养怎么养,不能拿盼盼一辈子的幸福去填这个坑。”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大不了咱俩养她一辈子。可盼盼总得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也是咱们的闺女,不是咱们家的工具。”

秦婶子哭得更加大声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秦盼蹲在她妈面前,握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压在她心头二十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一条缝。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家人,心里的火气慢慢地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秦婶子可恨,但她也可怜。一个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没什么本事,面对一个残疾且心理有问题的女儿,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包袱甩给别人。

她不是不爱秦盼,她是被生活逼得顾不上爱秦盼了。

而我今天搅黄了刘媒婆的相亲,等于是把她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从今往后,秦想的去留问题,彻底变成了秦家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但我心里没有半分动摇。我赵二伟清清白白一个人,没偷过没抢过,靠自己双手挣钱吃饭,凭什么要被人当成接盘侠,去娶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残疾姑娘?

秦盼是我自己看上的,我愿意为她付出,愿意为她扛事。但秦想不行,那是秦家的责任,不是我的。

那天中午秦婶子没有做饭,她哭完了之后就一个人回了房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任谁叫都不开。

秦叔笨拙地煮了一锅面条,放了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端到桌上招呼我吃。这老实巴交的男人大概一辈子也没做过几顿饭,面煮得烂乎乎的,但诚意满满。

秦盼和我坐在饭桌两侧,谁都没有动筷子。

“二伟,今天的事,你怎么想?”秦盼轻声问我。

“我想的跟你一样。”我说,“你是我对象,不是你 妹的替身。这件事,谁来都不好使。”

秦盼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想哭。

在秦家吃了那碗烂乎乎的面条之后,我起身告辞。秦盼送我到村口,七月末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都泛起了油光。

“你回去等我的消息,我这边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就去找你。”秦盼站在公交站牌下,阳光把她额前的碎发镀成了一层金色。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跟我妈摊牌。”秦盼深吸一口气,“二十年的账,该算一算了。”

我坐上回镇上的公交车,透过车窗看着秦盼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柏油路尽头一个模糊的白点。

回到修理厂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钻车底、拧螺丝、换机油,跟师傅学修发动机,手指上的茧子越来越厚,手里的活儿也越来越利索。

但我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等着秦盼那边的消息。

等了大概十来天,秦盼终于打了电话过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二伟,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吵得厉害吗?”

“厉害。我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全都倒出来了——初中没毕业就让我辍学打工供弟弟念书、每个月工资几乎全交回家、连买件新衣服都要被念叨好几天、最后还要让我去替妹妹相亲。”

“我问我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我的心揪了一下:“你妈怎么说?”

“她哭了,哭了一整夜。”秦盼的声音有些发颤,“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跟我说,盼盼,妈对不起你。”

“然后呢?”

“然后她说以后我的事让我自己拿主意,她不干涉了。秦想的事她也不找媒人了,准备攒钱给秦想报个电脑培训班,让她在家学点能赚钱的技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个样子。秦婶子那个人,一辈子强势惯了,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知道秦盼在背后做了多少努力。

“那你现在呢?怎么想的?”

“我想好了,赵二伟。”秦盼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你说。”

“我不想在超市当一辈子收银员了。我攒了点钱,加上这两个月没往家里交工资,够报一个烘焙培训班了。培训班在县城,学三个月,我打算辞了超市的工作去学。”

“我想以后开一个自己的甜品店,哪怕一开始只是个小小的蛋糕摊也行。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想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她有些紧张的声音:“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自私了?”

