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健,湖南岳阳人,在东莞一家五金厂做电焊工。

这辈子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就是在二十八岁那年,娶了一个女硕士。

而比这事更离谱的,是我在新婚夜才知道,她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女人。

这件事说来话长,要从2018年那个闷热的夏天说起。

一、湖边

那段时间我轮夜班,每天凌晨四点半下班,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回出租屋,路上会经过松山湖。

七月的东莞天亮得早,五点钟湖边就泛白了。那天我实在太累,把车停在路边,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抽烟,想着要不要在这里坐到天亮再回去睡觉。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哭声。

一开始以为是猫叫,细听才发现是女人的声音,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在湖边一棵大榕树底下,看见一个女人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哭。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脚边放着一只帆布包和一双高跟鞋,脚上是光着的。

我站住了,不太敢靠近。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一个凌晨五点出现在湖边哭的女人,指不定是什么情况。

但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到底不放心,远远地问了一句:美女,你没事吧?

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哭花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似的。

她的眼神让我心里一紧。那种眼神我见过,我以前在工地上有个工友,欠了高利贷,跳楼之前就是这种眼神。

你别想不开,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谁想不开了?

我被她笑得有点尴尬,挠了挠头:那你哭什么呢?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光着脚踩在草地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工服,上面印着“恒兴五金”四个字。她问:你在这边上班?

我点点头。

她说:没事,我就是心情不好,哭一哭就好了。

说完她弯腰拿起鞋子和包,光着脚朝马路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莫名其妙的话:你知道吗,我刚刚拿到了硕士毕业证。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就嗯了一声。

她又说:可我忽然觉得,这二十五年白活了。

说完她穿上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想这女人大概是失恋了,或者工作没找到,各有各的难处,我也没多想,抽完烟就骑车回了出租屋。

二、重逢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一个多月以后。

那天我难得休息,去大岭山的一家面馆吃饭。面馆不大,但味道好,老板是陕西人,做的油泼面很地道。我正埋头吃面,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板,一碗油泼面,多放辣子!

声音有点耳熟,我抬头一看,正是那天湖边那个白裙子女人。

这回她没穿裙子,穿着一件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练了不少。她端着面坐到我对面,抬头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是你?她说。

我也挺意外:是你。

她笑了,这回笑起来和那天判若两人,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个人看起来明亮了很多。她说:够巧的,你也住这边?

我说:我在大岭山租的房子,离这边不远。

她说:我也住这附近,刚搬过来。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表,跟她这身朴素的打扮不太搭。我没多想,只觉得这女人气质确实不一样,往那一坐就跟普通人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刘健

你做什么工作?她问。

电焊工。

她点了点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那种“哦,电焊工啊”的表情,而是很自然地接着问:工作辛苦吗?

我说还行,就是眼睛受不了,天天看电弧光,时间长了容易得电光性眼炎。

她皱了皱眉:那你注意防护,买好一点的护目镜,别省钱。

我说你一个硕士还懂这个?

她笑了笑:我学化学的,实验室里也经常接触强光,道理差不多。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专业。后来我们加了微信,她说她叫林晚,湖南人,刚从华南理工大学硕士毕业,正在找工作。

我心想华工的硕士,那是高材生啊,怎么会来大岭山这种地方?大岭山这边除了工厂就是厂房,不太像她能待的地方。

她也问我为什么从湖南跑到东莞来打工。我说我老家岳阳农村的,家里穷,初中毕业就没读了,出来打工快十年了,在广东各个城市都待过,东莞算是最久的,在这边已经待了三年。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容易。

我笑着说有什么不容易的,打工就这样,又不用动脑子,干一天活拿一天钱,简单。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三、靠近

加了微信以后,我们并没有经常聊天。她大概是很忙,我给她发消息,她有时候隔半天才回,但每一条回复都说得挺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哦”“呵呵”。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发微信也不讲究,想到什么说什么。有一次我发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她回了一长串,说今天东莞的空气质量指数是优,最适合户外活动,问我有没有出去走走。

我说我要上班。

她说她也要去面试。

我问她面什么工作,她说一家化工企业的研发岗,月薪一万二。我说一万二很多了,比我们厂里的工程师都高。她说在大城市不算高,但够生活了。

后来我们聊得多了些,她告诉我她家在湖南益阳,父亲是个小生意人,母亲在老家种地。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因为她的谈吐、气质,不太像农村家庭出来的孩子,倒像是那种从小被精心培养起来的城里姑娘。

不过我没多想,我觉得人家能考上硕士,肯定是有本事的,气质好也不奇怪。

有一次我下了夜班,凌晨五点给她发了条消息,本来没指望她回,结果她秒回了。我问她怎么这么早醒了,她说她失眠,最近总是睡不好。

我说你是找工作压力大吧,别着急,慢慢找。

她发了一个笑脸过来,说:刘健,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我说我哪里有意思了。

她说:别人都说这种话是安慰,你说这种话是真心实意的,我听出来了。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发了一条:改天请你吃饭吧,谢谢你那天在湖边。

我说好,然后就把手机揣兜里了。

四、夜市

她请我吃饭的地方是大岭山的一个夜市。

夜市很大,卖什么的都有,烤串、麻辣烫、炒粉、烤生蚝,烟火气十足。她换了一身便装,素面朝天,看起来跟那天的女硕士判若两人,就像一个普通的打工妹。

我们在一家烤鱼摊坐下来,她点了烤鱼、羊肉串、烤韭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我挺意外的,问她:你硕士也吃路边摊?

