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春节刚过,南京军区总医院保健科,22岁的护士顾锦萍被叫到了科主任办公室。
主任语气郑重:"小顾,交给你一个任务。去中山陵8号,负责一位首长的日常保健。"
顾锦萍心里咯噔一下,中山陵8号——那是许世友司令员的住处。能让军区总医院专门派保健护士贴身伺候的,除了这位开国上将,还能有谁?
她立正答"是",手心却出了汗。那位老爷子,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顾锦萍没猜错,等她拎着药箱踏进中山陵8号那扇红漆大门时,才知道自己接了个什么"活"。
院子里没她预想的亭台花木,倒是一畦一畦的小麦、红薯、玉米,靠围墙一排猪圈,水面里还养着鱼。许世友穿着旧军装,正蹲在兔笼前喂青菜,当了名副其实的"兔司令"。
见人来,他抬眼一扫,问:"叫啥?"
"顾锦萍。"
"哦——小顽固。"他点点头,转头又给旁边姓石的护士赐了个"小石头"。
后来顾锦萍才知道,"顽固"二字,是许世友给身边人最高的认可——他自己就是个老顽固,所以欣赏同样拧的人。
许世友的"顽固",先从"不上医院"开始。
1985年3月体检,甲胎蛋白飙到正常值40倍以上,肝癌。南京军区两次请他住院,他挥手:"枪林弹雨都没撂倒我,小毛病算什么?"
老部下聂凤智专程来劝他去北京301,他堵一句:"北京路窄,人多,吵架吵不过他们。"
这话听着像耍赖,其实是真的怕。他这辈子信两样东西:少林的拳头,和自己的命硬。医院、药瓶、听诊器,他打心眼儿里排斥。
到了9月,人实在撑不住了,军区党委干脆把医疗组"搬"进中山陵8号——由军区总医院老院长高复运牵头,黄政协助,长期驻守。 白大褂们每天在走廊"打游击",许世友形容他们"像鬼魂一样飘来飘去"。
陪护的日子,顾锦萍见过许世友最"孩子气"的一面。
老爷子爱酒,肝癌确诊后医生下令"禁酒",家里茅台全锁柜子。可他割舍不下,肝区疼得厉害时,趁护士转背,偷摸从柜子缝隙抠出一瓶,躲卫生间拧开盖,仰脖子灌一口,再赶紧漱漱口出来。
有回被顾锦萍撞见,他嘿嘿一笑,也不瞒:"小顽固,别跟你大姐说啊。"
他还有个怪癖——每天散步,台历上自己记步数:3000米、3500米……医疗组劝他静养,他不听,后来腿肿得走不动,就叫警卫处陶处长开车带他"兜风",理由是"车颠人也颠,也是运动"。
再后来,连坐车都出不去了。
1985年9月底,病情进行性加重,杨尚昆从北京专程来南京看他。
工作人员趴他耳边喊:"军委杨副主席来看您了!代表邓小平主席来的!"
许世友闭着眼,喉咙里"咕噜"半晌,挤出一句:"我完蛋了。"
那个打过黄麻起义、七次敢死队、挥刀劈过日军、指挥过对越自卫反击的铁汉,一辈子没说过"怕"字,这回自己认了。
最让人鼻酸的是临终前那点事儿。
10月间,他昏睡的时候会突然睁眼,眼珠艰难地转半圈,扫门口、扫窗台、扫走廊。警卫员懂:"又在找建军。"
建军是他二儿子许光,爷俩这些年疙疙瘩瘩,他嘴上不说,临了却惦记。
还有一回,他疼得受不住,深夜用毛巾死死勒自己脖子,勒到脸色紫涨,幸亏巡房护士及时发现。没几天,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把枪——没人敢追问哪儿来的。
铁汉到最后,还是想自己给自己个了断,不肯让别人为难。
10月22日下午,许世友走了,76岁。
他走之前有个执念嚷了几十年:"我死后不火化,要跟娘埋一起。活着尽忠,死了尽孝。"中央关于火葬的倡议书,他没签。邓小平特批:"下不为例。"
他给大儿子许光寄过50块钱,让"给我买口棺材,死了往里一装就行"。
顾锦萍后来回忆这段日子,总想起一件事:许世友每月工资大部分买茅台,去世时口袋里只剩一千多现金,没一个存折。 俸禄大半付了"杜康",剩下的,估摸着都贴给中山陵8号那群兔子、那片麦地、和那句没说出口的"想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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