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乌鲁木齐,一路向南。

戈壁滩在窗外铺展开来,灰褐色的碎石延伸到天际,偶尔有几簇骆驼刺倔强地立在砂砾间。天是那种极致的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是谁用最浓的颜料泼上去的。云很少,薄薄地挂在半空,一动不动。

开了两个小时,天山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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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一道淡淡的影子,像铅笔在天空尽头轻轻画了一笔。越往前,那道影子越清晰,越厚重,最后变成一堵横亘天地的巨墙。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冷峻而又庄严。

我在一个观景台停下来,站在路边望着它。

天山不说话。它就那样沉默地立在那里,亿万年来都是如此。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和远古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焦虑、困惑、不甘,在这座山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最近半年,日子过得不太好。

工作上出了些波折,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机会,最后落了空。夜里常常失眠,翻来覆去想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这条路走错了?白天强撑着笑脸,跟同事吃饭聊天,回到家却连灯都不想开。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四面都是墙,怎么都撞不出去。

朋友劝我出去走走,我说没心情。他说,你去看一眼天山吧,看一眼就好了。

现在我就站在这儿,看着天山。

它还是不说话。但我好像听见了什么。

山腰上有牧民的毡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坡上。一个骑马的少年赶着一群羊,从山脚下缓缓走过。他穿着褪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旧帽子,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他看见我的车,远远地挥了挥手。

我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然后继续赶着他的羊群往前走。那笑容干净得像天上的云,没有任何杂质。我不知道他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烦恼,有没有焦虑,但他挥手的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困境,不过都是暂时的。

就像天山上的雪,冬天积得再厚,春天也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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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外婆常说的一句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那时候不懂,觉得外婆没文化,说话土气。现在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的,是普通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你只管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其他的,交给时间。

不是站在舞台中间的才是主角。

每一个在生活里硬扛着没倒下的人,都是自己的英雄。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喝彩,甚至没有人知道你在扛着什么。但你还在往前走,哪怕步子很慢,哪怕跌跌撞撞。这就够了。

人这一生,别人能帮你搭台,戏终究要自己唱到谢幕。

黄昏的时候,天山变了颜色。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雪线以上是粉色的,以下是暗紫色的。整个山脉像一幅巨大的油画,色彩浓烈而又沉静。风停了,天地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靠在车旁,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脑子里忽然冒出两句话:

清醒时,是清醒时的我。

迷茫时,是迷茫时的我。

它们在我心里来回碰撞,像两块打火石,擦出细碎的火星。是啊,为什么要非此即彼呢?清醒和迷茫,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那个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我,和那个在清晨打起精神出门的我,都是我。

一个世界,无数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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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互相同情,又互相嫌弃。这没什么不对。正是这些矛盾、挣扎、反复,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雪山顶上,又大又圆。

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准备往回开。后视镜里,天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剪影。但它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回到市区已经是深夜。街道上灯火通明,烧烤摊冒着烟火气,几个年轻人坐在路边喝酒划拳。我停好车,上楼,打开家门。屋子里黑漆漆的,我摸到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一切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明天醒来,那些烦恼还会在。工作的问题还要解决,生活的压力还要面对。但我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天山的沉默,是牧民少年的笑容,是雪山顶上的月光。

它们提醒着我:不要放弃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不要放弃对生命中能让自己内心发光的事物的追求,不要把眼前暂时的困境当作自己终身的命运。

天空总能以它的辽阔博大,静静治愈我们失重失衡的心。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