她把啤酒盖咬开,倒了一杯,仰头喝了半杯,说:我硕士怎么了,硕士也得吃饭啊。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跟我们不太一样。

她把杯子放下,认真地看着我:刘健,你觉得我跟你们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就含糊地说:你读过那么多书,见识广,说话做事都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书读得多不多,跟人好不好没有关系。我在实验室里见过衣冠楚楚的人干尽坏事,也在工地上见过满手泥巴的人慷慨解囊。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热,端起酒杯敬了她一杯。

后来我们喝了不少酒,她的脸喝得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她问我有没有谈过恋爱,我说没有,没人看得上我。

她问我想找什么样的。

我说我这个条件能找什么样的?随便找个能过日子的就行了,不嫌弃我就行。

她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刘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不但不嫌弃你,反而觉得你很珍贵?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在笑着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有夜市的灯光映在里面,好看极了。

五、改变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进展得很快。

林晚似乎对我的生活特别感兴趣,她问我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午吃什么,晚上睡几个小时,一个月的工资扣完社保还有多少。我一一告诉她,她听完以后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我说你记这个干嘛,她说她在做一个关于工厂工人生活状况的调研。

我开始隔三差五去找她。她住在大岭山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化学类的专业书籍,也有一些文学书。我翻了翻,有《百年孤独》《活着》《平凡的世界》,都是我听说过但没看过的。

她让我带她去我们工厂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轰隆隆的机器和工人们灰扑扑的脸,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你打算一辈子都干这个?

我说不干这个能干什么,我又没学历,没技术,只会这个。

她说:电焊是一门手艺,你把它学精了,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叹了口气:学精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在工厂里打工。

她没有反驳我,而是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刘健,我想去你老家看看。

我说我老家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我就想看看。

六、老家

九月底,我带林晚回了岳阳老家。

我爸妈听说我带了个女硕士回来,吓得电话都打了好几个,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我妈说要杀鸡,要买鱼,要把我姐叫回来帮忙做饭。

我苦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林晚是什么心思我根本没底,我们之间连手都没牵过,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跟我处对象。她对我好,关心我,但这种好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我分辨不出来。

到了家门口,我妈站在大门口伸着脖子张望,看见林晚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忐忑和骄傲的表情。

林晚倒是落落大方,喊了一声阿姨好,然后从包里拿出两瓶酒一条烟,递给我妈,说:叔叔阿姨,一点心意,不要嫌弃。

我妈受宠若惊地接过去,嘴都合不拢了,连声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是自家养的,鱼是从村口塘里现捞的,青菜是地里刚摘的。我爹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藏了好多年的酒,非要跟林晚喝一杯。

饭桌上我爸问起林晚家里的情况,我在桌下踢了我爸一脚,怕问多了尴尬。但林晚不在意,说她爸在益阳做点小生意,她妈在家种地,她是独生女,从小到大学习还可以,考上了大学,后来又读了研。

我爸说:你一个硕士,咋看上我们家刘健了?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刘健人好,踏实,对我也好,这就够了。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我姐也红了眼眶,我爹闷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那晚林晚住在我姐以前的房间里,我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好像是林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一句。

她说:哥,你听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然后是挂电话的声音,再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七、求婚

从老家回来以后,我做了人生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我跟林晚求婚了。

没有戒指,没有鲜花,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场合。我就是在下班的路上,骑着电动车载着她,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林晚,嫁给我吧。

她坐在后座,双手搭在我肩膀上,风吹得她的头发在我脸上飘。她半天没说话,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只好先骑车走了。

骑到前面的便利店门口,我停了车,回头看她。

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撑在车架上,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意。

你认真的?她问。

我点头。

不后悔?她又问。

我不后悔,我说。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好,我嫁给你。但有一个条件,你以后一定要听我的。

我高兴得差点从电动车上跳下来,连声说好好好,什么都听你的。

她看着我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当时以为是感动,是幸福,后来才知道我想错了。

那是愧疚。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筹备婚礼。说是筹备,其实很简单,就是去民政局领个证,然后在老家办几桌酒席,请亲戚朋友吃顿饭。

我爸妈高兴坏了,砸锅卖铁凑了八万块钱给我,让我把婚礼办得体面点。我说不用,简单办就行。我妈红着眼圈骂我:你懂什么,人家一个硕士嫁给你,那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你要是连个像样的婚礼都不给人家,你让人家怎么想?