“不会。”我斩钉截铁地说,“你早该这么自私了。”

秦盼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哭了又笑了,或者笑了又哭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修理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天边的夕阳把云层染成一片橙红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两个多月来,我和秦盼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的被算计、到互相试探、再到现在的彼此支撑,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处对象范畴。

我们像是在生活的泥潭里,互相伸出了一只手,把对方往上拉。

她是那个被家庭绑架了二十年的大女儿,我是那个差点被人当成冤大头的小学徒。我们都被生活狠狠地摁在地上摩擦过,但我们都没服输。

秦盼辞职的那天,我专门请了半天假去县城找她。

大润发的员工通道外面,秦盼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出来,里面装着她储物柜里的个人物品——一双换脚的平底鞋、一个掉漆的保温杯、半瓶护手霜和一本翻烂了的烘焙食谱书。

她走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的后门,那个她站了两年多的地方,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走吧。”她冲我笑了笑,“陪我去买条新裙子,明天去培训班报到,我想穿得好看一点。”

我们去了步行街的一家平价服装店,秦盼挑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试穿的时候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好不好看。

她本来就长得不差,只是平时不怎么打扮,现在换上裙子,把头发放下来,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样子,干净、明媚,眼睛里有光。

“好看。”我说,“比那件婚纱还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天在婚纱店橱窗前我说过的话,脸颊微微泛了红,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油嘴滑舌。”

我把她送到培训班附近租的房子——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连窗户都是朝走廊开的。但秦盼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摆了一盆绿萝,墙上贴了一张蛋糕店的宣传海报,整个小房间被她收拾得温馨而干净。

“条件有点差,但是离培训班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挺好的。”我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装了二千四百块钱的信封,放在她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秦盼愣了一下。

“我这两个月攒的工资。”

“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她一把抓起信封就往我手里塞,态度异常坚决,“我说了要靠自己。”

“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我把信封又放回了桌上,语气不容反驳,“等你学完了,甜品店开了,挣了钱再还我,有利息的,年利率百分之五。”

秦盼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缺钱?”

“你辞职了哪还有收入?这三个月的房租、学费、生活费,光靠你之前攒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那个培训班学费多少?”

秦盼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三千五。”

“那你这点钱确实不够。收着吧,别跟我客气。”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攥着信封的手,那两千四百块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是那个夏天我能拿出来的全部心意。

“赵二伟。”她忽然叫了我的全名,声音郑重而认真。

“嗯?”

“我会还给你的,连本带利。”

“我等着。”

从那天起,我和秦盼的生活进入了各自忙碌的轨道。她每天早上八点去培训班上课,从最基础的和面、打发奶油学起,晚上回来还要对着手机上的教学视频反复练习。

我则继续在修理厂当我的学徒工,但从那天开始,我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干活是为了混口饭吃,现在干活是为了攒钱——攒彩礼、攒首付、攒一切能让我们将来日子过得更好的东西。

我开始主动要求加班,别的学徒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都抢着干。钻车底一钻就是三四个小时,后背被排气管烫了一个疤也不吭声。师傅看在眼里,开始多教我一些核心技术,工资也从八百块涨到了一千二。

我妈知道了秦盼的事之后,沉默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大致意思是:你自己看准了就行,妈不拦你,但是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后悔。

我说我不后悔。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照例去县城看秦盼。她兴奋地拉着我去她的培训班,从教室的烤箱里端出一盘刚烤好的蛋挞,金黄色的蛋液在挞皮里微微颤抖,散发着浓郁诱人的奶香。

“尝尝看,我今天刚学会的葡式蛋挞!”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围裙上全是黄油和糖霜的痕迹。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咔嚓碎在齿间,蛋液嫩滑得像豆腐脑,甜度恰到好处。我瞪大了眼睛,竖起了大拇指:“牛啊秦盼,你这水平直接开店都行了。”

“真的吗?”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老师说我是这批学员里学得最快的,还问我以前是不是学过。”

“你有天赋。”我真心实意地说,“这条路你选对了。”

秦盼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我察觉到她的异样。

“上周末我回家了一趟。”她的声音低沉下来,“秦想最近状态不太好,自从那个刘媒婆的事黄了以后,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不愿意出来吃。”

“我妈说她经常半夜里哭,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有一次我妈推门进去,看见她拿剪刀在扎自己以前的那些奖状和照片。”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爸妈商量着带她去市里看看心理医生,但她死活不去,说自己没病。”秦盼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心疼,“其实我知道她心里难受,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没有人会要一个瘸子。”

“可是二伟,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她姐姐,我见不得她这样自暴自弃,但我又怕一旦我松口,我妈又要开始打我的主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蛋挞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认真地看着秦盼:“她是你 妹妹,你可以关心她、帮助她,但有些底线不能退让。你是你,她是她,你不需要替她的人生负责。”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嫁人,而是有人帮她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你妈那套嫁出去就一了百了的思路,治标不治本。”

秦盼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跟秦想谈过一次,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学烘焙。”

“她怎么说?”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是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但我觉得她听进去了,因为她后来问我了一句——姐,做蛋糕难不难?”

