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上周五晚上在小区门口那家大排档,多喝了两瓶啤酒。

五十八岁的人了,退休金每月七千多,儿子在国企上班,老伴虽然嘴碎但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按理说,这日子该舒坦了。

可就因为那晚几杯酒下肚,几句话出口,前后不到三天,儿子的婚房首付被掏空,老伴气得收拾东西回了娘家,儿媳妇把结婚证摔在桌上要离婚。

老张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我他妈就是嘴贱,我把家底儿全抖搂出去了。”

这事说起来,其实复杂也不复杂。

那天晚上,老张跟几个退休的老同事聚餐。喝到兴头上,大家开始聊家里的事。王大姐说她闺女找了个对象条件一般,李大哥说他老伴最近身体不好花了不少钱。

老张一高兴,端起酒杯就说:“我跟你们说,我家那老婆子,抠门得要死。天天嫌我买烟花钱,她自己呢?她弟弟买房,她偷偷拿了五万!我都没跟她计较,她倒好,我买条好烟她能叨叨三天。”

几个老同事听了哈哈一笑,说你老张也够受的。

张一看有人捧场,更来劲了。

“还有我儿子,我跟你们说实话,别看他现在在国企,其实屁本事没有。那工作是他老丈人安排的,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钱。我跟他妈攒了一辈子,给他攒了四十万首付,他倒好,天天嫌房子小,嫌我们老两口没本事。”

“我那退休金,每个月得贴补他们两千,他媳妇还嫌少。你说我这当爹的,怎么就这么憋屈呢?”

老张越说越上头,把家里那点事全倒了出来。

老伴当年坐月子,婆婆连个鸡蛋都没给买,这事他记了三十年,当晚也翻出来说了。儿媳妇嫌他们老两口不帮着带孩子,跑去跟娘家妈告状的事,他也讲了。甚至连自己存折上具体有多少钱,每月退休金打哪个卡,都说了个一清二楚。

说到最后,几个老同事都劝他:“老张,算了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老张一摆手:“没事,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信得过你们。”

就这一句“信得过”,三天后,他发现自己信错了。

第二天下午,老张下楼买菜,碰见隔壁楼的赵大姐。赵大姐平时见面也就点个头,结果那天老远就冲他笑:“老张,听说你老伴偷着给她弟弟拿钱了?啧啧,这女人啊,胳膊肘往外拐。”

老张当时脸就白了。

“你听谁说的?”

“哎呀,这不都传开了嘛。还说你家儿子那工作是老丈人安排的,说实在的,咱小区好多人都知道了。”

老张菜也不买了,转身回家。一进门,老伴坐在沙发上,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张建国,你是不是在外面说我坏话了?”

老张心虚,嘴上还硬:“我没说啥啊。”

“没说啥?”老伴站起来,声音都在抖,“我弟媳妇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你在外面讲我偷钱给她弟弟买房?张建国,我嫁给你三十年,我偷过你家一分钱没有?那五万块钱是你自己同意借的,你现在倒打一耙说我是贼?”

老张还想解释,儿子推门进来了,后面跟着儿媳妇,俩人脸色都不好看。

“爸,你是不是跟别人说我这工作是靠老丈人安排的?”儿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同事刚才发微信问我,说小区里都传遍了,说我张磊是个吃软饭的。你知道这话要传到我领导耳朵里,我以后还怎么混?”

儿媳妇更直接,红着眼圈说:“爸,我跟你儿子结婚三年,我哪点对不起你们老张家?你嫌我不带孩子,你知不知道我月子都没坐完就回去上班,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还房贷?你在外面把我说得跟个白眼狼似的,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

那天晚上,老张家闹到凌晨三点。

老伴哭得眼睛肿成核桃,说你张建国在外面毁了我一辈子,我跟你过不下去了。儿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说爸你知不知道单位里多少人盯着我这个位置,你这一句话,可能断送我整个前程。儿媳妇最后真把结婚证拿出来了,往茶几上一拍,说你们老张家欺人太甚。

老张挨个道歉,赔了一夜的不是。

但他还不知道,更狠的在后头。

第二天一大早,他老伴的弟弟,也就是当年借钱买房的那个小舅子,带着老婆找上门来了。

“姐夫,你说我姐偷钱给我买房?”小舅子把一张借条拍在桌上,“这是当年写的借条,五万块钱,我分三年还清了,利息都没少你一分。你在外面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你什么意思?”