林晚倒是无所谓,她说一切从简就行。但她提了一个要求,说婚礼当天晚上想单独跟我待着,不闹洞房,也不要任何人来打扰。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八、新婚夜

婚礼是十一月十八号办的。

那天天气很好,我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林晚穿着一身红色的秀禾服从车里下来,被伴娘扶着朝我走过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化了淡妆,比平时更好看了。

我爸妈坐在上座,笑得合不拢嘴。村里的乡亲们交头接耳,说刘家小子命好,娶了个女硕士。也有酸的,说女硕士能看上他?八成是有什么毛病。

我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那天我高兴,喝了半斤白酒,走路都飘了。

等到闹哄哄的人群散去,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和林晚回到新房,关了门,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她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有点紧张。我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说我先去洗个澡。

等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睡衣,靠在床头看着我。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有些发抖。

我说你冷吗,我去拿个毯子。

她拉住了我,摇了摇头,说:刘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我说什么事,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的话。

她说:刘健,我不叫林晚。

我愣住了。

她说:林晚是我妹妹的名字。我叫林清,比她大三岁。

我看着她,脑子嗡嗡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接着说:我妹妹三个月前去世了。抑郁症,跳了楼。她跟你讲过的,就是松山湖那边。

我的手从她手里滑了出来。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种我想都不敢想的可能性在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说:我用了她的身份,她的毕业证,她的一切。因为我要替她做一件事。

我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在一点一点变冷,冷得我后脊背发凉。

我问:你想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我以为是善意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泪水。

她说:刘健,我要替我妹妹找到那个害死她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接下来她说的那句话,把我最后一丝侥幸也碾碎了。

她说:那个人,就是你们厂的老板,你叫了五年‘厂长’的那个男人。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当作响。远处村口的狗开始狂吠,一声接一声,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将要发生的事情。

林清——不,这个自称林晚的女人,坐在我的婚床上,穿着一身红衣裳,流着眼泪,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

那表情里有愧疚,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的新婚妻子,我以为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原来是来寻仇的。

而我,是她走进那扇门的钥匙。

九、真相

我坐在婚床边的椅子上,浑身发冷。

酒醒了。

彻彻底底地醒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老式木窗被吹得哐当作响。我盯着面前这个女人——不,应该说是我以为我认识的那个女人——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此刻看起来陌生得像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她擦了擦眼泪,把那件红色秀禾服的领口拢了拢,像是要给自己一点温暖。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开口了。

“我是林清,今年二十八岁,湖南益阳人,三年前从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硕士毕业。我父亲不做什么小生意,他在益阳有三家化工厂。我母亲不是种地的,她在益阳师院教了二十年的英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我的胸口。

英国。硕士。三家化工厂。大学教授。

这些词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遥远、陌生、跟我毫无关系。

“我妹妹叫林晚,”她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今年六月从华南理工大学硕士毕业。她没有抑郁,也不是自杀。她是被人逼死的。”

我没有说话。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她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刘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为什么是你,对不对?”

我还是没有说话,但我的沉默就是默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红色的睡衣上,像一团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妹妹最绝望的时候,停下来的人。”

我愣住了。

“你还记得那天凌晨松山湖边的事情吗?那天哭的人不是我,是她。那天是她拿到毕业证的第三天,也是她出事前的最后一天。她那天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她在湖边坐了一整夜,想把手机里的东西删干净。但她没删。”

林清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清晰可见。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从小学到高中,她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考上了华工,读了四年本科,又保研读了三年。所有人都说林晚是林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但她知道,她的大半辈子都是被安排的。学什么专业,去哪里实习,毕业以后进哪家公司,全部都是我父亲安排好的。”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

“她谈过一次恋爱,对方是她本科同学,成绩好,人也善良。但那个男生的家庭条件一般,我父亲觉得门不当户不对,硬是拆散了他们。后来我父亲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益阳一个房地产老板的儿子,比她大十二岁,离过婚。”

林清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不愿意。但她从小就不会反抗。她不知道怎么拒绝我父亲,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不’。她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申请延期毕业,在学校多待了一年。但那一年她过得很痛苦,论文压力大,导师对她不满意,更糟糕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更糟糕的是,她大四那年暑假来东莞实习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那人就是你们厂的老板,吴德胜。”

我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吴德胜。恒兴五金的老板。我给他干了五年活的老板。那个逢年过节会给工人们发红包、夏天发凉茶、冬天发姜汤的老板。那个每次在车间看见我都笑眯眯地喊“小刘”的老板。

“吴德胜当时给她画了一个很大的饼,”林清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说可以带她做项目,一年赚上百万。说可以帮她创业,帮她脱离家里的控制。说她这么聪明,不该被家里的条条框框束缚住。”

“我妹妹信了。她才二十三岁,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脏。”

“吴德胜让她帮忙做一些事情,先是帮忙翻译一些文件,后来是帮忙做技术文档,再后来——”