“这就是好的开始。”我说,“你慢慢引导她,别着急,这种事情急不来。”

那天回镇上之前,我和秦盼在县城的小公园里坐了很久。夏末的风已经开始带了一丝凉意,树上的知了声也没有盛夏时那么聒噪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了一句让我心里暖了很久的话:“二伟,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初在堂屋里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我可能到现在都还在替我妈演戏,然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地认命了。”

“别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我握了握她的手,“那天晚上你关灯前跟我说的那句话,才是把你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的第一步。”

秦盼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透过T恤布料渗进我的皮肤。

时间一晃又过了两个月,秋天说来就来了。修理厂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我的工资涨到了一千五,手上的技术也越来越成熟,师傅开始把一些简单的发动机故障交给我独立处理,说我明年就能出师了。

秦盼的烘焙培训班也接近了尾声,她以全班第一的成绩顺利毕业,拿到了一张盖了红章的结业证书。她把这证书当成宝贝一样裱在了一个相框里,摆在她出租屋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但毕业之后的问题也来了——开店的启动资金从哪来?

她把这两个月的开支给我算了账:学费三千五,房租一个月三百五,生活费一个月四百,加上之前借我的两千四,她手里还完账之后所剩无几,连买一台最便宜的二手烤箱都不够。

“我打算先在县城夜市租个小推车,一个晚上摊位费三十块,先卖点简单的蛋挞和小蛋糕试试。”她咬着笔杆,在本子上算了又算,“一台便携式烤箱加一个手推车,启动成本大概两千块。”

“缺多少?”

“我手里还差一千二。”

“我给你出。”我二话不说拍了板。

“不行,上次的钱还没还你呢。”秦盼皱起了眉头,“我不能一直靠你。”

“谁说让你靠我了?这叫投资。”我敲了敲她的小本子,“你的甜品事业我入股一千二,占股百分之二十,以后你每个月的净利润都要分我两成。这不是借钱,是合伙做生意,懂不懂?”

秦盼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一个修车的,怎么还学会做生意了?”

“修车也是做生意,零件多少钱、人工多少钱、利润多少,我天天跟这些数字打交道,你以为我白干的?”我一本正经地说,“说好了,我投一千二,占股两成,年底分红。”

“行,赵老板。”她笑着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跟她握了手,她掌心柔软温暖,指腹上有新磨出来的薄茧——那是长时间揉面留下的痕迹。这双手以前是收银员的手,白白净净的,现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干活的人了。

十一月初,秦盼的甜品小摊在县城夜市正式开张。那天正好是周六,我提前跟师傅请了半天假,坐了下午四点的公交去县城帮她布置。

夜市在县城老城区的一条步行街上,街两边全是各种小摊,卖烤串的、卖衣服的、卖手机贴膜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油烟和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属于底层老百姓的热闹烟火气。

秦盼租的摊位在街中间的位置,不大,两米长一米宽,刚好能摆下一台便携式烤箱、一个展示架和一个小收银台。她给摊子起了个名字,叫“盼盼烘焙坊”,用粉色荧光笔写在一块小白板上,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蛋糕。

“怎么样?”她站在摊位前,穿着白色的围裙,头发用发网包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有模有样。”我竖了个大拇指,帮她把烤箱接上电,把第一批蛋挞和纸杯蛋糕摆上展示架。

晚上六点半,夜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开始,路过的人只是看看,没有人停下来买。秦盼站在摊位后面,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时不时紧张地瞄一眼烤得金黄的蛋挞,生怕凉了不好吃。

“别急。”我站在摊位外面,手里拿着一块试吃的蛋挞,对每一个路过的人热情招呼,“美女,新开的烘焙摊,蛋挞免费试吃,尝尝不要钱!”

