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老人摔倒,扶还是不扶?这原本只在一念之间的道德本能,如今却被压缩成一场精密的“风险计算”。近日,江西赣州一家诊所员工善意扶起倒地老人,却被对方指责“扶得太晚”并纠缠闹事,仿佛救助不是恩情,而是必须完美履约的义务;另一边,武汉隧道中老人倒地,行人迟疑跨过,这未必是冷漠,更像是在“信任赤字”高旗下的无奈自保。一救一避之间,映照的已不只是个体的荒诞,更是一个社会善意流通链条的堵塞——少数人把求救变成索求,把善良当作可被套利的软资产,这种“善意的通胀”,正使整个社会付出昂贵的道德铸币税。
“扶人被讹”反复上演,其最深刻的危害并非个案的不公,而在于它催生了一种“善良的逆淘汰”。它把善良变成负资产,将伸出援手变成一种需要勇气溢价的高危动作。一旦善行可能招致惩罚性后果,社会便进入一种逆向筛选:越有同理心的人越容易受伤,越审慎甚至冷感的人反而越安全。赣州那位老人近乎荒诞的“扶得太晚”之说,本质上是在用“施害者思维”对善行做有罪推定,它冰封的不仅是当事诊所员工的一腔热忱,更在公共空间中浇筑起一面面无形的隔墙,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凝结为一种集体潜意识。
然而,道德迷雾越浓,越需要打破“好人吃亏”的均衡。我们绝不能因为少数人的恶意,就否定善良本身的价值,更不能用“坏人变老”的刻薄标签,替代对制度缺陷的追问。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某一代人,而在于我们尚未建立起一套让善行低成本运行的系统。值得欣慰的是,安徽合肥三位女子毫不犹豫守护摔倒老人的身影,恰恰证明了善良具有强烈的“传染性”,它不是稀缺的圣贤品格,而是潜藏在每个人心里的默认设置,只要给予足够的安全感,便能形成社会性的“链式反应”。弘扬正气,就是要让这种善的连锁反应在公共叙事中被放大、被奖励,而非让“讹诈成为新闻”垄断人们的风险认知。
德润人心,法安天下。欲驱散“扶人被讹”的阴霾,法律的刚性托底不能只是“支持善意”,更要转向“狙击恶意”与“消灭风险动因”的双重维度。
当前困局的一个重要症结,在于讹诈几乎是一种“零成本套利”:讹诈成功则获得不义之财,失败亦鲜有实质代价;而救助者自证清白却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对此,司法应当亮明态度:引入“善良的无过错推定”,即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救助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就应无条件免责,让举证重负落在主张侵权一方。
更关键的是,必须让讹诈行为付出刻骨铭心的代价:查实讹诈者,不但要承担民事责任,情节严重者应以敲诈勒索追究,并探索将其纳入社会信用记录,影响其享受的社区养老补贴、医疗保障优待等公共资源,从而抬高作恶的制度成本。
更进一步,还要从根源上“釜底抽薪”。部分老人之所以选择讹诈,背后折射出的是意外伤害保障的缺失和对巨额医疗费的深层恐惧。如果每一位老人都拥有基本的意外保险、便捷的紧急救助基金和一张兜底的长期护理保障网,那么摔倒在地的瞬间,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谁能帮助我,而非谁能替我买单。为老年人织密一张社会安全网,减少其将不幸货币化转嫁的动机,这本身就是对善行最深沉、最根本的护航。
一个社会的文明刻度,不在于它有多少完人,而在于它能否保护每一个“不完美的善良者”。我们不能让善意成为需要购买“讹诈险”的冒险,更不能让每一次预备伸出的援手,在制度性的风险评估中溃缩。当每一次善行都有坚定的法律作为“后手”,每一次恶意都必定撞上制度的南墙,信任的阳光才能重新照亮每一个需要搀扶的角落,也让这个民族崇德向善的基因,真正生长在良法的沃土之中。
作者简介
刘自强,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