林清的声音哽住了。

“让她帮忙偷取你们厂里一个化工项目的实验数据。那个项目是和一家上市公司合作的,吴德胜想自己私下把配方卖出去,赚一笔大的。他需要一个懂化学的人帮他做技术文档,好让买家觉得这东西是专业的、可靠的。”

“我妹妹一开始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她以为这就是正常的商业操作。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帮吴德胜做了三个多月。吴德胜手上有她的把柄,录音、聊天记录、邮件往来,一样不差。”

“他威胁她,说她要是敢跑或者报警,他就把这些东西发给我父亲,发给她所有的同学和朋友,让她身败名裂。”

“我妹妹崩溃了。”

林清的声音终于彻底碎裂。

“她不是抑郁,她是被逼疯的。她每天活在恐惧里,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不知道会不会坐牢,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人说,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她试过去派出所报案,但吴德胜提前得到了消息,把所有证据都处理干净了,反过来反咬一口说她构陷诽谤。”

“派出所的人调解了几次,最后不了了之。”

“她觉得全世界没有人能帮她。”

“所以她去了松山湖。”

房间里安静极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一直以为她是林晚——那个温柔、善良、对我好的女硕士。现在她告诉我,那个女硕士已经死了,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她的姐姐,而她接近我的目的,是为了给妹妹报仇。

我突然问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林晚她知道我吗?”

林清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掉。

“知道的。你跟她在夜市吃过一次烤鱼,你还记得吗?”

那天晚上在夜市,林晚叫我出去吃烤鱼的那个晚上。

可那不是真的林晚。那是林清。从始至终,我认识的都是林清。

不对——等等。

我的脑子猛地转了一下。

“你跟她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松山湖那天早上,对不对?”我看着林清,“那天哭的那个女人不是你妹妹,是你姐姐?不对,是你妹妹?不对——”

我把自己绕晕了。

林清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跟我第一次在松山湖边看见她时一模一样。不,第一次看见的不是她,是她妹妹。不对——

“刘健,你听我说。”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你第一次在松山湖边看见的女人,不是林晚,也不是我。是我妈妈的妹妹,我的小姨。”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你在松山湖看见的那个女人,叫苏敏,今年四十三岁。她是林晚和我小姨的女儿。林晚是我妹妹,也是我表妹?不对——”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表情变了。

“刘健,我骗了你。从第一天就在骗你。不仅骗了你的身份,还骗了你我的关系。我不是林晚的姐姐,我是林晚的表姐。林晚是我舅舅的女儿,我是她姑姑的女儿。我们长得不像,但声音很像,尤其是哭的时候。”

“那天你在松山湖看见的那个女人,不是林晚,是我小姨——也就是林晚的母亲。林晚出事的那天,是她女儿出事后的第七天,她一个人在湖边待了一整夜。”

“你怎么会认识她?”我问。

“我不认识她。那天晚上我也在松山湖。我是从英国赶回来的,那天刚到东莞。我想去湖边看看,因为林晚最后待的地方就是那里。然后我远远地看见你跟我小姨说话,也看见了你骑电动车离开。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看了那附近的监控录像,看到了你的车牌号。”

我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然后你就在大岭山找到我了?”

“我查了你的电动车登记信息,找到了你的住址和公司。那一整个月,我每天都在你上下班的路上等你,但一直没遇到。直到那天在大岭山的那家面馆——”

“那家面馆不是偶遇?”

“不是。”

我的头开始剧烈地疼起来。

“在你的计划里,刘健是什么角色?”我问,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林清没有回答。她低下了头。

我替她说:“我就是你们用来接近吴德胜的钥匙,对不对?你们觉得我一个打工仔,在厂里干了五年,上上下下都认识,最重要的是——我在吴德胜面前有分量。我给他干了五年,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他信任我。你们需要一个能够接触到吴德胜的人,而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打工仔——刚刚好。”

林清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喊出来的:“一开始是这样的!一开始我找你,确实是这个目的。林晚出事以后,我舅舅我舅妈我家里人几乎疯了,他们报了警,但警察说证据不足。吴德胜把事情做得太干净了,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舅舅花了五十多万请了律师,律师说立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有内部的人员愿意出来作证,或者能拿到吴德胜手里的原始材料。”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内部的人,”我冷笑了一声,“一个在厂里干了多年、又傻又好骗的打工仔。”

“我没有说你傻,刘健。”林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

“你用了三个月接近我,用了一个女硕士的身份让我觉得配不上你,让我对你产生同情、感激、爱慕。你把自己装成一个可怜的小白兔,而我像一个英雄一样跳出来保护你。你让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好事,让我觉得自己配得上你,然后让我心甘情愿地娶了你,让我觉得这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站了起来,椅子被我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林清,我问你一句话。”

她看着我,全身都在发抖。

“从小到大,你跟我说过的所有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脸上滑落。

但她说不出一个字。

我忽然笑了。

我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天上掉下来一个女硕士,实实在在地砸在我脑袋上了。我笑自己还当真了,真的去买了戒指,真的去领了证,真的把她带回老家给我爸妈看。