原来那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老张在大排档说的是“老伴偷偷拿钱给她弟弟”,传到小舅子媳妇耳朵里,变成了“小舅子两口子合伙骗姐姐的钱”。小舅子媳妇气得要死,跟小舅子吵了一架,说你姐姐家看不起咱们,以后别来往了。

小舅子还算讲理,拿着借条来对质。

但这事还没完。

当天下午,老张退休前单位的一个老同事,提着一袋子水果上门了。

“老张啊,听说你存了四十万,退休金一月七千多?”老同事笑呵呵的,“我儿子最近要买房,差二十万,你看能不能周转一下?利息我按银行给你。”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

他银行里确实有四十万,那是给儿子攒的婚房首付。但这事他只在那天晚上喝酒时提过一次,怎么就传到别人耳朵里了?

“我...我哪有钱啊,你别听人瞎说。”老张打着哈哈。

老同事脸色变了变,说:“老张,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了,你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听说你可是亲口说的,存折上四十万,每月退休金打卡里。怎么,别人能借,我不能借?”

老张这才知道,他那晚说的话,早就在老同事圈子里传遍了。

送走老同事,老张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凉。

他老伴从卧室出来,拎着个包,眼圈红红的。

“张建国,我回娘家住几天。你好好想想,你这些年,到底把我的脸往哪儿搁?”

老张想拦,老伴一把甩开他:“你知不知道,我今早去买菜,卖菜的王大姐都问我,说你老伴是不是偷你家钱了?我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被人当贼看。张建国,你满意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老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那张借条,儿子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儿媳妇的结婚证还摊在那里。

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说的话,一句一句,全成了扎向自己家的刀。

老伴三十年前坐月子的事,他翻出来说。那时候他娘确实做得不对,没给儿媳妇买鸡蛋,这事儿老伴记了一辈子,他也记了一辈子。但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关上门怎么吵都行,他偏偏拿到外人面前去说。

结果呢?传回老伴耳朵里,变成了“你男人在外面说你是个小心眼,三十年了还记恨婆婆”。老伴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儿子工作的事,他嘴上没把门。儿子确实靠老丈人安排的工作,但儿子自己也争气,进去三年就提了两次职。他这个当爹的,不帮着儿子长脸,反倒在外面揭儿子的短。

传开了,传到儿子单位,以后谁还看得起他儿子?

儿媳妇就更冤了。人家姑娘嫁过来,没要彩礼,还帮着攒钱买房。就因为带孩子的事有点摩擦,老张在外面把人说成什么样了?

这些事,老张越想越后怕。

他以为跟老同事、老朋友掏心窝子,别人会同情他、理解他。可实际上呢?外人听完,转头就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添油加醋地传,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没人真正心疼你老张过得苦不苦,没人管你老伴是不是真受了委屈,没人替你儿子的事业前途操心。

人家只当听了个笑话,第二天就忘了。

但那些话落到你家人头上,就是一把把刀子,刀刀见血。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你掏出去的是心里话,收回来的全是烂摊子。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你跟外人抖一句夫妻不和,传三遍就成了“老两口天天在家打架,早晚要离婚”。再传十遍,楼下下棋的老头都敢跟你老伴说“你家老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你说出去是解气,回头要花三倍的精力去解释。

解释得通还好,解释不通呢?就得拿感情赔。

这不是危言耸听。我之前看本地新闻,法院专门统计过,超四成老年离婚案,根源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方总在外面翻旧账。

今天跟邻居说“当年我坐月子她没管我”,明天跟老姐妹说“他年轻的时候就不顾家”。说着说着,自己先入为主了,觉得对方真的一无是处。对方听多了闲话,也寒心了,觉得你在外人面前这么糟践我,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最后俩人手拉手去离婚,临了还在民政局门口吵,说“都是你当年对不起我”。

再说回子女那点事。

你在外面说一句“我儿子没本事,全靠老丈人”,传出去就成了“那小子就是个吃软饭的,在家连句话都不敢说”。

这话要是传到你儿媳妇耳朵里,她能愿意?她能不跟你儿子闹?

