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第七次的时候,我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前六次我在会上,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六回,同一个号码。我拿起来一看,区纪委的座机。我皱了皱眉,拨回去。

"请问是吴副县长吗?"

"是我。"

"您好,我们是区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麻烦您今天下午三点到委里来一趟。"

"什么事?"

"来了再说,请您配合。"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两分钟呆。到岗五个月,我连分管部门的科长还没认全,能有啥问题?

三点钟我准时去了。纪委的办公室在区府大院东北角那栋灰楼里,我穿过走廊的时候,碰到好几个熟人,有人打招呼,有人低头快步过去。我走进三室的门,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客客气气倒了杯水,问了几句"到任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困难"之类的,聊了二十分钟,让我回去了。

我心想,例行谈话。没事。

第二天一早,我正带着交通局的人看一条断头路,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接起来,还是那个年轻人:"吴副县长,不好意思,麻烦您今天下午再来一趟。"

"又去?昨天不是谈过了吗?"

"有些新情况,请您配合。"

我挂了电话,没好气地跟交通局长说"你们先看",转身走了。下午又去了,这回换了个中年人问我,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去年年底那条乡村公路的招投标,你了解吗?你跟施工方的老板怎么认识的?你到任后第一笔签字的钱是哪笔?

我一一答了。他面无表情地记,写完合上本子说"行,今天先到这儿"。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个星期,我去了七趟纪委。每次都有不同的人问不同的东西,问得越来越细,越来越深。我开始烦了。

那是第八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开全县防汛工作部署会,桌上摆着地图和汇报材料,底下坐着十几个乡镇长。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是那个号码。我压着怒火挂掉了。

震,挂。震,挂。隔两分钟又震,再挂。一直震到第九次,我顶不住,起身说了句"你们先议",走到走廊里接了。

"吴副县长——"

"到底什么事?"我压着声音说,"我今天下午五点约了人谈事,你一口一个配合、配合,我配合了多少回了?我五个月前才到岗——"

那头沉默。

我越说越火:"我五月份来的,现在是十月份!五个月!我连人事还没理清楚,我能有什么问题?你们纪委要是没事干了——"

那头还是沉默。我听见电话里细微的电流声,隐约还有翻纸的声音。我忽然觉得不对,停了嘴。

"喂?"

沉默。足足有七八秒。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不是之前的年轻人,也不是中年人,是个女的,声音很轻。

"吴副县长,您还记得一个月前您批示过一份信访件吗?"

我一愣。

"关于白马乡的老桥重建,群众反映桥墩裂缝。您批了两个字——'督办'。"

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信访件转到交通局,我签了字,让他们限期整改。

"那份件,"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们顺着查了一下,发现2019年白马乡那座桥的立项、设计、施工、验收,全部是您的前任——季副县长——在任期间完成的。"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那座桥用了四年,桥墩裂缝,我们找第三方检测,发现结构材料和设计图纸对不上。当年施工方的法人在项目竣工那年注销了公司,法人代表是季副县长的妻弟。而季副县长——"

她停了一下。

"季副县长调走之后,您来了。那份信访件是实名举报,举报人在白马乡住了四十年,他说桥出问题是迟早的事。您批了'督办',交通局去查了,查出一个大的。"

我后背贴着走廊的墙,凉凉的。

"吴副县长,我们找您来这么多次,是因为您是第一个对这座桥签字的县领导。之前三年,没人签过。您到任五个月,看见了,批了。我们需要您配合的,是后续的调查和取证。"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我在走廊里站着,能听见会议室里乡镇长们嗡嗡的讨论声。

"那之前那七次——"我说。

"前几次是常规了解,我们需要排除您和施工单位、和前几任领导的关系。毕竟您签过字,按程序必须查清。"

我闭了闭眼。

"那你们可以直接说啊,打这么多电话——"

"吴副县长,"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点笑意,"您是我们的重点保护证人,不是调查对象。但前期程序上,我们不能提前透露。"

我靠在那儿没动。手机还贴着耳朵。

"今天下午,"她说,"如果您方便,过来做个笔录,把您批示信访件的前后情况说清楚。不用太长时间,然后后面可能就不叫您来了。"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会议室的门半掩着,我听见里面的乡镇长们在争论什么,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推门进去,坐回主位上。大家安静了一下,都看着我。我清了清嗓子:"白马乡老桥那个事,下午交通局跟我去一趟现场,建委的人也来。那个桥,先封了。"

底下交头接耳起来。我没解释,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汇报材料,翻到白马乡那页,用红笔圈了个圈。

然后继续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