我妈那天晚上偷偷跟我说,说她偷偷摸过林晚的手,说她的手又白又嫩,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手。说这姑娘嫁过来怕是要受委屈了。我爸嘴上没说,但我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后院的猪圈旁边抽了一下午的烟。

他们以为是我捡了个大便宜。

原来是我自己把自己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

“你先睡吧。”我捡起椅子,放在桌边,“我出去透透气。”

“刘健——”她喊住了我。

我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林晚的遗书里提到了你,”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她在遗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我没有接话。

“她说,刘健是这辈子唯一一个,不会因为她是林家的女儿而对她好的人。”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十、深夜

凌晨三点,我坐在村口的池塘边抽烟。

十一月的乡下已经很冷了,池塘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月光照上去,白惨惨的。

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只细小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

林晚——那个真正的林晚,死掉的那个——她到底是我什么时间见过的?

我翻了很久很久的微信记录,把我们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终于找到了那个日期。

2018年4月17号。

那天我下了夜班,骑着电动车去大岭山一家煎饼果子摊买早饭。那是我老家的一个老乡开的,煎饼果子做得特别地道。那天早上排队的人很多,我站在队伍后面,前面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去了。

我以为是陌生人之间的礼貌,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她买完了煎饼果子转身要走的时候,纸袋没拿稳,煎饼果子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帮她捡起来,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加了我微信。

我以为是搭讪。

原来不是。

那是林晚。

我们之后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地聊过几次,她问我工厂的事情,问我工资多少,问我老板怎么样。我当时觉得这个女孩挺奇怪的,怎么老问这些东西。但她问得很自然,像聊天一样,我没起疑。

后来她说她要去外地实习了,说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聊天了。

再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我那时候觉得这女孩大概是为了完成什么社会调查作业才找我的,也没多想。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吴德胜的控制下了。

原来她加我微信、问我那些问题,也许是被吴德胜逼的,也许是自己偷偷在做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她已经死了。

六月十七号,松山湖。

我在网上搜过那段时间的新闻,有一条很不起眼的报道说松山湖发现一具年轻女性遗体,排除他杀。新闻只有几十个字,连个名字都没提。

我见过那天早上在湖边哭的那个女人。

四十三岁的苏敏,林晚的母亲。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抬起头来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而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整个人已经被掏空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而站在我面前这个女人,林清。

她用了三个月时间,从监控录像里找到我的车牌号,从车牌号找到我的住址和公司,从公司查到我的排班表,从排班表确定了我每天的动线,然后找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在我面前。

她对我的家庭背景、学历水平、收入状况、性格特点,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我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一个从小在村里被人看不起、进城打工还是被人看不起的人,一个对女人从来没有什么指望的人。她知道一个女硕士对我意味着什么,知道一个女硕士愿意嫁给我对我的诱惑有多大。

她知道一切。

她利用了一切。

可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她完全可以继续以朋友的身份接近我,让我帮她做一些事情,完全没有必要走到结婚这一步。

结婚有什么意义?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清发来的消息。

“刘健,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骗了你,恨我把你当工具。但我嫁给你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舅舅,包括我家里人。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接近你,我原本的计划是跟你做朋友,让你帮我拿到吴德胜厂里的一些东西就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谈恋爱,更没有想过要嫁给你。”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控制不了自己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你不知道女人喜欢什么,你连送花都不会送。但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骨子里没有一丁点坏心思的男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你可以说这是我为了让你原谅我而编出来的借口,但我林清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

“你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揣进了兜里。

我又点了一支烟。

天亮的时候,我的脚边已经堆了三十多个烟头。

我站起身,腿已经麻了。我跺了跺脚,朝家里走去。

推开新房的房门时,林清还穿着那身红色睡衣,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被子是叠好的,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

她昨天晚上,大概也是坐在那里,一整夜都没有躺下。

“刘健。”她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应她,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塞了进去。

“你要走?”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回东莞上班。”我说。

“你——”

“林清,”我打断了她,“你说的话,我一个晚上都在想。你有你的道理,你有你的苦衷,你家的事你妹妹的事我都理解。但你骗了我是事实,你利用了我也是事实。”

“你可以把这两件事分开,你觉得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所以你骗我也没关系。但我分不开。在我这里,骗就是骗,利用就是利用。不管你图什么,你都不应该拿婚姻当筹码。”

她咬住了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昨天晚上想过报警,”我说,“把你妹妹的事情告诉警察,让他们去查吴德胜。然后我跟你离婚,咱们两清。但是我又想了一晚上,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她问。

“你妹妹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不是说我不想帮,是我不行。我要是现在去报警,说吴德胜害死了一个女硕士,警察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是我老婆告诉我的。我老婆是谁?你说她叫林晚,可她说她叫林清。你说她是华工的硕士,可她说她是英国的硕士。你说她家在农村,可她说她爸有三家化工厂。”