要是再巧点,传到你儿子领导耳朵里呢?我楼下的老周就吃过这个亏。他跟老同事抱怨儿子晋升慢,说“我那儿子就是太老实,不会来事”。结果这话传到儿子单位领导耳朵里,正好赶上提拔,领导心里犯了嘀咕:连他爹都觉得他老实不会来事,那怕是真的扛不起事。

就这么一句话,提拔的事黄了。他儿子在家跟他冷战了半年,到现在都不怎么跟他说话。

还有家里的钱。这个最要命。

你随口一句“我存了几十万,退休金也够花”。听在有心人耳朵里,那就是一块肥肉。

亲戚来借钱的,同事来求帮忙的,甚至那些卖保健品的、搞理财的,都盯着你呢。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年头,谁问你家有多少钱,都不是真的关心你。

要么是想看看你过得有没有他好,要么是想盘算着怎么从你这捞点好处。

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婶子,就是嘴快。跟跳广场舞的老姐妹说自己存了三十万养老钱。结果没半个月,她那个八百年不联系的侄子就找上门了,说要买车跑运输,借十万。

婶子说没有,侄子当场就翻脸了:“婶子,你跟别人说存了三十万,我借十万都不借?你这是怕我还不起是吧?”

最后闹得整个家族都知道了,说她为富不仁,亲侄子都不帮。婶子气得高血压犯了,住了半个月院。

你说这图啥?那三十万是她跟老伴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的,连儿女都没告诉,反倒跟外人说了。结果钱没借出去,还落了一身骂名。

有人可能会说,我就是跟最好的朋友说,她不会往外传的。

你可别傻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你跟她说是“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往外说”。她转头跟她最好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全世界都知道了,就你自己还以为是秘密。

我前几天在小区门口晒太阳,就听见两个老太太在那聊天。

一个说:“你知道吗?三号楼的老李,他儿子在外面赌博,欠了好几十万。”

另一个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哎呀,是他老伴亲口跟我说的,说愁得睡不着觉。你可别往外说啊。”

我当时就想,老李要是知道自己家的丑事,成了小区老太太们的谈资,估计得气得吐血。

更可气的是,那些听你闲话的人,转头就拿你的事去讨好别人。

你跟她说你老伴不好,她转头就跟你老伴说“你家老张在外面说你抠门”。两头卖好,就你自己被蒙在鼓里,最后还落个挑拨离间的名声。

咱算笔明白账:你把家里的隐私说给外人听,你得到了什么?

顶多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哎呀,你也不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可你失去的是什么?

是老伴的信任,是子女的脸面,是家里的安宁,甚至是一辈子攒的血汗钱。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赔本的。

我之前跟老张算过这笔账。他那天晚上在大排档说的那些话,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半个钟头。

可他要花多久去补这个窟窿?

小舅子那边,他拎着烟酒去赔礼道歉,坐了一下午,小舅子媳妇才消气。老同事借钱的事,他找了个借口说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结果那个老同事到处说他小气,几十年的交情就这么断了。

儿子那边,他特意跑去儿子单位附近,请儿子和几个同事吃饭,饭桌上一个劲地夸儿子能干、懂事,就为了帮儿子挽回点面子。

老伴呢?他去丈母娘家接了三趟,老伴才肯回来。回来之后,俩人就分房睡了。到现在快半年了,老伴还没跟他说过几句热乎话。

你说这半个钟头的痛快,换来了半年的糟心,值吗?

更别说那些没发挽回的。

儿媳妇到现在对他都冷冷淡淡的,平时周末很少过来吃饭,过来了也只是打个招呼就躲进房间。儿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明显跟他疏远了,以前还会跟他聊聊工作上的事,现在回家就是闷头玩手机。

家里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老张说,他现在下楼都绕着人走。以前见了老同事还会停下聊几句,现在老远看见就赶紧拐个弯。他怕别人提他家里的事,怕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以前觉得自己日子过得不错,现在倒好,成了整个小区的笑话。

我问他,以后还敢在外人面前说家里的事吗?

他摇摇头,说:“打死也不说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外人就是外人,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家里人。跟外人说家里的不好,就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让人家往自己家人心口上扎。”

其实老张这种情况,真不是个例。

身边好多老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累都能受,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受了点委屈就想往外说,有点开心事就想往外炫。总觉得跟外人说说没什么,总觉得别人会理解自己。

可他们忘了,家是什么地方?家是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的地方。家里的好与不好,都只跟家里人有关,跟外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跟外人说你老伴不好,外人不会帮你劝你老伴改,只会在背后笑话你娶了个不好的老婆。