一个领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被我拦住,犹豫了一下,接过试吃的蛋挞咬了一口。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转身对着后面推婴儿车的男人喊:“老公你过来尝尝,这个蛋挞好好吃!”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做成了。那位年轻妈妈买了六个蛋挞和四个纸杯蛋糕,一共二十四块钱。秦盼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找零的时候差点多找了十块。

“稳住稳住,你行的。”我在旁边小声提醒她。

有了第一个顾客的带动,摊位前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秦盼的蛋挞用料实在,黄油和鸡蛋都是挑好的买,挞皮酥脆、蛋液嫩滑,比超市里卖的速冻蛋挞好吃太多了。

到晚上九点多收摊的时候,她带来的四十个蛋挞和三十个纸杯蛋糕全部卖光了,营业额一共是一百六十八块。

秦盼蹲在地上数钱,数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二伟,一百六十八!刨去成本和摊位费,我今晚挣了差不多八十块!”

“我说过什么来着?你有天赋。”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围裙上的灰尘,“走,庆祝一下,请你吃烤串。”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夜市角落里的小马扎上,一人手里攥着几根烤面筋和羊肉串,就着冰镇汽水吃得满嘴是油。秋夜的凉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赵二伟。”秦盼咬着羊肉串,含糊不清地叫我的名字。

“嗯?”

“你说我以后真的能开一家自己的甜品店吗?不是这种小推车,是那种有店面、有招牌、有空调的正经蛋糕店。”

“能。”我说,“你不但能开一家,还能开连锁,开到市里去,开到省城去,让全天下的人都吃上你做的蛋挞。”

秦盼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而放肆,像是压抑了二十年的生命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释放的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盼的甜品摊生意越来越好。她每天都在研究新品,从蛋挞扩展到戚风蛋糕、提拉米苏、芒果慕斯,每一次出新都会在朋友圈发照片预告,吸引来一大波老顾客。

两个月后,她每个月的稳定净利润已经达到了三千多块,比她在超市当收银员的时候翻了一倍还多。

我的工资也涨到了两千二,师傅说我明年出了徒,工资能翻倍。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像是一列终于驶上正轨的火车,轰隆隆地奔向远方。

但我和秦盼都清楚,有一件事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没有解决——我们的关系要走到哪一步,最终还是要跟两家大人有个交代。

秦婶子那边虽然被秦盼压住了,但心里那根刺并没有拔掉。她只是暂时蛰伏了,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重新发难。

而我家这边,我妈虽然嘴上说不管我的事,但背地里还是偷偷托三姨去打听秦想的情况。我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她在盘算着万一我非要娶秦盼,秦家会不会把秦想当成陪嫁的包袱硬塞过来。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秦盼给我打电话,说秦想同意去市里看心理医生了,是她陪着去的,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症加焦虑障碍。

“医生说要长期治疗,吃药加心理疏导,至少得一年才能看到明显效果。”秦盼的声音有些沉重,“我爸妈听到这个消息,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能去看就是好事,说明你 妹妹还有自救的意愿。”我说。

“嗯。而且医生提了一个建议,我觉得很有道理——让秦想找点事情做,培养一个能让她有成就感的事情,对她的病情恢复有帮助。我想把我做蛋糕的手艺教给她,让她在家也能做点简单的烘焙。”

“你 妹妹愿意学吗?”

“她那天听我讲怎么做蛋挞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秦盼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欣慰,“虽然她嘴上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是感兴趣的。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对一件事情表现出兴趣。”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的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其实从始至终,我对秦想这个人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别人的描述——说她脾气暴躁、说她心理扭曲、说她是个定时炸弹。

但仔细想想,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从初中就因为残疾和自卑放弃了学业,把自己关在家里与世隔绝,面对的永远是别人或怜悯或嫌弃的目光,她的心理能健康到哪里去?