我看着林清,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警察会相信谁?他们会觉得我是一个被骗子骗了的老实人,我老婆就是那个骗子。他们不会去查吴德胜,他们会去查你。”

林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你接近我的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有漏洞的,”我继续说,“你太想替你妹妹报仇了,你想了很多,但是有些东西你没想过。或者说你想过了,但是你管不了了。”

林清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刘健,你说的对。”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想过这些问题,我确实是管不了了。林晚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出了事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总觉得我多做一点,她的命就能换回来似的,虽然我知道她回不来了。但我就觉得我不能让她白死。”

“你要我怎么做?”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说了一句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话。

“刘健,你恨我,我可以接受。你想离婚,我也可以接受。但是你可不可以先帮我,帮我把吴德胜的账给清了?就当你还林晚一个人情。”

“还林晚的人情?”

“她在遗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你的名字,刘健。她写的是,‘刘健是我这辈子认识的最好的人。如果有人替我活着,我希望那个人像他一样,干干净净’。”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窗户外面,我妈在喊我吃早饭。

我没有应她。

我看着林清,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发白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我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话。

“林清,我不帮你。我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十一、回厂

十一月二十号晚上,我一个人坐大巴回了东莞。

林清没有跟我一起回来,她回了益阳,说要跟家里人再商量一下后面的事情,顺便把她的真实身份处理一下。

走之前她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一些东西,说这是她手里关于吴德胜的一部分材料。她说你先看看,觉得有用就留着,觉得没用就扔了。

我没有打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知道一旦打开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回到大岭山的出租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床上的被子还是我走之前叠的,桌上的杯子还倒扣着,一切都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让这个小屋子变得陌生了。

我在桌子前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有几张A4纸和三个U盘。A4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林清整理的时间线和证据。我翻了翻,看到了一个让我心里一紧的细节。

2018年3月到5月,林晚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对方是一个备注为“吴总”的人。聊天内容看得出来,一开始还是正常的商务沟通,后来语气越来越不对劲。吴德胜威胁林晚,说如果不配合就把她偷过来的那些技术资料全部发给甲方,说她在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商业间谍活动,说她最少要坐三年牢。

林晚的回复从“我真的是不小心”到“求求你不要这样”到“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最后变成了空白。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晚发的,只有一句话:“吴总,我这边出了点状况,合作的事情先暂停,对不起。”

那是六月十五号。

两天后,松山湖。

U盘我插进电脑看了一下,是加密的,打不开。林清说她回去以后会告诉我密码。

我把这些东西收好,锁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厂门口。

门卫老周看见我,咧着嘴笑了:哟,刘健回来了!新娘子呢?怎么没带回来?

我说她在老家住几天,过阵子再来。

老周说你这家伙命真好,娶了个女硕士。

我笑了笑没接话,换了工服进了车间。

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让我觉得安心。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我还是习惯这里。机器不会骗你,不会利用你,你把焊条放下去,它该熔多少就熔多少,一点都不含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看见了吴德胜。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挺着个啤酒肚,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走过来,看见我,笑着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刘,听说你结婚了?恭喜恭喜!

我说谢谢吴总。

他说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回头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说不用破费了。

他说应该的应该的,你在咱们厂干了五年了吧?踏实肯干的,厂里就缺你这样的人。

我说吴总过奖了。

他笑呵呵地端着餐盘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

这个人就是害死林晚的人。

这个人就是我喊了五年吴总的人。

这个人昨天晚上还在工友群里发了五十块钱的红包,祝大家工作顺利。

我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饭,忽然觉得什么都吃不下了。

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我给林清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好了。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几乎是秒回的:“你说。”

“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获取这些东西,全程我都要在场。我不能当一颗棋子,被人指挥来指挥去。我要知道每一步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风险是什么。”

“还有,林清,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林晚。我欠她一顿煎饼果子,这辈子还不了了。我就用这个还。”

林清发了一个字过来:“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刘健,谢谢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别谢我。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她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发呆。

窗户外面传来工友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给家里的老婆孩子打电话。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人知道这个厂里马上要发生什么。

十二、第一刀

林清没过几天就回来了。

这次她住进了大岭山的一间公寓,比之前那间大一些,在六楼,带一个阳台。她说原来的房子到期了,换了一个地方。我猜她是想跟我保持一点距离,毕竟新婚夜那晚闹成那样,两个人住太近确实尴尬。

但事实上我们也没怎么见面。她忙着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我白天上班,晚上有时候加班到九点多。偶尔发几条消息,都是她在告诉我下一步的计划。

她的计划是这样的。

第一,搞清楚吴德胜把那些违法材料的备份放在哪里。林晚出事以后,吴德胜肯定把电脑和手机里的东西都清干净了,但以他的为人,不太可能全部销毁。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既是把柄也是筹码,他不会真的毁掉,只会藏起来。大概率是藏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要么是办公室的保险柜,要么是家里的某个角落,要么是某个很少有人去的仓库或厂房。

第二,拿到这些东西以后,不能直接报警。林清说她咨询过律师,吴德胜在这边经营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直接报警大概率会被压下来。需要先把东西通过正规渠道固化证据,然后再走法律途径。

第三,需要找到当年跟吴德胜合作过的那家上市公司的内部人员,证明吴德胜卖出的技术配方确实是属于合作项目的核心机密。

这三件事情,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而我一个电焊工,能做什么?

