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每个边上,都有风景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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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原创:人生边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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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梦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说明在白天想的事和夜晚做的梦之间,有着某种神奇又神秘的联系。
真实和虚幻,第一次可以距离如此之近。
《八楼的父亲》(注一),张爱国笔下的父亲在梦里经历了春夏秋冬,那么长、那么长的光阴,回到现实,不过是短短的夜间一梦。
可是,梦里的悲欣交集生老病死明明那么清晰,让八楼的父亲一次又一次热泪盈眶,它们怎么可能仅仅是梦,又怎么可能和现实没有一点点关联呢。
02
春夏
风轻轻吹着,是春天该有的样子。
窝了一冬的父亲和他的牛,迫不及待地来到山下。
父亲用猪刷子细细地刷着他的牛。
牛很兴奋,父亲也很高兴。
父亲一边刷,牛一边走,甩尾摆头,时不时用角在山石上咔咔两下。
“看把你能的!”
父亲佯怒,牛仿佛没听见,像淘气的孩子,昂起头,走,跑,四处望,哞哞叫。
“哦伙计,想找玩伴啊。没有哦伙计,老根他们都死家里了吧,还不来陪我们玩。”
父亲的牛忽然一转身,径直跑向山顶。
父亲不知道跌倒多少次,爬起来接着追,哭叫着:“不能啊伙计,我就是你的玩伴啊。不能啊伙计……”
父亲的牛到了山顶,转过身,向着父亲一叫,转身跳下悬崖。
一声惊雷划破窗子,风跟着,雨倒着,父亲跳下床,抓起门口的铁锹就往没头没尾的雨里钻。
父亲一边在雨中奔跑,一边喊叫:“老根,老顺,老田,你们都死了?上坝要崩了……”
“来了来了!”
一个又一个抓着铁锹的身影闪进雨中。
谁跌倒了,父亲一把扯起,骂:“没用的老东西!”
父亲也跌倒了,谁也一把扯起,没骂,说:“大队长,坝堤春上才修的,挖掘机修的,用的是钢筋混凝土,不会……”
“怎么不会!那年,我们一冬一春没歇,修的堤,不是夏天一场雨就崩了?我告诉你老东西,坝堤一崩,稻子种不上,非饿死你!”
到了上坝,一切好好的,父亲他们长长地舒口气。
“固实又怎的?满坝水又怎的?田地都荒着,要水什么用!”
风雨里,父亲他们突然冷得要命。
03
秋冬
秋风秋雨像话痨子,伏在窗口,窸窸窣窣,没完没了。
“老队长,你还睡得下啊?”
似乎风在说话,父亲一激灵,醒了。
“老东西,你又要少一个老伙计了。”
雨好像在父亲耳畔低语,父亲跳下床,往老根家跑。
一摸老根的额头,滚烫,父亲站到门口大叫:“老顺,老田,你们都死了?老根要死了……”
老顺他们跑来,取下老根的木门,拴上绳子,把老根扶上躺下,用扁担抬起来就走。
才走出几十步,谁说:“我不行了,腿抬不动。”
“这要是当年……”父亲他们同时说,又同时闭了嘴,接着把老根从木门上扶下来,搀着往医院走。
老根的两个儿子是在第三天下午赶回来的,父亲和老顺老田早已把老根入了棺。
“老东西,什么时候死不好非要这时候?”
“就是,都熬了一秋和大半个冬了,怎就不多熬一熬?熬到开春,我们方便啊。”
“老队长伯伯,快想想法子,怎样把我爹送上山?”
“哎,这些年,你爹,我们四个,抬了多少人上山,谁承想轮到自己……”
父亲叹一声,拿绳子拴到老根棺材两边的铁环上,然后把绳头分别递给老根的两个儿子:
“你们前面拉,我们后面推。”
兄弟俩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04
心事
第五个早晨,起床后看见父亲又深陷在沙发里打盹,我轻咳一声,父亲醒了。
“爸,昨夜又做梦了吧?梦了什么,再说给我听。”
“梦,梦……哦没,没做梦了,昨夜睡得香。”
站在八楼的阳台,看着渐渐拥挤热闹的城市,我像下定决心似的,对父亲说:
“爸,收拾一下,我这就送你回老家,老根叔他们一定也想你了,你的牛,老根叔他们照料得很好,但也想你了……”
的确,儿子的沙发虽然舒服,但父亲还是想念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故乡。
偌大的城市里,父亲的梦里虽然有春夏秋冬,但那是八楼的阳台,离泥土的距离那么远,远到他再也嗅不到青草的香味。
还有他的牛,他的老根、老顺、老田,他的一起生活相伴一辈子的老伙计们。
梦里,他当然可以见到他们,甚至见到他的牛,然而每一个梦,都如此沉重,每一个梦里,都藏着撕裂和告别。
梦里的一切,梦里的生老病死,分明连着现实,却是以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提醒他,提醒他和那一切已经被生生斩断了联系。
幸好儿子看见了父亲的心事,重新踏上故土的父亲一定会快乐得像个孩子。
他当然还会做梦,只是梦里,再不会有春夏秋冬无尽的悲伤。
那是城市松软的沙发怎么抚慰也抚慰不了的悲伤。
注一:原文刊载于《2020年中国微型小说精选》,微型小说选刊杂志社选编,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21。
人生君说
“叶落归根,根在,才有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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