她不是天生就坏了,她是被生活一点一点压坏的。

而秦盼所做的一切——把秦婶子的计划戳穿、帮秦想找心理医生、教她学做蛋糕——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尝试把妹妹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秦想,哪怕在她为自己争取自由的时候,也没有。

这大概就是我和秦盼最大的不同。我可以冷硬地划清界限,说秦想是秦家的事不是我的事。但秦盼不行,因为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

我想了很久,终于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盼盼,下周六我休息,想去趟大王庄,看看秦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秦盼的声音里带着意外和一丝小心翼翼:“你想好了?你之前不是一直不太愿意接触她吗?”

“想好了。”我说,“她以后是你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我不能一辈子绕着她走。”

周六那天我特意去超市买了两盒秦盼说秦想爱吃的草莓,又买了一套烘焙入门工具书,拎着这些东西坐上了去大王庄的公交。

冬天的村庄萧条了许多,稻田收割完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土地裸露在寒风中。秦家院子里的月季也谢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瑟瑟发抖。

秦盼在村口接我,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看见我手里拎的东西,抿嘴笑了一下,伸手帮我分担了一部分。

“我跟秦想说过你要来,她嘴上没说什么,但今天早上自己主动洗了个头,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走进秦家院子,秦婶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之前那种热情似火的讨好,也不是后来那种冷冰冰的敌意,而是带着几分尴尬、几分愧疚和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二伟来了,屋里坐吧,外面冷。”她说着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我让进了堂屋。

堂屋里烧了煤炉,暖烘烘的。秦叔坐在炉子边上剥花生,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然后我看见了秦想。

她坐在堂屋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把旧藤椅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子,一根金属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她穿着大红色的棉睡衣,头发扎成了两根麻花辫,脸型和秦盼有五六分相似,但因为长期不出门加上吃药的缘故,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也有些浮肿。

她的眼神很冷,或者说很淡,看着我走进来,没有躲避,也没有好奇,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你好,秦想,我叫赵二伟。”我主动打了招呼,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一样,“我姐跟我说过你。”

“我给你带了草莓,还有几本烘焙书,你姐说你最近在学做蛋糕。”

秦想的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是她让你带的吧?”

“草莓是我自己想着买的,书是听她说了你在学做蛋糕,我才去书店挑的。”我如实说道,语气平静而不刻意讨好,“你姐没让我带东西,是我自己觉得空手上门不太好。”

秦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一只手,把草莓盒子拉到了自己面前,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塑料盒盖。

“你不怕我?”她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

“怕你什么?”我反问。

“怕我这个瘸子赖上你们。我妈不是想把我塞给你吗?你心里没膈应?”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等着看我的反应。

秦盼在一旁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秦婶子在院子里听到这句话也停住了手里的活。

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说实话,当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是生气的。但生气的对象是你妈,不是你。”

“你又没见过我,你凭什么说不是?”

“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这件事。你妈想把你嫁出去,那是你妈 的想法,不代表是你的想法。”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听你姐说了,你最近在学做蛋糕,我觉得一个人愿意学新东西,说明她心里还想好好过日子。”

秦想的手指停住了,她低下了头,散下来的碎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煤炉里的蜂窝煤噼啪响了两声,迸出几颗火星子。

“你们都觉得我是拖油瓶。”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村里人这么觉得,我妈也这么觉得,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你姐不这么觉得。”我说,“她要是觉得你是拖油瓶,就不会带着你去看心理医生,不会手把手教你挤奶油花,更不会在她自己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之后,还回过头来拉你一把。”

秦盼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什么都没说。

秦想缓缓抬起头,看了秦盼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我。她那双因为长期抑郁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里,头一次浮现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光,像冬天夜里远处窗子里透出来的灯火,虽然微弱,但确实亮着。

“赵二伟。”她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对我姐好点。”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别过去了,重新缩回了藤椅里,把那盒草莓抱在怀里,像是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攒了很久的力气。

“会的。”我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

那天从秦家离开的时候,秦盼送我到村口。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裹紧了羽绒服,往我身边靠了靠。

“今天谢谢你。”她说,“秦想已经很久没跟外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她其实是个明白人,就是病着。”