林清说,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继续在厂里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什么都不要改变。

她说,你是恒兴五金里面最不起眼但又最稳定的一颗螺丝钉。你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五年,所有人都认识你,但没有人真正注意过你。这种身份是最值钱的,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你。

我问她怎么知道这些。

她说她花了三个月时间研究吴德胜的人际关系网,把恒兴五金从上到下的所有人做了分析。她甚至弄到了厂里的排班表和人员花名册。

我问她这些东西从哪弄来的,她没有说。

我开始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也要危险得多。

但她的危险不是针对我的。这点我慢慢确认了。

有一天晚上她让我去她公寓楼下拿东西,到了以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笔,银灰色,很薄,像是商场柜台里那种高档货。

她说这个录音笔可以连续录三十个小时,充满电能用一周,你上班的时候放兜里,不用刻意做什么,就正常上班,正常跟吴德胜接触,普通的日常对话就行。

我说这能录到什么?

她说不知道,但哪怕录到一句有用的都值了。

我把录音笔放进工装裤的口袋里,口袋很深,拉上拉链完全看不出来。

“每天下班以后把录音文件发给我,我来处理。”她说。

“好。”

“刘健,”她忽然叫住我,“你要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停。”

“不是为你。”我说。

“我知道。”她低下头,“但你不用提醒我。”

我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了。

“林清。”

“嗯?”

“你那天在面馆偶遇我之前,到底等了我多少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三天。”

冬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二十三天。她在大岭山那个路口,等了我二十三天。

我不敢问她每一天都在想什么。

因为我怕答案会把我已经做好的决定打碎。

我紧了紧工装服的领口,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三、潜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看起来一切如常。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厂,换工服,进车间,焊东西。中午在食堂吃饭,偶尔跟吴德胜打个照面,喊一声吴总,点点头,擦肩而过。下午接着干活,五点半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八点多。

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但我口袋里的录音笔每天都在工作。

我慢慢习惯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大腿上的感觉。有时候蹲下去焊东西会硌得疼,我就把它从右边口袋换到左边口袋。换班的时候忘了关录音,回到家发现录了七八个小时的车间噪音,那种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林清每天都会听那些录音,然后给我发反馈。

“周二中午你跟老周聊天的内容,你们提到吴德胜去年是不是换过一辆车。这个信息很有用,帮我确认一下具体时间。”

“周三下午你在车间里跟李师傅说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个人在打电话,提到了‘广州那边催货’‘配方还在调整’,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能不能想办法弄清楚他在做什么项目?”

“周五上午你在走廊里跟吴德胜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好像是一个名字,一闪而过,你看清楚了吗?大概是三个字的。”

我以为我什么都没做。

但在林清眼里,我每天带回去的那七八个小时的录音,就是一座矿山,她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里面挖金子。

她真的很厉害。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听七八个小时的录音,把有用的片段标注出来,截图、转录、整理成文档。一天两天可以,但她是天天如此。

有一天晚上我给她发消息问她吃饭没有,她说还没,我说都八点多了,她说快了,还有两小时的录音没听完。

我说你这样身体吃不消。

她说我习惯了。

我问她从英国回来以后还打算回去吗。

她说不知道。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撤回得很快,但我还是看到了。

“等你帮我把事情做完再说。”

我没有追问。

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了。

十四、破绽

十一月二十五号,周日,我难得休息。

林清让我去她公寓一趟,说有些东西要给我看。

到了以后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打开电脑,把我叫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文件夹,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截图。

“这是过去一周你录到的所有有用信息,我整理了一下,发现了一些东西。”她在电脑上操作着,“你看这个时间点,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你在车间里,背景里有人打电话,你记不记得?”