你跟外人说你子女没本事,外人不会帮你教你子女成才,只会在背后说你家教不好,养了个没出息的孩子。

你跟外人说你家里有多少钱,外人不会帮你攒着,只会想方设法地算计你的钱。

说到底,外人都是看热闹的。

你过得好,他们嫉妒。你过得不好,他们笑话。

没人真的希望你过得比他好。

我有个老姐妹,以前总跟我抱怨她儿媳妇不好。说儿媳妇懒,不做家务,花钱大手大脚。我每次都劝她,别跟外人说这些,不好。她不听,说“我心里憋屈,不说出来难受”。

结果呢?她儿媳妇后来知道了,跟她大吵了一架,搬到外面去住了。儿子也怪她,说她没事找事。现在她一个人在家,天天对着空房子,想孙子了都得提前打电话问,还不一定能见着。

她现在后悔得不行,说早知道这样,当初打死也不说那些话。

可这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伤了的人心,就像碎了的镜子,再怎么粘,都有裂缝。

人这一辈子,前半生拼打拼,拼的是怎么把这个家建起来。后半生拼安稳,拼的是怎么把这个家守好。

守家,不是光守着那点钱,那套房子就行。

更重要的是守着家里的人,守着家人之间的那点情分。

而守住情分最基本的,就是别把家里的隐私往外说。

夫妻之间的矛盾,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哪怕吵得再凶,那也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吵完了还是一家人。要是拿到外面去说,那性质就变了,就成了外人眼里的笑话。

子女的短处,关起门来自己教训。哪怕骂得再狠,那也是你自己的孩子,骂完了还是亲骨肉。要是拿到外面去说,那就是打孩子的脸,也是打你自己的脸。

家里的经济情况,更是要守口如瓶。钱多钱少,都是你自己家的事,跟外人没关系。露了富,招人惦记。哭了穷,招人笑话。

老辈人常说“关门教子,开门教妻”。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家里的事,就该关起门来解决。对外,就得一致对外。

你在外人面前说自己家人的不好,就是在拆自己家的台。台拆了,家也就散了。

老张现在总算明白这个理了。

他现在跟人聊天,只说家长里短的闲话,绝口不提自己家里的事。别人问他老伴怎么样,他就说“挺好的,天天在家给我做好吃的”。别人问他儿子怎么样,他就说“挺好的,工作挺顺利的”。别人问他退休金多少,他就说“够花,够吃够喝就行”。

虽然家里的气氛还没完全缓过来,但至少没人再拿他家的事当笑话了。

他说,现在才明白,人老了,嘴严才是最要紧的。嘴严,才能守住家,守住福。

可还有好多老人,现在还没明白这个理。还在跟外人掏心窝子,还在把家里的隐私当谈资。

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在发泄情绪,是在跟人交心。却不知道,自己说出去的每一句话,最后都会变成刺向自己家人的刀。

等家散了,钱没了,子女寒心了,老伴走了,再后悔就晚了。

老张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

他说:“我这辈子最蠢的事,不是投资失败,不是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而是把家里的事当成交朋友的筹码,往外掏。”

“掏完了才发现,那不是交情,那是给自己埋雷。”

那天晚上在大排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炸在自己家人头上的雷。

老伴被炸伤了,儿子被炸得抬不起头,儿媳妇被炸得心寒,连小舅子都被炸得跑来要说法。

就图那半个钟头的痛快嘴,换来一地的碎玻璃渣子。

老张现在下楼,都绕着熟人走。以前见面还聊几句,现在老远看见就拐弯。

他怕别人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带着点“就知道你家会这样”的得意劲儿。

他最受不了的,是以前那群老同事,现在见面都不主动打招呼了。以前大家一块儿喝酒,他说话别人都听着。现在他说话,别人就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笑一下,那笑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老张知道,自己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成了个笑话。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儿子现在回家越来越少了。

以前周末还能回来吃顿饭,现在一个月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回来了也是闷头吃饭,吃完就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老张想跟儿子聊聊,问问工作怎么样,最近忙不忙。

儿子就一句话:“还行,挺忙的。”

老张知道,儿子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他当爹的,在外面说儿子没本事,靠老丈人吃饭。这话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哪怕他现在逢人就夸儿子能干,请儿子同事吃饭挽回面子,可那根刺扎进去了,要想拔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儿媳妇更是跟他彻底掰了。

以前过年过节,儿媳妇还会给他买件衣服,买双鞋。现在什么都不买了,见面就打个招呼,然后躲进房间里。有时候老张想跟她说话,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去年过年,儿子一家三口去丈母娘家过的年。

老张跟老伴,对着一桌子菜,谁都没动几筷子。

老伴说:“你看你干的好事。”

老张没吭声,低头扒拉了两口饭,进屋抽了一晚上的烟。

最让他寒心的,是那天晚上跟他一起喝酒的那几个老同事。

事情传开之后,他特意去找过其中的李大哥。

“李哥,那天晚上咱说的话,怎么就传出去了?”