“嗯。”秦盼叹了口气,“医生说她这种情况,光吃药不行,得有人陪着她、肯定她、让她重新找到活着的价值。我打算等明年开春了,在家里给她弄个小小的烘焙角,让她在我摊子上接一些简单的订单,从最简单的蔓越莓饼干做起。”

“这个主意好。”我说,“她要是能靠自己的手艺挣到钱,哪怕一个月只有几百块,对她的恢复也是天大的好事。”

秦盼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我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

“二伟,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以后咱俩真的结婚了,秦想可能一辈子都需要我照顾?”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紧张,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把她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拢了拢,把那些被风吹乱的绒毛整理好。

“意味着你不只是秦盼,还是秦想的姐姐。也意味着我不只是你丈夫,还是她姐夫。”我顿了一下,“我赵二伟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得记住——你是秦盼,不是秦想的影子。你帮她,是因为你善良,不是因为你有罪。你不需要用一辈子去赎一个你根本没有犯过的错。”

秦盼看着我,眼睛里的泪水在打转,但嘴角却弯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冰凉的五指穿过我的指缝,紧紧地扣住了。

冬日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在灰白的村道上,像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织缠绕,分不清彼此,却又各自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那天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琢磨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我妈那边,是时候正式摊牌了。

秦盼这个姑娘,我认定了。不管我妈同不同意,这条路我都走到底。

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我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我妈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白菜,井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通红。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白菜帮她洗。

“啥事?”我妈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种隐约的预感。

“我要跟秦盼结婚。”

我妈的手停住了,她直起身子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深深的无奈。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秦家那个小闺女是什么情况?你娶了她姐,那个小的以后就是你的包袱!你扛得动吗?”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气也带着心疼。

“扛得动。”我说,“秦想的事我心里有数,她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疯子,她只是生了病,能治好的。”

“秦盼也不是那种会把她妹妹当成包袱甩给我的人。她在自己努力挣钱、教妹妹学手艺,她在想办法让秦想自己站起来。”

“她们家的事,我不觉得是包袱。秦盼值得。”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我知道她在哭,但我没有上去安慰她。有些眼泪,她自己流完了,心里那道坎才能迈过去。

“你要是真认准了,妈不拦你。”过了很久,她才用闷闷的声音说道,“但是你爹身体不好,家里拿不出多少彩礼,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彩礼的事我会自己挣,不用你们操心。”我说完把洗好的白菜端进了灶房。

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的背影,眼角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刻。她大概忽然意识到,那个八岁还尿床、上初中被女生追着打的毛头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能替自己做主的大人了。

那年春节来得早,一月中旬就过年了。秦盼的甜品摊在年前最后一个月迎来了生意最好的时候,很多人订她的纸杯蛋糕和饼干礼盒当年货,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把秦想也拉来帮忙。

秦想坐在摊位后面,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负责给饼干装袋、系丝带、贴标签。她不爱说话,但手上的活干得很利索,丝带系得整整齐齐,一个歪的都没有。

有时候顾客多了,秦盼忙得团团转,秦想会抬起头小声提醒她:“姐,蛋挞还剩八个,该烤下一炉了。”

秦盼说那是她妹妹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超过十个字,她转过身去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腊月二十八那天,秦盼的甜品摊收了摊,她把最后一个月的账给我算了算——从十一月初开张到腊月底,三个月下来,扣除所有成本和我的分红,她净赚了九千多块钱。

她把欠我的两千四本金和按百分之五利息算的一百二十块利息,整整齐齐地装在两个信封里,双手递到我面前。

“赵老板,你的投资本金加利息,请验收。”她穿着大红色的过年新棉袄,脸上挂着认真又得意的笑容。

“行,秦老板,生意兴隆。”我接过信封,故意做出一副正经生意人的样子,把她逗得笑弯了腰。

然后她又递给我第三个信封,比前两个厚实不少:“这是你这三个月的分红,按照占股两成来算的,一千八。”

“这么多?”我有些意外。

“你应得的。”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认真地看着我,“没有你那两千四,这个摊子根本开不起来。二伟,以后不管我做多大的生意,你永远占两成。”