我摇了摇头。

“很正常,你肯定不记得,因为你当时在跟李师傅说话。但是我反复听了这段录音,大概六七遍吧,然后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把这段录音放了出来。

声音很嘈杂,焊枪的滋滋声、机器的轰鸣声、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我把耳朵凑近了,隐约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项目的事情……资金还没到……对……那个配方的事暂时不要动……等我消息……”

“你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了吗?”林清问。

我把这段录音又听了几遍,然后头皮一下子麻了。

是吴德胜。

但这个声音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在跟别人打电话。他当时就站在走廊尽头,车间门半开着,声音从门缝里漏了进来。我离他有十几米远,车间里又吵,当时根本不可能听到他说话。但录音笔的灵敏度很高,居然把这段录了下来。

“他说的是‘那个配方的事暂时不要动’,”林清的眼睛亮得吓人,“结合你之前录到的一些碎片信息,我怀疑吴德胜手头还有另一个项目,跟他当年做的那个配方项目是类似的。”

“你是说他还在干这种事?”我问。

“很有可能。”林清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林晚一个人的事了。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

我沉默了。

吴德胜这个人,我在他手下干了五年,我一直觉得他是个还不错的老板。厂里两百多号工人,大部分人都觉得他不错。逢年过节发福利,请工人吃饭,谁家有困难他也会帮一把。我记得去年有个工友的孩子得了白血病,他组织全厂捐款,自己带头捐了两万。

但这个人,他逼死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

他现在可能还在做同样的事情。

这两种认知在我的脑子里剧烈地冲撞着,让我觉得恶心。

“刘健,”林清关掉了录音,转过身看着我,“如果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我说了,我不是为了你。”

“那我就当你是为了林晚。”

她把一个U盘递给我。

“这个U盘里有三份东西。一份是林晚生前整理的时间线,一份是我整理的证据链,还有一份是律师写的法律意见书。你拿回去看看,看完以后如果你还是决定继续,那就继续。如果你觉得风险太大,你把U盘还给我就行,我找别的办法。”

我接过U盘,塞进口袋里。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也许有,但我想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U盘插进电脑,仔仔细细地把三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林晚整理的时间线,从2017年7月在东莞实习认识吴德胜开始,到2018年6月出事前结束,整整十一个月。每一天做了什么,跟谁联系,中间发生了什么,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字体很小,行间距很窄,每页纸都快写满了。

我看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2018年6月10日。林晚在微信上跟林清说,她给吴德胜做的事情可能很严重,可能要坐牢。

6月12日。林晚把她手里的所有资料发给了林清,让她帮忙保管,说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律师。

6月14日。林晚最后一次跟林清通电话,说她想去松山湖散散心。

6月15日。林晚给吴德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然后关机。

6月17日。松山湖。

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五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城市有这么冷。

十五、夜访

那段时间我开始做梦,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松山湖边,天还没亮,湖面上飘着白雾。一个女人站在水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我想走近看清楚她的脸,但她始终背对着我,我一靠近她就往前走,始终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我问她是不是林晚。

她不说话。

我问她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来,脸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我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急得大喊,你大声点,我听不见。

然后我就会醒过来,满头大汗。

我发现自从林清告诉我真相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凌晨两点多给林清发了条消息,问她在不在。

她秒回了。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

“做噩梦了。”

“什么梦?”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说林晚的事,只说梦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而是发了一段话过来。

“刘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林晚在松山湖坐的那一晚上,她什么都没有想。她没有在想吴德胜,也没有在想家里的事情,她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湖面,觉得这个世界跟她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那种感觉不是悲伤,不是绝望,就是觉得结束了,就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你翻过去,后面是空白。”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你读过林晚的日记吗?”我问。

“读过。她六年写了十几本日记,我都看过。”

“她有没有在日记里提到过我?”

林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提到过。”

“说什么了?”

“说你是她实习那年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温暖的人。说她在东莞那段时间很害怕,只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才觉得安全。”

“她为什么害怕?”

“因为她已经开始帮吴德胜做事了,她知道不对,但她不知道怎么停下来。她每天活在恐惧里,不敢跟任何人说。她唯一说出来的人是你。”

我回忆起去年四月份跟林晚在微信上的那些聊天。她问我工厂的事情,问我老板怎么样,问我厂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大项目。我当时以为她是无聊才问这些,原来她是在求救。

她是在用她仅有的方式告诉我,她遇到了麻烦。

而我什么都没听懂。

我那时候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有她的微信,跟她聊过很多次天,但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的微信名字是个英文名,我从来不会念。我以为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加了我的微信,聊几天天,然后就消失了。

她消失了以后,我甚至没有想过要找她。

因为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是一个大学生,我是一个打工仔。她加我微信可能是一时好奇,她不联系我了说明她不想联系了。我要是主动去找她,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会被人笑话的。

所以当林清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把林清当成了林晚,因为林清穿得朴素了,说话接地气了,故意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跟我差不多的人。

而真正的林晚,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她面前的是一道墙。

那道墙是我自己砌的。

是我觉得我不配。

是我觉得我不够好。

是我觉得我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所以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加我微信,没有问她过得怎么样,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不联系了。

我什么都没问。

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格。

现在林晚不在了。

她的日记里写道,我是让她觉得温暖的人,我是让她觉得安全的人,我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她是林家的女儿而对她好的人。

如果那时候我再多问一句,再多走一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破天荒地主动去了吴德胜的办公室。

“吴总,我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

吴德胜正在看手机,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哟,小刘,怎么了?

“我老婆是学化学的,想找个实习的单位,您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吴德胜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我口袋里的录音笔,轻轻地跳了一下。

那是开始录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