李大哥一脸无辜:“哎呀,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老王说出去的。我那天回去就跟你嫂子提了一嘴,真没往外说。”

提了一嘴。

老张当时就明白了。你当秘密告诉别人,别人当闲话告诉家里人。家里人再往外传,一传十,十传百。

最后连卖菜的王大姐都知道了。

老张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没事,李哥,我就是问问。”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李大哥喝过酒。

我问他,后悔吗?

他说:“后悔得想抽自己。可后悔有什么用?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我老伴现在跟我分房睡,快半年了。她以前虽然爱念叨,但晚上睡觉前还会跟我说说话,问我明天想吃啥。现在倒好,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把门一锁,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听见里面有动静,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干啥。我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我敲什么门?我有什么资格敲门?是我把她的心伤透了。”

老张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你说我这辈子图啥?省吃俭用攒钱给儿子买房,退休了还想着补贴他们。结果呢?就因为管不住这张嘴,把家闹成了这样。”

“我现在才明白,人老了,钱多钱少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身边有人陪,有人说话,有人惦记。”

“以前我老伴天天念叨我,嫌我抽烟,嫌我不爱干净。我那时候烦得要死,觉得她嘴碎。可现在她不念叨了,我反倒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了。”

“你说这是不是贱?”

老张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我现在天天在家,手机也不玩了,电视也不看了,就坐在沙发上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要是那天晚上没去喝酒,该多好。”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啊。”

老张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我现在算是活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前半生拼的是怎么把日子过好,后半生拼的是怎么把嘴管住。”

“嘴管不住,日子就过不好。”

“以前我总觉得,跟外人说点家里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家没点破事?说了就说了,风一吹就过去了。”

“现在才知道,风是吹不走的。那些话落地生根,长成刺,扎在你最亲的人身上,一辈子都拔不掉。”

老张现在,跟人说话特别小心。

别人问他家里怎么样,他就说“挺好,都挺好”。别人问他退休金多少,他就说“够花,不愁吃不愁穿”。别人问他老伴咋样,他就说“好着呢,天天给我做饭”。

一个字都不多说。

他跟我说,现在谁再跟他套近乎,打听他家里的事,他心里就犯嘀咕。

“我就在想,这人问我这些,到底是想关心我,还是想看我的笑话?”

“经历了这一遭,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外人就是外人,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家里人。跟外人说家里的不好,就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让人家往自己人心口上扎。”

“我现在啊,嘴比门还严。”

老张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你说,我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吗?”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自己又说了句:“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都有裂缝。”

“我现在就盼着,我老伴能原谅我,我儿子能多回来几趟。别的,我啥都不想了。”

老张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润。

“你说,我还能等到那天吗?”

我看着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说:“能,只要你别再往外说家里的事。”

老张点了点头,说:“打死我也不说了。”

“我现在才明白,嘴严,才是晚年最硬的底牌。”

“这张底牌,我差点打丢了。”

“以后,我得把它攥紧了。”

老张说完,把窗户打开,点了根烟。

烟雾飘出去,散了。

楼下面,几个老太太正坐在长椅上聊天,偶尔往老张家的方向看一眼,然后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老张看着她们,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吐了口烟,小声说了句:“你们爱说啥说啥吧。”

“反正,我以后不会再给你们添料了。”

烟灰落下来,被他用脚踩灭了。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屋里。

门关上了。

楼下的老太太们还在聊着,聊着聊着,又换了话题。

没人知道,楼上那个老头,刚才在窗边站了多久。

也没人知道,他看着她们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的。

前几天,我去看老张,发现他老伴回来了。

俩人在厨房里忙活,一个洗菜,一个切菜。

虽然没说话,但动作挺默契的。

老张切菜的时候,老伴递过来一个盘子,老张接过去,放好。

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但看着挺自然的。

老张趁老伴转身的功夫,冲我挤了挤眼睛。

那眼神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知道,那裂缝还在,但至少开始慢慢愈合了。

只是不知道,多少家庭,能有老张这样的运气。

等伤透了再回头,不是每个人都等得到那天的。

楼下那群老太太,还在聊着。

不知道今天,又轮到谁家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