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坡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是为院子里那些找上门来的乡民,他们粗糙的手里递来的旱烟卷,青黄叶子卷得歪歪扭扭,那股子呛人的土腥气,让他想起父亲醉酒后趴桌上打嗝的夜晚。
父亲嗜烟如命,又是个酒鬼,家里常年弥漫着劣质烟酒混合的酸腐气,直到上中学住进宿舍,曲坡才感到解脱。这毛病跟他二十年了,像道刻进骨头的符,改不了。
青竹乡的办公室装了第一台换气扇,是曲坡自己要求的。那年他刚调来当乡长,乡政府大院就在山水环抱中,空气好得能拧出水来,可来找他办事的几乎人人上来就敬烟。每回都要费劲解释,来人知道曲坡真不抽烟,便不再勉强,可他们的烟瘾总要解决。
开窗不行,大山里的风也吹不散那股子烟草味。换气扇转起来,叶片呼呼带风,总算把那些烟雾搅碎了往外抽。曲坡站在风口下,看着青烟被吸走,感觉像是自己跟过去在做一个了断。
后来调回县城当局长,换气扇成了标配,下属们都自觉不在他跟前抽烟。但那次来的房地产开发商身上没烟味,他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到曲坡办公桌上,"知道张局长不喜欢烟酒,这是我对您的一点敬意。"
人一走曲坡就把换气扇打开,让机器转了好长时间,"铜臭味太重,必须清理干净。"他对秘书说这话时,换气扇呜呜地响,像个不知疲倦的清道夫。
去年秋天走访贫困户,曲坡在农家院里和主人一起做饭,吃完偷偷压了一百块钱在碗底。一出院门司机说吃了顿高价饭,曲坡叹道:"值啊,这是贴心饭。你发现没,他家厨房连个换气扇都没有,烧柴做饭呛得大娘直咳嗽。"
回到县城他买了台换气扇让司机专程送去,再三叮嘱要调试好,看看风力行不行。司机回来报告说风力很大,大娘笑出了泪花。
三个月前,曲坡被破格提拔当县长。消息传开,县里很多领导都想给自己办公室装上换气扇,家电商场紧急备足了货。上班第一天,后勤部门正要给县长办公室安装,曲坡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会让咱们县处处风清气正的。"
他说这话时站在窗前,推开了那扇朝南的窗。初春的风灌进来,没有一丝杂质。远处正在拆迁的老县委大院扬起尘土,那里将建一座市民公园。曲坡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次觉得,终于不用再靠机器来驱赶什么了。
办公室空荡荡的,墙上连幅字画都没挂。但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桌上那份《关于开展作风建设专项治理的通知》上。曲坡坐下来,提起笔,在"长效机制"四个字下面画了道重重的横线。窗外,换气扇厂家的人正把一箱箱货物往回搬,他们的车开过新修的廉政文化广场,惊起一群白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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