那个年,是我记忆里最踏实的一个年。

除夕那天,秦盼带了两盒自己做的曲奇饼干和蛋糕卷来我家,给我妈拜年。我妈虽然心里还有疙瘩,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接过东西客客气气地招呼她坐下喝茶。

秦盼嘴甜,跟我妈聊她做蛋糕的事,说现在摊子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比在超市翻了一倍不止。说她妹妹最近病好了很多,每天能帮她做一两个小时的包装活。说她以后想攒钱在县城租个店面,开一家正经的蛋糕店。

我妈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客套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惊讶,最后忍不住夸了一句:“你这姑娘,比我们家二伟有出息多了。”

秦盼笑着说:“阿姨您别这么说,二伟是还没发力呢,他修车的手艺现在可好了,师傅都说他明年能出师。”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大年初三,我带了烟酒和点心去了大王庄秦家。秦婶子对我的态度也彻底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精于算计,也不像中间那段时间那样冷眼相对,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套,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这个差一点被她坑了的女婿。

吃饭的时候,秦婶子多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忽然放下筷子,对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二伟,婶子对不住你。”

桌上的所有人都安静了。秦叔放下了筷子,秦盼紧张地看着她妈,连秦想都从饭碗里抬起了头。

“当初是婶子糊涂,想了个孬主意,差点害了你,也害了盼盼。”秦婶子的眼眶红了,“是婶子对不起你,今天当着大伙的面,婶子给你赔个不是。”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鞠躬,我连忙伸手拦住:“婶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提了。”

“你是个好娃,盼盼跟着你,我放心。”秦婶子抹了一把眼泪,又转头看着秦盼,“盼盼,以后你的事妈再也不掺和了。你愿意跟二伟过,妈没意见。你 妹妹的事,妈自己想办法。”

秦盼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她妈的碗里,动作轻柔而自然。

秦想坐在桌子最末的位置,默默地扒着饭,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我注意到,她在听到秦婶子说“你 妹妹的事妈自己想办法”的时候,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了饭碗里。

吃完饭之后,秦想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了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蔓越莓饼干,形状不太规则,有几块边缘微微烤焦了。

“我自己做的。”她的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比上次有了一些底气,“谢谢你上次的书。”

我接过饼干,当场拆开吃了一块。味道意外的还不错,蔓越莓的酸甜和黄油的奶香搭配得恰到好处,虽然烤得稍微过了一点火,但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好吃。”我竖起大拇指,“比你姐当初做的第一批蛋挞好吃多了。”

秦盼在旁边抗议地拍了我一下,秦想则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却是我见过的她脸上最接近笑容的一个表情。

秦盼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秦想回到房间之后,把自己关在里面哭了很久。但这次不是以前那种绝望的哭,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的哭。

她哭完之后,跟秦盼说了一句话:“姐,我想把饼干做好。”

就这八个字,让秦盼一整晚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春节过后,生活重新上了轨道。

秦盼的甜品摊重新开了张,她把秦想正式纳入了自己的生产流程——秦想负责在家烤饼干和简单的杯子蛋糕,秦盼拿到摊子上卖。两姐妹一个跑外场一个做内勤,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秦婶子见秦想一天比一天开朗,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有一天她上街赶集,专门买了一件新棉袄塞给秦盼,嘴上说“过年那阵看你那件都起球了”,但秦盼知道,那是她妈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弥补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正月下旬,修理厂来了一个消息,让我的生活也迎来了一个巨大的转折点。

师傅的儿子在省城开了三家汽修连锁店,生意越做越大,缺靠谱的技师,专门回来请师傅去坐镇。师傅考虑了两天,决定过去,临走前找我谈了一次话。

“二伟,你跟我学了快三年了,我手上这点东西你基本都学完了。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省城干?”

我愣住了。去省城,意味着更高的工资、更大的平台、更多的机会,但同时也意味着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离开我妈和我爹,离开秦盼和她的甜品摊。

“师傅,我……”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我得告诉你,省城那边给的工资,是你现在的五倍起步。你去了,一年能攒下来的钱,够你在县城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

我去找秦盼,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生气了。

“去。”她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你的摊子刚起步……”

“我的摊子是我的事业,你的前途是你的前途,两码事。”秦盼打断了我,声音坚定得像一块铁,“赵二伟,你不能因为我,就把自己困在这个小镇上一辈子。你是能走出去的人,你师傅都说你有天赋。”

“那我们呢?”

“我们怎么了?”她反问,“省城离县城不到一百公里,你每个周末都能回来。再说了,将来我要是把店开到省城去呢?你走了我才有动力做大做强。”

她说完还冲我挤了挤眼睛,笑得大大方方的,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舍不得。

但我知道她是装的,因为那天晚上她送我到公交站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比平时用力了很多,指甲在我手背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印子。

三天后,我给了师傅答复:我去。

我妈知道这个消息后,坐在门槛上哭了一场,然后站起来去灶房里和面,给我烙了二十张葱油饼,一张一张用保鲜膜包好塞进我的行李袋里。

“省城的东西贵,这些饼你省着点吃,能顶好些顿。”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眼泪掉在面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爹还是老样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都没说。但我出门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卷皱巴巴的钞票。

“省着花。”他闷闷地说了三个字,转过身去,不让我看见他的脸。

我攥着那卷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那是我爹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他不知道攒了多少年,全都是五块十块的零钞,卷在一起厚厚的一沓,大概有三四千块。

正月最后一天,我扛着一个蛇皮袋,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秦盼来送我,穿的是去年夏天买的那条浅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站在车站的风口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手里,里面装着她烤的蛋挞和饼干,“路上吃,别饿着。”

“盼盼。”我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等我回来。”

“不等。”她笑着说,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谁等你啊,我要忙着开店呢,没空等你。你爱回来不回来。”

大巴车发动了,引擎轰隆隆地响着,车身微微震动。我松开她的手,拎着蛇皮袋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出去之后,我从车窗探出头往回看,看见秦盼还站在风里,举着手朝我挥着,那条浅蓝色的裙摆在她羽绒服下露出了一截,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拐弯处的行道树遮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我缩回座位,拆开她给的塑料袋,咬了一口蛋挞。蛋挞还是热的,大概是出门前刚烤好的,酥皮在齿间碎开,蛋液嫩滑香甜。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偶尔闪过的一片片油菜花田,心里在盘算着一个更大的计划。

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要攒够娶她的彩礼钱。我要让她的小推车变成正经的店面,让她的招牌从夜市的小白板变成真正挂上墙的发光灯箱。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初那个被人当冤大头耍的穷小子赵二伟,和那个被当成工具人的苦命姑娘秦盼,靠着自己的双手,真真切切地把生活给翻了个个儿。

窗外的风景飞速变换,从青山绿水变成了高楼厂房。省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起来,像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向我招手。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蛋挞咽进肚子里,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秦盼,咱们省城见。

大巴车驶入了省城客运站,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我扛着蛇皮袋下了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仰头看着那些几十层高的写字楼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股憋了二十多年的劲儿。

师傅在出站口等我,看见我扛着蛇皮袋的样子,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还真来了。”

“师傅,我来了。”我咧嘴一笑,“从今天起,我就是省城的人了。”

师傅把我领上了一辆皮卡车,车上全是修车的工具和零件,散发着我熟悉的机油味。他发动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等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二伟,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带你来省城吗?”

“因为我学得快?”

“不全是。”师傅摇了摇头,“因为你小子有种。去年你去大王庄跟你未来丈母娘摊牌那事,我都听人说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敢在人家地盘上把桌子掀了,还掀得有理有据,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儿子那边现在不缺技术好的技师,但缺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车间主任。我给你三个月时间适应,三个月之后,这个位置我让你上。”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绿灯亮了,师傅一踩油门,皮卡车冲了出去,汇入了省城滚滚的车流之中。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宽阔的马路和两旁林立的高楼,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属于赵二伟的战场,从今天起,正式换了一片天。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入座。本文包含AI生成内容,仅供娱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